晚上九点多，公寓里已经乱作一团。
陈晓玥嘴唇发颤，哭得稀里哗啦。沈美娇和沈知瑶一左一右守着她，一个哄，一个劝。
顾岩坐在电脑前，皱眉反复观看洛南笙跳楼前的视频。忍了半晌，终于还是分神提醒道：
“知瑶，你先冷静。她不是omega，你再怎么释放信息素，也缓解不了她的焦虑。”
更何况，屋里还有一个alpha。
他都快窒息了。
顾岩刚踏进房间时，几乎本能地想退出去——屋内的信息素浓度高得惊人，简直像是谁的omega身受重伤、马上就要不行了一样。
更要命的是，那股信息素里的占有欲和防卫意味浓烈得几乎毫不遮掩。
这两个人，绝对做过了。
顾岩早就看出沈知瑶对陈晓玥有好感，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这件事多少有些不妥。
毕竟，就算真想确立关系，也不该选在易感期。
不过，他很快又想起了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
算了……
“抱歉，抱歉。”
沈知瑶连声道歉，慌忙收敛信息素。可眼看着陈晓玥的创伤反应发作，她急得六神无主，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完了……”
陈晓玥趴在书桌上，死死攥着手机，整个人心神不宁，嘴里还在崩溃地念叨：
“我这辈子都完蛋了！”
沈美娇从桌子底下探出脑袋，嬉皮笑脸地哄她：
“真哭了？大鼻涕都淌下来了。”
陈晓玥一睁眼，冷不防对上闺蜜近在咫尺的笑脸。她前一秒还绝望得恨不得跳楼一了百了，这会儿差点被气得哭不下去。
“别哭啊。什么‘完了、完了’的，多大点事儿。”
“哎呀，别闹了！”
陈晓玥胡乱抹了把眼泪，哽咽道：
“我杀人了，萌萌，我杀人了！你知不知道杀人是什么意思？洛南笙的鬼魂绝对不会放过我。他每天晚上都来找我，我真的快疯了！”
陈晓玥一向知道自家闺蜜神经大条。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把话说得足够清楚，萌萌总该明白事情有多严重了。
谁知沈美娇嘴一咧，竟然失笑出声。
“瞅你那没出息的死出。要是杀个人就能被鬼缠上，那这屋里可得老挤挺了。”
沈知瑶：“？”
她的目光呆滞了一瞬。
陈晓玥却只当沈美娇又在胡言乱语。
见两人都不相信，沈美娇索性转头找人作证：
“哥，你说是不是？”
顾岩正戴着耳机分析视频里的音轨，闻言头也没抬，随口答道：
“挤不下。”
陈晓玥的抽泣戛然而止。
沈美娇说话一向满嘴跑火车没个正形，她早就习惯了。
可沈岩……
的确不像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
陈晓玥擦了擦眼泪，狐疑地打量了一眼两人。
屋里暖气明明开得很足，她却无端打了个寒噤，感觉浑身背后凉飕飕的。
她强行压下那股说不清的违和感，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还是得去自首……”她低头盯着手机，声音发颤，“我这辈子就做过这一件亏心事。长痛不如短痛，这种随时会被揭穿的煎熬，我一秒都受不了。”
说着，她便拨通了报警电话。
沈美娇眼疾手快，一把抽走她的手机，干脆利落地按断。
“我不都跟你说了吗？这人是冲我来的，你急什么？”
“人是我杀的，和你没关系。”沈知瑶也连忙开口，“要自首，也是我去。”
三个女人很快又乱成一团。
陈晓玥要报警，沈美娇拦着不让，沈知瑶则认为她才是主犯，这场谋杀中，陈晓玥的技术占比太小，根本不配自首。
三个人各说各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吵得房间里嗡嗡作响。
顾岩戴着耳机，在这堪称恶劣的环境里艰难分析视频音轨。直到几人吵得差不多了，他才终于听清陈晓玥和洛南笙在天台上的全部对话。
他摘下耳机，神情无奈，试图插话。可那一贯温和磁性的嗓音，在此刻根本挤不进三人的争执里。
“自首可以争取宽大处理。”陈晓玥已经彻底放弃挣扎，声音里满是绝望，“你别耽误我！”
“女士们，先冷静一下。”
“自什么首？不行！你能背案底吗？以后怎么找工作？你可是个大学生！”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视频是我放出去的，热度是我炒起来的，司法判定上，我的主观意愿比你明确多了，手机给我，我去投案自首。”
“拜托，都给我冷静一下！”
顾岩罕见地提高了音量。
房间里骤然一静。
他脸上仍维持着一贯的体面和涵养，只是眉心微蹙，低低叹了口气。明明是个斯文从容的人，硬是被折腾出几分命苦的意味。
三个人倒也给面子，齐齐安静下来。
顾岩看向陈晓玥，语气平和。
“没关系，晓玥。你要是实在不安心，现在就可以去自首。”
“啊？”
陈晓玥愣住了。
“我刚才听完了你们在天台上的对话。你没有诱导，没有直接伤害，也没有实施足以造成对方死亡的行为。别说你主动自首，就算对方家属拿着这段视频起诉你，你只要找一个‘稍微’有经验的律师辩护，他们九成败诉。”
陈晓玥默了默，紧张的攥紧了衣角。
“可是……”
可她当时，是真的希望洛南笙去死。
顾岩像是看穿了她没说出口的话。
“你是担心，自己事后销毁证据的行为会坐实主观上的杀人故意吗？”
陈晓玥屏住呼吸，没有否认。
顾岩温和地笑了笑，放缓声音安慰她：
“有人在自己面前跳楼，正常人都会陷入恐慌。慌乱之下，人很容易做出不理智、甚至过激的举动，这并不罕见。”
“至于销毁证据，最多只能说明你害怕、心虚，不能直接证明你对他的死亡存在明确的主观故意。司法上对这类认定本来就很严格，没那么容易成立。”
陈晓玥迟疑着问：“真的？”
“当然。”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陈晓玥终于松了口气。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可安静了几秒，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洛南笙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一想到自己竟然逼死了一个有父母、有家庭的人，陈晓玥就觉得遍体生寒，痛苦不堪。
“别这样想。”
顾岩耐心地打断她。
“这两年里，知瑶代替了沈美娇的身份。从世俗意义上看，两年前那场坠崖并没有造成实际上的死亡。”
“你当初就算把真相告诉爸妈，让他们以故意杀人罪起诉洛南笙，最后最多也只能认定为未遂。”顾岩顿了顿，继续道：“换句话说，正常的法律程序并不能让他为这件事付出应有的代价。”
陈晓玥咽了口口水，一言不发。
“你面对的是常理之外的困境，却非要用常理的标准来审判自己，当然会痛苦。”
顾岩的安慰与沈美娇不同。
沈美娇是不问缘由地站在她这边，先接住她的情绪；顾岩则是把整件事拆开，一点点告诉她，为什么她不必有罪，为什么洛南笙的死并不值得她如此自责。
按理说，这番话合情合理。
可不知为何，陈晓玥越听就越是觉得心惊。
她下意识屏息，眉头紧紧蹙起，紧张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慈不掌兵。”顾岩看着她，竟是十分真诚地夸奖道：“你能有这样的决断力，说明你也是个难得一见的将才。”
那天，陈晓玥顶着那么大的心理压力，在被警察询问时还能做到滴水不漏。这份临场反应和心理素质，确实不是谁都有的。
这姑娘好好培养，日后未必会比书芷、书艺差。
顾岩的语气宽和又诚恳。
“如果不是穿越救了她们一命，沈美娇两年前就已经被灭口了。报仇，本质上也是一种自卫反击。在没有法律保护、又没有亲自动手的情况下，你年纪轻轻能做到这种程度，我觉得很了不起。”
沈知瑶隐约觉得这话不太对。
可她拧着眉头想了半天，又觉得顾岩好像每一句都符合逻辑。
她那不太灵光的社交脑回路高速运转了半晌，硬是没想明白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我老公说得对啊。”
沈美娇一脸骄傲赞同。
“敌人，该杀就杀，这有啥好纠结的？”
她说着便攀上顾岩的肩膀，亲昵地凑过去，语气崇拜的表扬道。
“还得是我老公啊，就是会开导人。”
顾岩今天提心吊胆了许久，此刻终于等到沈美娇主动亲近，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他眷恋又克制地朝她靠近几分，低低笑道：
“毕竟我们以前看医生就跟回家一样熟，久病成医嘛。”
陈晓玥抱着脑袋，瞳孔地震。
她确实是不那么怕鬼了，但她现在有点怕人，她感觉自己有点被认知污染了……
半晌才颤巍巍地开口：
“萌萌……”
“你们Abo世界看的，真的是正经医生吗？”
“不会是什么邪教组织吧？”
……
南城，高端心理咨询室内，灯光柔和，墙上的摆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男人垂着头，双手死死攥在一起，嘴里反复念叨：
“我的资产……一夜之间蒸发了百分之八十。”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理解自己的人。
“百分之八十，你知道吗？”
李秋映推了推眼镜，神情耐心而专业，安静倾听着患者的倾诉。
下一秒。
“哐当”一声巨响。
男人猛地掀开桌子，抄起旁边的椅子，毫无征兆地朝她当头砸下，声嘶力竭地怒吼：
“狗逼的京兰！老子的股票全赔了！全赔了！”
李秋映侧身避开，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门外的安全人员立刻冲进来将人死死按住。护士紧随其后，一针镇静剂推进去，男人的挣扎和怒骂很快平息。
等一切尘埃落定，咨询室已经一片狼藉。
桌子翻倒在地，椅子歪斜着横在一旁，文件散了满地。
李秋映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才缓缓坐回椅子上。
她的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片刻后，她打开电脑，盯着自己账户里那片刺眼数字，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赔。”
“老娘也在赔。”
“我他妈还得给你做心理咨询。”
她靠进椅背，闭上眼，仰起头，仿佛想起了从前某段顺风顺水的日子。
半晌，她低低叹了口气。
“之前……”
“钱没这么难赚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