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停了。
不是彻底停,只是暂歇,像一场漫长的倾诉说到动情处,忽然顿住,余韵还悬在半空,不知下一句该落往何处。
窗纸透进来的光,比方才亮了些许,是那种雪霁后特有的、澄净而温柔的白,不刺目,却能将屋里每一粒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
谢云归还握着她的手。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卷摊开的杂剧话本上,落在那画错的绣纹处。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极轻地,在她手背上摩挲。
这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习惯。
沈青崖察觉了。
她看着他那根拇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稚拙的固执,一下,又一下,在她微凉的皮肤上画着圈。
那圈很小,像要圈住什么。
她没有抽手。
只是将目光从他指尖移开,落在他垂下的眉眼上。他的睫毛很长,垂落时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恰好遮住了他眼底那些复杂深沉的东西,只留下一道安静的、甚至有些乖顺的轮廓。
她忽然觉得,此刻的他,像一只跋涉太久、终于在雪地里找到一处温暖洞穴的孤狼。
累极了。
却还不肯睡。
非要守着那洞穴里的火光,一遍遍确认——她是真的在,火是真的暖。
沈青崖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被他握着的手,轻轻翻转。
掌心向上。
他的拇指猝不及防,从她的手背滑落,落入她摊开的掌心里。
她收拢手指。
将他的拇指,握住了。
谢云归浑身微僵,抬起眼。
她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纸上那一片莹白的光里。侧脸的线条被这雪光映得格外柔和,连惯常抿着的唇角,此刻也松弛着,染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近乎慵懒的弧度。
屋内很静。
静得能听见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听见远处檐角积雪滑落的闷响,听见彼此的呼吸——他的有些沉,她的很轻。
“本宫小时候,”她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尚未落尽的、悬在半空的雪。
谢云归呼吸一滞,不敢动。
她极少说“小时候”。
她极少说任何关于“过去”的事。
她不说,他便从不问。
此刻她忽然开口,像推开一扇尘封许久的门,门缝里透出的不是阴冷,竟是淡淡的、陈旧的暖光。
“本宫小时候,怕雷。”
她顿了顿。
“不是那种怕。是怕到……每逢雷雨夜,便不敢一个人睡。”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莹白上,没有看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很久远的事。
“那时母妃还在。她会把我抱到她的榻上,让我枕着她的膝,她给我念书。”
她的唇角微微弯起。
“她念书念得极好。不是翰林院那些老学究的念法,是——像在唱歌。每一个字都有调子,起承转合,听得人想睡,又舍不得睡。”
谢云归看着她。
看着她那弯起的唇角,那弧度极浅,浅到几乎看不出。
但他看得出。
“父皇……”她顿了顿,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滚,像久未启齿的旧语。
然后,她轻轻笑了。
不是昨夜那种桃花绽开的、明媚灼人的笑。
是一种更轻的、更淡的、像春雪初融时第一滴渗入泥土的水。
“父皇不念书。但他会来。”
“雷雨夜,他处理完政务,会绕一大段路,从乾清宫走到母妃的昭华殿。也不多留,只在榻边坐一炷香的工夫,摸摸本宫的头发,问母妃一句‘今日可好’,便又走了。”
她垂下眼帘,长睫覆住眸中流转的光。
“那时本宫不懂。觉得他来得那样短,那样少,像敷衍。”
“后来才知,那已是他在那四方城里,能给出的最多的……陪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谢云归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只被她握住拇指的手,缓缓翻转。
反手,将她的整个掌心,完完整整地,包裹进自己掌中。
她没有抗拒。
甚至,那被他包覆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像小兽在窝里寻到最舒适的位置,满足地、安心地,沉下去。
窗纸上的光又亮了些许。
那悬在半空的雪,不知何时,终于落了。
很轻,很慢,像天地间最后一声叹息。
沈青崖忽然转过脸,看向他。
她的眼眸里,倒映着窗外莹白的雪光,也倒映着他的——他的脸,他的眉,他那专注得近乎虔诚的目光。
她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的笑,既不是昨夜那种灼灼如桃的红,也不是方才那浅淡如春雪的温。
是一种更敞开的、更明亮的、像孩子终于找到了遗落多年的心爱之物时,那种毫无保留的、纯粹的欢喜。
“谢云归,”她唤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笑,带着方才提及父皇母后时未散的柔软,还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小的炫耀。
“本宫方才说的这些——”
她微微扬起下颌,那姿态像极了一只终于肯在人前展示肚皮、却又强撑着骄傲的猫。
“本宫只告诉你一个人了。”
谢云归看着她。
看着那双不再清冷疏离、而是盛满了温柔与狡黠的眼眸。
看着那因微微扬起而更显雪白柔软的下颌线。
看着那抿着、却还是止不住往上翘的唇角。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傻的动作。
他低下头。
将那只握着她手的手,连同她的手一起,轻轻贴在自己额前。
他闭上眼睛。
很轻地、很重地,呼吸了一下。
再睁开时,眼底有一层极淡的、水光般的东西。
“……云归记住了。”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哑。
“殿下只告诉云归一个人。”
“云归……藏好了。”
沈青崖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头颅,那漆黑发顶正对着她,像某种完全臣服、也完全交付的姿态。
她心底那片荒原上,那株怯生生的小芽,又往上蹿了一寸。
这次,还开出了一朵极小的、淡粉色的苞。
她忽然抽回被他握着的手。
他一怔,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孩子般的惊慌。
她没有理会。
只是伸出手,极轻地、像拂落一片雪花般,在他低垂的发顶,按了一下。
“傻。”她说。
声音很轻,带着笑。
他没有躲。
甚至,那被她按过的发顶,似乎微微朝她的方向,又低了半分。
窗外,雪不知何时又停了。
天光愈发澄澈,将这一室映得如浸在清澈的浅溪里。
她的指尖还留着他发间微凉的温度。
他的额前还留着她手背温柔的触感。
炭火噼啪。
远处隐约传来檐角积雪滑落的闷响,像春的脚步,在门外试探地、轻轻地,踩了一下。
沈青崖收回手。
重新倚回榻边,拿起那卷被遗忘许久的杂剧话本,翻了两页。
目光落在某处,却久久没有移动。
谢云归依旧坐在她身侧,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像一尊甘愿为她守候的石像。
良久。
她的声音从书页后轻轻传来,带着方才那未散的笑意,还有一丝极淡的、恍若隔世的怅然。
“谢云归。”
“嗯。”
“方才本宫说的那些……”
她顿了顿。
“母妃念书,父皇探病,怕雷,睡不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要融进窗外那片莹白里。
“……本宫好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了。”
谢云归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极轻地,将她垂落在榻边的那只手,重新拢入自己掌心。
这一次,她没有说傻。
也没有抽回。
只是任由他握着。
任由那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将那些被遗忘太久的、冰封在岁月深处的旧事,慢慢地、轻轻地,捂暖。
窗外,雪霁天青。
一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极淡的红云,正缓缓移过天际,将这一室莹白的雪光,染上了一层极浅的、暖融融的绯。
像昭华殿里母妃念书时,落在书页上的一瓣海棠。
像乾清宫父皇离开时,袍角拂过门槛带起的一缕夜风。
像此刻,她手心里他掌纹的温度。
原来那些她以为早已冻结、早已遗忘、早已无所谓的东西——
只是被雪覆盖了。
雪下,根还在。
如今雪霁。
那根,正被这执拗的、温暖的人,一点一点,捂得松动。
或许有一天,会发芽。
她不知道。
但此刻,她并不抗拒这种可能。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
身旁有他。
手心里有他的温度。
窗外有雪霁的天光,和那一抹不知飘向何处的、极淡的红云。
她的唇角,始终带着那缕极轻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像终于放下了一件背了太久太重的行囊。
像推开了那扇尘封的门。
门里,没有她以为的阴冷与荒芜。
只有母妃念书时温柔的低语,父皇落座时袍角的窸窣,还有年幼的自己,枕在母亲膝上,半梦半醒间,听见窗外雷声渐远——
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掩住了耳朵。
那手的主人,面容早已模糊。
但那温度,还留在这里。
在她此刻被另一个人握紧的掌心里。
她轻轻收拢手指。
像回应。
像确认。
也像——终于,原谅了那个曾经因为得不到足够陪伴而暗自委屈的小小自己。
原谅她在那四方城里,独自长大了那么多年。
原谅她把所有温暖都锁进了最深的冰窖,以为不去触碰,就不会觉得冷。
原谅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却还奢望着,有一天会有人渡海而来。
现在。
有人来了。
他在身边,握着她的手,用他的体温,一点一点,捂暖那些被冰封太久的记忆。
她没有回头去看他。
只是在雪霁天青的寂静里,极轻地、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没有冰。
只有一室暖光,和她终于肯放下的、那件名为“过去”的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