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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发现一个有趣的事。

谢云归回话的尾音,总爱往下坠。

寻常人应答——“是”、“好”、“知道了”——尾音是平的,或是微微上扬,像把自己那半句话妥帖地递出去,等对方接下。他不是。他的尾音是往下沉的,像往深潭里投一颗石子,咚的一声,便再没有回响。

不是不想接。

是不敢。

他把自己所有的话都说成了句号,生怕那微微的上扬被误解成索求,被解读成期待,被她觉得“麻烦”。

沈青崖把玩着茶盏边缘那圈极细的冰裂纹,忽然觉得这认知有趣得很。

从前她只看结果。他回话,便是回了;他沉默,便是无话。她从不去想那尾音往下坠的刹那,他喉间滚过了多少次欲言又止。

——原来人是可以这样看的。

不是隔着权谋的望远镜,不是隔着身份的琉璃屏,甚至不是隔着那层名为“倦怠”的冰壳。

就是……看着。

看着他的睫毛在听到她问话时先颤一下,再看他的嘴唇抿一抿,最后才听他说出那句尾音坠落的“是”。

像拆一件极精巧的机关匣子,每一道卡榫都有它存在的道理。

她从前不拆。

没兴趣,也没心力。

现在忽然有了。

这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那夜他说“云归有心,收不回来了”?是她替他抹去眼角那滴不肯落的泪?还是更早——他跪在暴雨里,雨水从下颌淌成一道透明的帘,她伸出手,将他从泥泞里拉起来的那一刻?

不知道。

她只是忽然发现,自己开始“想”拆了。

想看看他那机关重重的皮囊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细小的、从不说出口的、独自吞咽的瞬间。

“谢云归。”

“嗯。”尾音下坠。

“你方才在想什么?”

他抬起眼,那长睫扑闪了一下,像蝶翼试探着晨光。

“在想殿下今日的茶,比昨日凉得快。”

沈青崖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没有躲,也没有解释这牛头不对马嘴的答话。

三息后。

她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讥诮,不是敷衍,是那种——像收到一件不合时宜却心意十足的礼物时,忍不住弯起眼角的、温温软软的笑。

“你在想本宫怎么忽然问这个。”她说,尾调是上扬的,像在替他把那颗没有投完的石子,轻轻推进潭心。

谢云归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他没有答。

但他那抿紧的唇角,极细微地、极细微地,往上弯了一点点。

沈青崖看见了。

她心情忽然很好。

好到想再问点什么,再看他露出这种“明明被戳穿却不肯承认”的、别扭又柔软的瞬间。

“你昨日去工部,那帮老大人可有为难你?”

“不曾。殿下吩咐过的事,他们不敢。”

“本宫没吩咐过。”

“……那便是云归狐假虎威了。”

他说得坦然,甚至带着一点“我就借了您威势又如何”的、小小的理直气壮。

沈青崖的笑意更深了。

她发现,他并不是不会“上扬”。当他确定这句话没有负担、不会被解读成索求时,他的尾音也会轻轻翘起来,像猫在暖阳下终于舒展的尾巴尖。

只是这样的时候太少。

她要让他多这样说话。

“文渊阁那批金丝楠木,采买得如何了?”

“已定下三成。内府那边压价太狠,有两家老商号不肯接,云归正让人从中州另寻门路。”

“嗯。若需用内承运库的牌子,自去取便是。”

“是。”这回尾音没有坠,稳稳的,像接住了一块从高处抛来的玉璧。

她忽然问:“你幼时在江州,可养过猫?”

他微怔。

“不曾。母亲……对猫毛有些过敏。”他顿了顿,似乎不明白话题如何从金丝楠木跳到了猫,“殿下为何问起这个?”

沈青崖没有回答。

她只是托着腮,看着他。

日光从她指缝漏下来,在她脸上筛出一道道极细的、金色的栅栏。

“你方才说‘是’的时候,”她慢悠悠道,“尾音翘起来了。”

谢云归:“……”

他难得地,哽住了。

沈青崖看着他那副哑口无言的模样,唇角弯起的弧度越来越大。

“像猫尾巴。”她补充道。

谢云归看着她。

看着她那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她那因笑意而微微泛红的眼角,看着她那副——分明在取笑他、却笑得比自己被取笑还开心的模样。

他忽然不窘了。

他也轻轻地、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殿下喜不喜欢猫?”他问。

这回,他的尾音没有坠。

是平的。

可那平里,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上扬。

像猫在暖阳下试探着,把那藏了许久的尾巴尖,悄悄往主人手心里蹭了一蹭。

沈青崖看着他那副“明明在问、却假装只是随口一问”的紧张。

她忽然觉得,这人啊……

真是。

“本宫喜欢。”她说。

顿了顿。

“会翘尾巴的那种。”

谢云归没有说话。

但他的耳廓,在日光里,一点一点,染上了极淡的绯色。

窗外,不知哪里飞来一只蓝鹊,落在檐角刚化的雪水上,歪着头朝暖阁里望。

沈青崖看着他那双耳朵,心想:

原来他也是会翘的。

不是尾巴。

是耳朵。

她把这新发现收进心底那间小阁里,和那些关于他尾音下坠、睫毛先颤、抿唇时喉结会滚动的小小秘密,放在一起。

阁里渐渐满了。

不是那种拥挤的满。

是冬日雪夜,在外独行太久的人,终于回到自己那间久未生火的屋子,将一件件旧物从箱笼里取出来,摆回它们该在的位置——

书架,案头,窗前。

每放一件,心里便暖一寸。

原来,把一个人“看见”,是这样的感觉。

她从前不社交。

不是不会,是不愿。

每一次对话都是博弈,每一次应答都是角力。她要计算对方话里藏了几层机锋,要掂量自己出口的每个字会不会成为日后被人攻讦的把柄。太累了。累到她索性筑起高墙,把自己活成一座不需要任何交流的孤岛。

谢云归是第一个让她觉得——

说话,可以不那么累的人。

不是因为他说话滴水不漏(恰恰相反,他在她面前总是漏成筛子),也不是因为他从不算计她(他算计过,还不止一次)。

是因为……

她发现,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接。

不是那种职场上“您说得对”的敷衍,也不是情人间“你说什么都好”的纵容。

是认认真真地,把她的每一句话,当成一件值得郑重对待的东西,双手接过,妥帖安放。

她说“尾音翘起来像猫尾巴”。

他便真的去想自己刚才是不是翘了尾音。

她说“本宫喜欢会翘尾巴的那种”。

他便红着耳朵,假装没听出那话里另一层意思。

他从不让她的话落空。

哪怕她只是随口一问、无心一言、甚至自己说完就忘的闲笔——

他都记得。

那卷林泉散人的《雪溪独钓图》,那碟她说“尚可”后便出现在小厨房的蟹粉狮子头,那句她偶尔提起“江南的笋该当季了”后第二日便从三百里外快马送来的春笋。

他从不说“我记得殿下说过”。

他只是做。

做好了,轻轻放在她手边,便退到一旁,像那道终于被主人允许留在暖阁里的影子。

她从前不在意这些。

或者说,她在意了,却不愿承认自己在意。

承认在意,便是承认需要。

承认需要,便是承认自己并非那座无欲无求、坚不可摧的孤岛。

她怕。

怕自己一旦承认了,就会变得像他那样——

把心捧出去,收不回来。

可现在她忽然想,也许“收不回来”并没有那么可怕。

他捧了那么久。

手没有断,心也没有死。

他只是跪在她榻前,用那双还红着眼尾的眼睛,温柔地、虔诚地、毫无保留地望着她。

像在说:你看,我还在。

所以,她现在开始尝试。

尝试把那些从前只会咽回肚子里的话,轻轻地、试探地,递出去。

不是博弈,不是角力。

就是……想让他知道。

“谢云归。”

“嗯。”

“你方才那声‘嗯’,”她顿了顿,唇角弯起,“尾音平的。”

谢云归看着她。

看着她那弯成月牙的眼睛,和那里面藏不住的、小小的得意。

他也笑了。

“那云归下次,”他轻声道,“尽量翘高些。”

沈青崖托着腮,歪着头,像在验收一件刚送来的贡品。

“翘多高?”

谢云归想了想。

“……像殿下的鞋尖那样高?”

暖阁里静了一瞬。

然后,沈青崖轻轻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矜持的、浅淡的笑。

是那种——像被人挠到了最怕痒的地方、又像收到了最合心意的礼物——完完全全、毫无保留的笑。

她笑得肩膀都在轻轻颤。

那支点翠雀羽簪上的蓝鹊,也跟着她颤动的发髻,一颤一颤,像终于从枝头飞了起来。

谢云归看着她的笑。

看着她那从不轻易示人的、此刻却像春水决堤般倾泻而出的欢愉。

他想:

值了。

哪怕下一刻她又要说“好无聊”,哪怕她笑完之后又要将那面盾牌重新立起来,哪怕她此刻的欢愉不过是昙花一现、明日依旧是要独自返回那座冰封的孤岛——

这一刻,值了。

她的笑渐渐收了。

不是那种被打断的、戛然而止的收。

是慢慢地、像潮水退去般,将那满脸的笑意一点一点敛回眼底。

可她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她就这样看着他,眼里还汪着那笑退潮后留下的、湿漉漉的余韵。

“谢云归。”她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方才……”

她顿了顿。

“怕不怕本宫不接话?”

谢云归看着她。

看着她那汪着余韵的眼眸,看着她那抿着、却还是止不住微微上扬的唇角。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想自己每一次将话递出去时,那尾音不自觉的下坠;想自己每一句“是”之后,那漫长的、像溺水般屏住呼吸的等待;想自己每一次看着她接过他的话、轻轻放下、或是随手搁置——

他怕不怕?

怕。

怕到每一次都将话尾咬成句号,怕到每一次都将自己所有的期待压成那声不敢上扬的“嗯”,怕到她哪怕只是沉默三息,他便开始一寸寸往下沉——

沉进“她又觉得无趣了”、“她又要走了”、“她其实根本不需要”的深渊里。

可他没有说过。

他从来不敢说。

因为怕,本身也是一种索求。

他怕她说:你怕,便是你不信我。

他更怕她说:你怕,那便不要等了。

所以他从来不说。

他只是把自己所有的怕,都压进那尾音下坠的“是”里。

——像把刀插进鞘里,刀刃朝内,柄朝外。

痛也是朝内的。

此刻,她问他。

他看着她那双汪着余韵的眼眸。

他想说:怕。

怕你不接话,怕你接了只是敷衍,怕你哪一天忽然觉得——这样每日的对话、每日的等待、每日将自己剖开给你看——太麻烦了。

更怕你其实根本没有想过这些,怕我的“怕”从头到尾都是自作多情,怕你只是随手递了一句话、而我却当成了一生的承诺。

他张了张嘴。

“……怕。”

最终说出口的,只有这一个字。

轻得像落进深潭的石子。

咚。

没有回响。

可她听见了。

她没有说“你不必怕”,也没有说“本宫不会不接”。

她只是伸出手。

像那日替他抹去眼角泪痕一样,用指腹极轻、极轻地,在他眉间那道因长久蹙眉而生的浅痕上,按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尾音是平的。

像在说:你这怕,本宫收下了。

她的手指离开他的眉间,没有立刻收回。

悬在半空,顿了顿。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其实……”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习惯的、陌生的坦诚。

“本宫从前,不太敢接话。”

谢云归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

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青玉带钩上,落在那玉质里一道极细的、像泪痕似的冰裂纹上。

“接了,便要负责到底。”她轻声道,“本宫从前……担不起那个责。”

——怕接了话,对方便以为她愿意深交。

——怕深交了,对方便会期待更多。

——怕期待落空时,对方眼底那抹她太熟悉的、失望的光。

那光她见过太多次了。

在母妃病榻前,她握着母妃的手说“女儿会好生照顾自己”,母妃看着她,眼底那道光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她知道母妃不是不信她,是知道她做不到。

在父皇批完奏折、绕路来昭华殿坐一炷香的夜晚,她躲在屏风后偷看,父皇望着母妃的空榻,眼底那道光也暗过——他不是不怀念,是怀念太痛了,不如忘掉。

在无数臣子、宫人、甚至她一手提拔起来的暗卫眼中——

她每一次转身,每一次给出那句“知道了”后便不再多言,每一次将自己活成一座不需要任何人靠近的孤岛——

她都知道,那些被她留在身后的人,眼底会亮起什么样的光。

然后熄灭。

她不怕别人不接话。

她只怕对方因她而起的、那束小小的、怯生生的光——

被她亲手熄灭。

所以她干脆不给。

不给话,不给期待,不给任何有可能让对方失望的机会。

她把所有人挡在三尺之外,告诉自己:这样对谁都好。

直到谢云归。

他从不因她的冷淡而熄灭。

他那束光太执拗了,像荒原上最后一盏不灭的孤灯,风也吹不熄,雪也压不灭。

她沉默,他便等。

她离去,他便站在原地,用那束光将她送出自己的生命。

她偶尔回头,他眼底还是亮的。

没有失望,没有责怪,甚至没有“你终于肯回头了”的如释重负。

只是亮着。

像在说:你来了。

她终于敢试着接话了。

一句,两句,三句。

他没有熄灭。

她把那些从不敢递出去的话,一句一句,轻轻放在他掌心里。

他双手捧着,妥帖地、小心翼翼地,收进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眼底那束光,愈发亮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接话不会杀人。

原来对方眼底的光,不一定会熄灭。

原来她也可以成为另一个人不灭的灯。

她想。

这大约便是她寻觅了太久、却始终不敢靠近的东西——

不是爱情,不是陪伴,甚至不是那些她曾以为的“活生生的人生体验”。

是信任。

信任自己值得被认真对待。

信任对方不会因她的任何姿态而失望。

信任这束光,可以亮得比任何黑暗都久。

她从那枚青玉带钩上收回目光,抬眸,看向他。

他依旧那样望着她。

眼底的光,温柔如初。

她忽然想。

从前她只知自己“空”,却从未认真问过——那空从何来。

此刻她隐约触到了。

那空,不是生来就有。

是她在这漫长的、独自长大的岁月里,亲手将那些会痛会怕会失望会留恋的部分,一件一件,锁进了最深的冰窖。

她告诉自己:不需要,便不会失去。

她便真的“不需要”了。

不需要爱,不需要陪伴,不需要任何人走近。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精密的、自给自足的、永不融化的冰宫。

直到这个人出现。

他没有砸冰。

也没有凿墙。

他只是站在冰宫门口,日复一日,举着那盏小小的、从不肯熄灭的灯。

等她开门。

——她开门了。

她走出那扇冰封了二十多年的门,站在他面前,感受着那束灯火的温度。

原来外面的风是这样暖的。

原来他眼底的光,是这样亮的。

原来她锁进冰窖的那些东西——会痛、会怕、会失望、会留恋——并没有死去。

它们只是睡着了。

在他这盏灯下,它们一点一点,睁开惺忪的眼,打着呵欠,从冰窖深处探出头来。

她想:大约,这便是“复苏”了。

不是回到从前那个会因雷雨夜独眠而害怕的小女孩。

是重新成为一个人。

一个会笑、会怕、会想接话、也会怕对方失望的、活生生的人。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骄纵,没有慵懒,没有那面名为“无聊”的盾牌。

只有一种……

像在漫长冬夜里,终于等来第一缕春风的、平静的欢喜。

“谢云归。”

“嗯。”

“你怕本宫不接话,”她说,尾音是平的,像在陈述一件终于被证实的旧案,“那如今呢?”

如今。

她看着他那双还亮着光的眼睛。

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唇角。

看着他方才那红过、此刻已渐渐褪成浅绯的耳廓。

她想,答案她其实已经知道了。

可她还想听他说。

谢云归看着她。

看着她那平静如水的眼眸,和那眼眸深处、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小的期待。

他也轻轻地、极轻地,笑了一下。

“如今,”他轻声道,“云归只怕一件事。”

“何事?”

“怕殿下接的话太多,”他顿了顿,唇角那笑意愈发柔软,“云归记不住。”

沈青崖看着他。

看着他故作轻松的眉眼,和那眉眼深处、藏得极深极深的——

知足。

像终于吃到第一口春笋的人,不敢再要第二口。

怕这已经是梦,再要便是贪心。

她忽然伸出手。

不是去握他的手,也不是去抚他的眉。

只是用指尖,极轻、极轻地,在他额前那缕垂落的碎发上——

弹了一下。

谢云归微微一怔。

她收回手,弯起眼角。

“记不住,便慢慢记。”

她说,尾音是上扬的,像在替那颗终于落进潭心的石子,荡开第一圈涟漪。

“本宫又不会跑。”

——她说了。

那三个她以为永远说不出口的字。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生死相许。

只是轻轻地、像落下一枚寻常棋子似的,放在了棋盘上。

她不跑。

不是“不会”,是“不”。

这是她给自己的承诺。

也是给他。

谢云归看着她。

看着她那弯起的眼角,看着她那故作轻描淡写、却藏不住紧张的抿唇。

他忽然懂了。

这不是怜悯,不是施舍,甚至不是她曾给过他的任何一种“允许”。

这是——

她在告诉他:

你看,我没有走。

我还在。

他在她榻前,缓缓俯首。

不是臣服。

是将自己那颗悬了太久的心,轻轻地、郑重地,放在她脚边。

像放下一件等了一生终于等到、却不知该往何处放的行李。

窗外,日影西斜。

檐角那蓝鹊不知何时飞走了。

雪早已化尽。

春,大约是真的要来了。

她没有问他在做什么。

他也没有说。

她只是收回落在他发顶的目光,拿起那卷搁置许久的杂剧话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将他跪坐的影子,与她垂落的裙裾,在青砖地上融成一片。

她的声音从书页后轻轻传来,带着那还未散尽的、上扬的尾音:

“今日这只茶盏,凉得比昨日慢些。”

“……是。”他答。

尾音翘起。

像猫尾巴。

她没抬头。

但书页后,她的唇角,弯成了窗外那抹迟迟不肯落山的、暖金色的斜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