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美娇的毛坯房里，客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散着两台笔记本、三部手机和几杯没喝完的瑞幸咖啡。
一个人在上面讲，三个人在下面听。
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创业公司启动会的样子。
投影仪亮着，幕布上的ppt页面正好翻到一张关系图。三张照片被几条代表人物关系的线连接在一起，顾岩语调平稳地汇报道：
“冯孟是高瑞谦的代理人，高瑞谦和杨璐，都是新悦传媒的股东——”
“杨璐？”沈美娇立刻坐直了些，“这个女演员我知道！”
她原本还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顿时来了精神。
“她演过《凤鸣》的女配，那部剧在2024年的时候老火了。”
“人家现在也火着呢。”陈晓玥接过话头，“古偶一部接一部，基本都是爆款。”
“请注意会议秩序。”
顾岩轻咳一声，屈指敲了敲桌面。
“于云天生前是新悦传媒旗下的艺人，2024年9月因舞台事故身亡。而在事故发生的前一天……”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视线看向桌边的沈美娇，“那天，你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所以才会被盯上。”
沈美娇瞪大眼睛，下意识反驳道：“扯淡！”
“你当然不承认。但别人可不这么认为。”
“说的这是什么话？”
顾岩在沈美娇之前用过的那部旧手机上滑动了几下，而后将手机沿着桌面推了过去。
“这部仙侠剧的剧组负责人曾经邀请过你去做武术指导。报酬、待遇、合作条件都相当不错。”
他点了点桌面，继续问道：
“你当初为什么没答应？”
“……啊？”
沈美娇低头看着手机，表情逐渐变得茫然。
有这回事？
她怎么完全没印象？
有钱不赚王八蛋。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还当过王八蛋呢？
沈美娇看着手机上的聊天记录，努力从记忆深处往回扒拉那段经历。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终于想起来了，眉头一松，抬头说道：
“哦，是这个负责人，是他的味道不对。这人一看就没安好心，我当时就感觉他要坑我，压根没打算理他。”
顾岩的表情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猜到了答案。
“你的直觉很准。”
沈美娇刚要得意，便听他继续说道：
“但对其他人来说，这不是直觉，而是一个知晓内幕的人在主动规避风险。”
沈美娇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她眨了眨眼，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扣上了。
“卧槽？”
顾岩按下键盘，下一张幻灯片切了出来。
屏幕上是一张男人的照片，下面配着一段人物介绍。
“宁毅，云海集团董事长，标准的三代。政商关系网庞杂，人脉极广。”
照片来自财经杂志的封面，男人大概三十出头，样貌英俊、西装笔挺，眉眼间带着一种被优越环境长期浸泡出来的锐气从容。
顾岩看着屏幕，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履历。
“这个人，也是于云天的秘密情人。”
陈晓玥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下巴险些脱臼。
“舞台事故发生的前一天，有狗仔拍到宁毅去剧组探班。而据我所知……那天你也在现场，正准备给剧组的女主角做骑术培训。”
一瞬间，沈美娇感觉客厅里的空气被骤然抽空，那些原本不相干的记忆碎片终于拼凑到了一起。
她恍然大悟道：“在道具间里吵架的那两个人，是他们？！”
陈晓玥已经彻底震惊了。
于云天是男同就已经够炸裂了，怎么还好像涉及点情杀、目击证人之类的？她发誓，她这辈子都没离娱乐八卦的核心地带这么近过！
顾岩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时间。
“高瑞谦以前只是在浙江做教育培训的，现在能在北京站稳脚跟，靠的是宁毅的人脉。”
他切换到下一页，沈美娇工作微信的聊天记录一条条出现在屏幕上。
“舞台事故发生后，高瑞谦派了三个不同背景的人，先后试探过你三次。”
顾岩抬起手，指向屏幕上的三行记录。
“第一次，是这部戏的指导邀请；第二次，是圈内投资人的饭局邀约；第三次，是新悦传媒发来的合作意向。”
沈美娇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当时只是觉得对方有点奇怪，再加上他们挑活的时候难免有取舍，推了这个的、接了那个的，都是圈内的常规操作。
谁能想到，她随手拒绝的工作，在别人眼里竟然都成了罪证。
“三次邀约均是资源丰厚、诚意十足。正常来说，你没理由拒绝，可你在其他的商务活动正常进行的前提下，唯独婉拒了这三次机会。”
顾岩的指节习惯性的敲了敲椅子扶手，继续说道：“这些项目虽然来源各不相同，但实际上，都和宁毅的人脉有关。”
“第一次或许是巧合，第二次可能是档期冲突，但……凡事不过三。”
顾岩看向沈美娇。
“三轮试探结束，高瑞谦确定，你一定是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情，所以在刻意规避与宁毅的接触。”
客厅里安静下来。
沈美娇听完心里堵了一团火，感觉自己冤得都快原地升天了。
“……是这个姓宁的杀了于云天，高瑞谦帮着他善后？”
顾岩微微摇头，秉承着他一贯严谨的作风回答道，“不好说。”
沈美娇气得胸口发闷，整个人往后一仰，发出一连串痛苦的哀嚎。
“这算什么事啊？有话不能好好说？吵架就吵架，至于杀人吗？”
顾岩轻笑一声打断她：“于云天被杀，大概率不是因为吵架。更可能是因为利益冲突。”
他点开一份景区资料。
“云海集团在湖南有一处5A级景区的经营权，于云天曾经是该景区的法定代表人。不过就那座景区的经营模式……”
顾岩欲言又止，斟酌片刻后直言道：“正常来讲是很难盈利的。”
“洗钱？”陈晓玥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知瑶抱着电脑，目光落在上城古街景区公开披露的财报数据上。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不，账目应该没有问题。”她看了一眼顾岩，又低头确认了几项数据，“我之后可以再核查一遍。”
“不用核查。我已经查过了，账目的确没有问题。”
沈知瑶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顾岩笑了笑，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些。
“坦白讲，我没有任何证据。但我的‘直觉’也告诉我，这个项目一定存在非法收入。”
他说得已经相当委婉了。
钱哪有那么好赚？创业哪有那么简单？
一个文旅项目，要么有流量，要么有品牌溢价，要么拥有别人无法替代的独占资源。
上城古街呢？
一样都不占。
按道理，这种项目开张就是赔本，可它的年化收益率却能达到惊人的百分之二十。
这根本就不现实。
不得不说，‘这’的洗钱手段跟他的本家比起来，差的不只是一星半点。唯一值得称赞的，也就是这账做的还算漂亮。
顾岩敲了一下键盘，幻灯片翻页。
投影屏上出现了一张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典礼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学位服，怀里抱着鲜花和毕业证书，站在人群中笑得明亮灿烂。
“蒋雪歌，哥伦比亚大学金融经济学硕士毕业。她是宁毅的妻子，也是云海集团现任法定代表人兼cEo。”
“这么看来，她不仅专业能力极强，做账水平更是一流。只可惜……遇人不淑。”
顾岩停了一下，语气有些微妙。
“我觉得，蒋小姐或许会成为我们的突破口。”
话音落下，沈美娇看着手机里的人物关系图陷入战术性沉思，沈知瑶表情平静的着手核查蒋雪歌的个人数据。
陈晓玥却已经彻底崩溃了。
形势不妙。
在场的其他三个人，好像多多少少都见过世面。
可她不一样。
她就是个脆皮大学生。
她的人生规划明明应该是上课、考试、找实习，最多再为毕业论文痛苦一下。为什么事情发展到现在，她马上就要参与一起豪门谋杀案了？
“这……这是我能掺和的局吗？！”
顾岩抬眼看向她，脸上重新浮起温和的笑意。
“晓玥，不要妄自菲薄。”
陈晓玥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一丝希望。
“你的作用当然很重要。毕竟目前为止，我们的团队里，只有你一个是正常人。”
那一丝希望当场熄灭。
陈晓玥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左到右，在三人身上依次扫过。
沈知瑶：技术力拉满，但情商为零。
沈美娇：人情世故拉满，但一碰知识就眼神涣散。
沈岩：这个还算均衡，至少各方面都能聊两句。但SAN值偏低，三观属实有待商榷。
她沉默了片刻，嘴唇抖得厉害。
靠。
合着还真就她一个是正常人……
沈美娇在旁边听完，忍不住啧啧两声。
“定海神针了说是。”
“……”陈晓玥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她现在申请退出这个团队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