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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太好。

是那种冬日里罕见的、软融融的、几乎能闻见草木根须在冻土下伸懒腰气息的好。窗格筛过的光影落在青砖地上,一格一格,像铺了一地的浅金宣纸,等着谁来落笔。

沈青崖没有落笔。

她把笔搁了,把文书推了,把那卷翻了一半的《夷坚志》反扣在小几上。

然后她开始——看谢云归。

他正坐在那张青绒坐垫的扶手椅里,手里捧着的不知是哪年的河道旧档,眉微微蹙着,指间那支狼毫悬在批注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日光从他侧后方斜斜透过来,将他半边侧脸镀成极淡的浅金色。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细细密密的,像一片被风惊动的、栖在枝头的鸦羽。

他遇到难题了。

沈青崖认出了那种表情。

不是文书本身的难题——河道清淤的事早已理顺,他如今经手的不过是些例行复核——是他在想别的。

想什么?

想她方才那句“茶凉得慢些了”是不是真的在夸他。

想她今日换的这支点翠簪,是不是比昨日那支更亮些。

想她看了他这么久,究竟是觉得有趣,还是又在心里悄悄把那面“无聊”的盾牌举了起来。

她都知道。

她从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原来这个算无遗策、能在信王和西边势力之间周旋自如、能把满朝文武都当棋子摆弄的男人——

坐在这暖阁里,对着她,满脑子都是这些。

三岁小孩都比他有城府。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谢云归的笔尖顿住。

他抬起眼,那长睫往上一掀,露出底下那双带着茫然、警惕、还有一点点隐秘期待的眸子。

“殿下?”

“无事。”她托着腮,眼角弯着,“你继续。”

他当然继续不了。

他将笔搁下,那卷河道旧档也顺势合上了,放在手边。动作很轻,却有一种“算了反正也看不进去”的认命。

然后他看着她。

没有问“殿下在笑什么”,没有问“殿下为何看云归这么久”。

就只是看着她。

日光在他们之间缓慢地流淌。

沈青崖忽然想:他这样看着她,看了多少回了?

在清江浦的行辕,在京城公主府的暖阁,在每一次她批阅文书时、用膳时、对着窗外发呆时。

她从来没有回头。

她以为那只是他的“本分”——臣子对主上的敬奉,棋子对棋手的凝视。

她不知道,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原来可以有这么多的内容。

不是“需要”,不是“职责”,甚至不是“爱”这个字能完全框住的。

是一种……她想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一个勉强贴近的词:

常在。

像晨起推开窗,看见的那株老梅。

没有特意去赏,也没有人问“你喜欢它吗”。

只是每一天,它都在那里。

雪落在它枝上,它在那里;日光晒在它梢头,它在那里;她忙着公务忘了看它,它还是在那里。

不必刻意记住,也从不会忘记。

——原来他一直都是这样存在的。

在她的生命里,像那株老梅一样,沉默地、固执地、理所当然地,常在。

她从前没有意识。

此刻意识到了,却没有半点不适。

仿佛那株梅本就应该长在那里,从她推开窗的第一天起。

“谢云归。”

“嗯。”

“你那卷河道旧档,”她指了指他手边,“是本宫三年前驳回的那批清江浦岁修账目?”

谢云归微微一怔。

“……是。”他垂眸看了一眼那卷封皮,“殿下记得。”

她当然记得。

那批账目里有一笔采买石料的支出,数目大了三成,她一眼便看出来。驳回去,换了人,后来便有了清江浦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有了他这枚被她亲手推出去的“棋子”。

那时候她看他,是一枚棋子。

他也看她,是一个要接近的目标。

谁也没想到,三年后,她会坐在这里,对着他问出这句话。

而他会在她问出这句话的瞬间,眼底涌起那样柔软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光。

——她也记得。

他记得她三年前驳过哪份文书。

她记得他此刻眼底会亮起这样的光。

原来“常在”是相互的。

“那笔账,”沈青崖慢悠悠道,“是你故意漏给本宫看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云归没有否认。

“……是。”他低声道。

“你在试探本宫的深浅。”

“是。”

“你想知道本宫会如何处置。”

“……是。”

沈青崖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那眼睫底下藏不住的、微微泛红的耳廓。

三年了,提起来还是会窘。

她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那如今呢?”她问,尾音微微上扬,“可试探清楚了?”

谢云归抬起眼。

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三年前的谨慎、试探、步步为营。

是一片澄澈的、没有任何需要隐藏的、安静的笃定。

“清楚了。”他轻声道。

“殿下有多深,”他顿了顿,“云归便潜多深。”

“殿下往何处去,云归便往何处去。”

“殿下若要在岸上站一辈子——”

他唇角微微弯起。

“云归便在水里,陪殿下一辈子。”

沈青崖看着他。

看着他弯起的唇角,看着他眼底那片澄澈的光。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本宫若是不小心,掉进水里了呢?”

谢云归看着她。

看着她那弯起的眼角,看着她那副明明在笑、却非要装作只是随口一问的模样。

他想了想。

“……那云归便游得快些。”

他轻声道。

“赶在殿下沉到底之前,把殿下托起来。”

暖阁里静了一瞬。

日光从他身后移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裙边,一动不动。

沈青崖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那只搭在榻沿的手。

不是要他握。

是手心向上,像在等什么。

谢云归看着她。

看着那只在日光下泛着淡青血管的手背,看着那微微蜷起的、等着被什么填满的掌心。

他伸出手。

没有握。

他将自己的手,轻轻覆在她掌心里。

手背朝上,掌心朝下。

像一片落叶,找到了它该落的位置。

她的指尖慢慢收拢。

握住了。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

窗纸上的光渐渐从浅金变成暖橘,檐角的残雪滑落最后一滴融水,廊下那只鹦哥儿不知又梦见了什么,在梦里咕哝了一声“春安”。

她没有问“你这是做什么”。

他也没有说“云归僭越了”。

日光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慢慢移动,一格一格,从手背移向指尖,从指尖移向那两道终于不再有缝隙的阴影。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清江浦那个暴雨初歇的黎明,她曾问自己:

若这团乱麻永远理不清呢?

若她永远给不出他想要的那种“爱”呢?

若她心底那片荒原,终其一生都不会长出他期待的花呢?

她那时没有答案。

现在也没有。

但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似乎不那么重要了。

她不需要给他一个答案。

他也不需要等到一个答案。

他们只需要——

手这样交叠着。

日光这样移动着。

日子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

那株老梅不必问“你喜欢我吗”。

它只需要在每一个她推开窗的早晨,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知道它在。

它也知道她知道。

这就够了。

“谢云归。”

“嗯。”

“你困不困?”

他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话题会这样转。

“……不困。”

“骗人。”她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日茶凉得慢些”一样笃定,“你昨日丑时才歇,今晨卯正便来了。”

谢云归没有反驳。

他只是垂下眼睫,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瞒不过殿下。”

“那便不瞒了。”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本宫特许”的骄纵,“困了便睡。”

他抬起眼,看着她。

看着她那副“本宫说你可以睡你便只管睡”的理所当然,看着她那藏在理所当然底下、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

心软。

他没有说“云归不困”,也没有说“云归还要当值”。

他只是轻轻将那只覆在她掌心里的手,翻转过来。

掌心贴掌心。

手指慢慢收拢。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不是臣子在君主面前垂首待命的闭眼,也不是深夜独处时疲惫至极的阖目。

是那种——在漫长跋涉后,终于找到一处可以卸下行囊的屋檐——

把头轻轻靠上门框,放心地,沉入梦乡的闭眼。

他没有靠在她肩上。

他没有僭越到那个地步。

他只是闭着眼,握着她的手,将自己完全地、毫无保留地,交付给这一刻的安宁。

沈青崖看着他。

看着他阖上的长睫,看着他舒展的眉心,看着他唇角那抹终于不再紧绷的、极淡的弧度。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那只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她没有抽回。

只是将那只被他握着的手,极轻、极轻地,搁在自己膝上。

日光又移了一寸。

将两人交握的手,完完整整地,笼罩在一片暖橘色的光晕里。

她没有看窗外。

她看着他那双阖上的眼睛,看着他眼睑下那道浅浅的青影,看着他鬓边那缕被她自己方才拨乱、此刻软软垂落在耳侧的碎发。

她忽然想:

原来“常在”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要时刻注视,不是要反复确认。

是他在她身边睡着的时候,她不需要做什么。

只是这样坐着。

等他自己醒来。

窗外,不知哪里飞来一只不怕人的蓝鹊,落在檐角那根冰棱化尽后空落落的兽头瓦当上。

它偏着头,隔着窗纸,朝暖阁里望了一眼。

日光里,两道交叠的影子在青砖地上凝成一团柔软的、不分彼此的暖色。

它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

但它没有叫。

只是扑棱着翅膀,往西边那片正在烧成绛紫的晚霞里,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