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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书是午后才送来的。

不是从御前,也不是从内阁,而是从礼部那帮最会摆谱、也最不会办事的老学究案头。厚厚一摞,黄绫封面,烫金签条,隔着三尺远都能闻到那股陈腐的墨臭味儿——是为明年春耕大典拟的仪注清单。

沈青崖靠在暖阁东窗下的美人榻上,指尖捏着那卷封皮,只瞥了一眼开篇那“臣等谨按《周礼·春官》……”八个字,便将整摞文书往身侧小几上一甩。

“啪——”

极清脆的一声。

黄绫封面在紫檀木几面上滑出半尺,险些撞翻那盏刚沏的雨前龙井。

谢云归执笔的手顿在半空。

他抬眼。

然后,他看见了。

——她今日未着那惯穿的月白或天水碧。

——是浓得化不开的绛紫。

裙幅铺陈在美人榻的锦垫上,层层叠叠如暮色时分最沉的那片晚云,偏偏腰线收得极窄,勒出一段纤纤欲折的弧。裙摆处以暗金绣线盘出大朵缠枝宝相花,光线流转时,那花纹才隐隐浮动,像沉睡的蝶在黄昏里悄然振翅。

她斜倚着榻背,没有正坐。

左腿优雅地叠上右腿。

裙幅被这动作牵动,从膝侧滑开一道极深的褶皱,露出底下重叠的、柔腻如乳白牛乳的暗纹绉纱里衬,和——那一点若隐若现的、绣着银丝卷云的绣花鞋尖。

鞋尖没有完全藏好。

就那么极放肆地、极慵懒地,从裙底探出半寸。

在日光里轻轻晃。

一下。

又一下。

像在给某句不曾出口的审判打拍子。

谢云归没有去看那只鞋尖。

他的目光落在更危险的地方。

——她的发髻。

今日不是那惯常的、清简到近乎寡淡的玉簪髻。乌黑的长发尽数拢起,在脑后绾成极高极挺的堕马髻,偏偏有一绺不听话的,从鬓边垂落,软软地贴着她微烫的腮边,尾梢微微卷起,像墨汁滴进清水,猝然晕开的最后一笔。

髻上只簪了一枚发饰。

不是玉,不是金,是点翠。

一根极细的赤金长簪,顶端盘成三尾雀羽的样式,翠羽蓝得像刚出窑的霁蓝釉,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近乎妖异的光泽。

那雀羽正对着他的方向。

像一只敛翅栖息的蓝鹊,正偏着头,冷冷地、慵懒地,打量猎物。

——她的面容。

依旧是那张清绝如霜雪的脸。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鼻梁挺秀如玉山,眼尾微微上挑,像工笔仕女图里最漫不经心的那一笔飞白。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清冷,没有倦怠,甚至没有昨日那朵骄纵的、像猫终于挠到人的笑意。

只有一种……

谢云归不知该如何名状。

那不是怒,不是嗔,甚至不是刻意要威慑谁的威仪。

那是极致的、漫然的、仿佛将整个天地都视作脚下寸土的——

慵。

她像一头终于巡视完领地、确认没有任何猎物值得她起身追逐的雌狮。

然后,她选了一处最舒适的、能晒到太阳的高崖,懒懒地趴下,将前爪优雅地交叠。

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或者不送。

都无所谓。

日光从她身后的窗格斜斜射入,将她整个人镀成一道半明半暗的剪影。绛紫的裙,点翠的簪,垂落的发丝,翘起的鞋尖,还有她那只方才甩开文书、此刻正随意搭在榻沿的手——指尖莹白,指甲泛着极淡的珠泽,没有染蔻丹,却比任何艳色都更令人移不开目光。

那只手也没有闲着。

她轻轻勾起落在小几边缘的、险些被撞翻的茶盏。

不是端起。

是用指尖,极缓、极慢地,将那只薄胎青瓷茶盏,从小几中央,拨到自己手边。

茶盏在紫檀木面上滑过。

发出极轻的、一声“滋——”。

像冰刃划过磨石。

谢云归喉结滚动。

他忽然明白,那份被甩开的文书根本不重要,春耕大典的仪注清单根本不重要,甚至他自己方才在读的那卷河道清淤档、那支还悬在半空的笔——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此刻正用这副姿态告诉他:

本宫烦了。

你来哄。

或者不哄。

无所谓。

但——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只轻轻晃动的绣花鞋尖上。

那银丝卷云在日光里一闪,一闪。

像某种无声的、极矜持的催促。

他放下笔。

站起身。

走到她榻前三步处。

他没有再靠近。那是一个安全、恭谨、随时可以下跪请罪的臣子距离。

但他也没有垂下眼帘。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慵懒到近乎冷酷的脸,看着她那支对准他的点翠雀羽簪,看着她裙幅下那只仍在轻轻晃动的、绣着卷云的鞋尖。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

“殿下今日这身……”

他顿了一下。

“太张扬了。”

沈青崖的眉梢,极缓地、极缓地,向上挑了一分。

“张扬?”她重复,语调平平,像在品这两个字的滋味。

谢云归没有后退。

“是。”他低声道,“张扬到——”

他又顿住。

沈青崖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垂下的长睫,看着他抿成一条线的薄唇,看着他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紧的手。

她等了三息。

他没有说下去。

她也不急。

只是那只晃动的鞋尖,停了下来。

然后,她轻轻笑了。

不是出声的笑,是唇角极淡、极淡地弯起一个弧度,像雪地里乍然绽开的一朵极小的、红梅似的苞。

“张扬到怎样?”她问。

声音懒懒的,尾调却勾着,像猫收回去的爪子,又悄悄探出一点肉垫。

谢云归抬起眼。

迎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退路了。

“……张扬到,”他低声道,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混着血丝的砂砾,“云归不知该跪着,还是该——”

他没有说完。

但他看向她的眼神,已经说完了。

那眼神里有臣服,有克制,有长达数月的隐忍,有清江浦暴雨夜那场没有流完的泪,有方才她问他“本宫若一直不给呢”时他那句“云归便等着”。

还有一丝——

极淡、极淡的,像旷野里的狼终于嗅到春风里第一缕猎物气息时,那种危险的、压抑了太久的、名为“想要”的光。

沈青崖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那簇隐忍到快要自燃的火光。

然后,她将那只搭在榻沿的手,朝他伸了出去。

不是要他握。

是手心向上,像等着什么。

“跪着累。”她懒懒道。

“站着又太高了。”

她垂着眼帘,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青玉带钩上,并不看他。

“你便不会——”

她顿了顿。

“低些?”

谢云归呼吸一滞。

三息后。

他在她榻前,缓缓俯身。

不是跪。

是单膝点地,一只手撑在她榻边的锦垫边缘,将自己那道颀长的影子,完全地、彻底地,纳入她投下的阴影里。

他抬起头,仰望她。

她的面容在他上方,逆着光,轮廓模糊得像佛龛里慈悲又遥远的神只。

可她那根点翠簪上的蓝鹊,正冷冷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像在看一只终于自投罗网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雀。

他忽然想笑。

他也确实笑了。

那笑容极轻,极淡,在他苍白的唇角一闪而逝,像雪地上掠过的、不知来处的鸟影。

“殿下。”他低声道。

“云归今日,大约是走不出这暖阁了。”

沈青崖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臣服的姿态,和他眼中那簇根本不曾熄灭、反而愈烧愈烈的火焰。

她没有回答。

只是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轻轻地、像拈起一片落花似的,拈住了他垂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

然后,她将那缕发丝,极缓、极缓地,替他别回耳后。

指腹擦过他微凉的耳廓。

她感到那耳廓在她指尖下,一点一点,烫了起来。

窗外,鹦哥儿不知又看见了什么,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尖叫。

没有人理它。

只有日光,将这一幅画面,一寸一寸,镀成暖金。

——她倚榻,绛紫裙,点翠簪,翘着腿,手拈他的发。

——他俯身,单膝点地,仰望她,唇角噙着那缕危险的、终于不再压抑的笑意。

文件散落在小几边缘,无人问津。

茶盏里的雨前龙井,凉透了。

而她的鞋尖,不知何时,又轻轻晃了起来。

这一次,晃得很慢,很慢。

像在给某支只属于两个人的、无声的曲子,打着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