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窗纸上停留了许久,终于缓缓移过,将那层暖融融的金色带走。
谢云归起身时,沈青崖还在睡。
呼吸绵长均匀,侧脸埋在枕间,方才那场毫无预兆的、笑得他心口发烫的明媚,已化作眉眼间淡淡的餍足与安宁。她的手指还搭在他方才躺过的位置,指节微蜷,像还勾着什么。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窗外又有细雪开始飘落。
然后,他极轻地抽回被她压住的中衣下摆,赤足踩在微凉的地面上,将散落的衣物一件件拾起,穿戴整齐。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临出门前,他在门边站了片刻。
没有回头。
门扉合拢,隔绝了那一室温软的春意。
廊下,墨泉已候了不知多久,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公子。”他垂首,声音压得极低,“人到了。”
谢云归没有应声,只是接过墨泉递来的玄色大氅,披在肩上。那大氅的领口是一圈乌黑的狐腋,衬得他下颌线条愈发冷硬,眉眼间那点因她笑颜而生的柔软,如同潮水退去,瞬间无痕。
他迈步走入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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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辕西北角,一处废弃多年的旧库房。
门被推开时,里面的三人齐齐抬头。
他们是被谢云归的人从北境沿线“请”来的。一个是曾在江州旧案里留下痕迹的掮客,一个是草原黑石部派来与信王残余势力接头的使者,还有一个——是当年参与过那场追杀、侥幸逃脱、隐姓埋名多年的旧人。
三人被绑在柱上,嘴里塞着麻核,眼神里是惊惧与凶狠交织。
谢云归走进来。
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走到窗边,抬手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木窗,让风雪灌入。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当年,”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雪吞没,“江州通判谢蕴,追查修堤款项贪墨一案,查到关键处,突然暴病而亡。”
他顿了顿。
“死时七窍流血,府中医官说是心疾。”
那旧人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麻核塞得紧,他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野兽般的声音。
谢云归转过身。
风雪在他身后织成一道流动的白幕。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我那年十一岁,”他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父亲下葬三日后,家中走水。母亲把我塞进水缸里,自己被房梁砸断了两根肋骨。”
他向前走了一步。
那旧人的颤抖更剧烈了,绳索勒进皮肉,血痕渗出。
“十二岁,我放学路上被掳,关在城西废窑里三天三夜。他们一根根折断我的手指,问父亲生前留下过什么东西。我说没有,他们就继续折。”
又走一步。
“十三岁,母亲带我去县衙击鼓鸣冤。县令收了银子,反将母亲以‘扰讼’之名杖责二十,收监七日。我跪在衙门外,从日出跪到日落,没有人理我。”
再走一步。
“十四岁,舅父家不敢再收留我们。母亲典当了自己最后一支簪子,租下半间柴房栖身。那年冬天很冷,她的咳疾就是那时落下的根。”
他走到那旧人面前。
居高临下,俯视着那张因恐惧而扭曲、苍老、陌生的脸。
“你们后来听说,谢蕴的遗孤读书读出名堂,中了举人,又中了状元,入了翰林,成了天子门生,成了长公主殿下赏识的能臣。”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你们怕了。”
“怕当年那个满身伤痕、跪在泥地里求告无门的孩子,有朝一日,会回来。”
他伸出手。
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此刻还带着昨夜为她包扎时沾上的、细密的药膏气息。这只手,一个时辰前还那般轻柔地替她拂开唇边的发丝,那般虔诚地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
此刻,这只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旧人的咽喉。
不紧。只是搭着。
像猫玩弄已无路可逃的鼠。
“我不杀你。”他说。
那旧人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活着,”谢云归松开手,退后一步,从墨泉手中接过一方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回去告诉当年所有拿过谢家血钱的人——”
他将帕子丢在地上。
“信王倒了。”
“下一个,是他们。”
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温柔。
却让另外两个被绑着的人,同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窜起。
这年轻人,从始至终没有提高声调,没有面目狰狞,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陈述,像在朝堂上议一件寻常公务。
可那陈述里,有积攒了十四年的冰。
那冰封在极深极静的水面之下,看不见形状,摸不着温度。你甚至不知道它有多厚、多深、多锋利。
只知道,若哪一天它裂开,定会淹没一切。
谢云归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对墨泉道:“放了他。另两个,送去北境给殿下的人,与之前那些物证一并处置。”
“是。”
他走出库房。
风雪迎面扑来,瞬间在他大氅上落了一层白。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
只是在那漫天飞雪中,站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那只方才握过那人咽喉的手,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迹,没有污痕,甚至没有残留的体温。
只有风雪落上,又很快被体温融化的、极细的水珠。
他用拇指轻轻抹去。
仿佛抹去一段无足轻重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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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间小屋时,沈青崖已经醒了。
她披着他那件半旧的墨色外袍,倚在床头,手里捧着一卷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闲书,正懒懒地翻着。见他推门进来,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他肩头未融的雪、和眉眼间那尚未完全敛尽的冷冽上。
她没有问。
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
然后,她放下书,往榻里挪了挪,让出一半的位置。
窗外风雪正疾。
屋内炭火新添,暖意融融。
谢云归在门边站了一瞬。
那满身的冷冽,如同积雪被春风拂过,无声地、一寸一寸地,消融。
他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她没有看他,只是将手中的书卷分给他一半。
他接过来,低头。
是一册不知哪个书肆刻印的、民间杂剧话本。正翻到一页,写才子佳人雪夜重逢,画着粗陋的插图。
她的指尖点在画中女子的裙裾上。
“这里的绣纹画错了,”她说,语气平淡,“不是本朝规制。”
他顺着她的指尖看去。
目光却落在她微蜷的指节上。
他伸出手。
极轻地,将她的手拢入掌心。
她任他握着,没有抽回。
窗外风雪呼啸。
屋内寂静温暖。
他垂下眼帘,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那颗在风雪中浸透了寒凉、淬满了锋芒、冷硬如铁石的心,在这一刻,终于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跳动。
为她。
只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