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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柄粉色团扇依旧静静躺在地上。

扇面上的海棠在雪光映照下,舒展着淡粉的瓣,蕊心一抹极浅的鹅黄。它无辜地、安静地躺在那里,对昨夜它无意中牵引出的一切——那些失控的拥抱,那落在旧疤上的轻吻,那十指交缠的温度——浑然不知。

晨光悄然而至。

不是那种刺目的、逼人清醒的日光。是雪霁后特有的、温柔而克制的天光,像被筛过几层细绢,缓缓铺满室内。映得窗纸一片莹白,映得枕上她的长发如墨流泻,也映得他——谢云归——正以一种近乎凝固的姿态,凝视着自己与身旁人十指交缠的那只手。

他不敢动。

不知是不舍得抽离,还是怕一动,这场雪夜幻梦便会如晨雾般消散。

她的呼吸绵长而均匀,侧脸埋在枕间,只露出半截雪白的下颌与微抿的淡色唇瓣。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朦胧的阴影,像栖息着两片极轻的蝶。

谢云归就这样看着。

从她酣眠的眉眼,看到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指尖仍在他掌心,温凉,柔软,指节处的骨骼隐约分明。昨夜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还烙在他喉间、肩胛、心口。

他喉头微动。

然后,那被她扣住的、仿佛被封印了半宿的理智,终于缓慢回笼。

——她醒了会如何?

——会后悔吗?会觉得他冒犯?会……

他不敢再想。

动作极轻地,他想将手从她指间抽出。

只抽出了一寸。

她的手指动了。

不是松脱,是收紧。那根与他交缠的食指,微微曲起,勾住了他欲逃的无名指。

他没逃掉。

还僵在那里,心跳擂鼓一般。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

“呵。”

不是讥诮的冷哼,不是疏离的敷衍。

是真正从鼻腔里逸出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初醒时特有的、软绵绵的气声。

谢云归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缓缓转过脸。

她醒了。

沈青崖依旧枕在枕上,半张脸陷在柔软的被衾里,却已微微侧过头,正看着他。那双惯常清冷如寒潭的眼眸,此刻还带着初醒的朦胧水光,眼角因一夜安眠而染着极淡的绯红——那不是胭脂,是皮肤下温热的血晕。

她看着他。

看着他僵在半空、想抽又没抽成的、被她勾住的手。

看着他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看着他浓密睫毛下那双因她一声轻笑而瞬间亮起、又迅速被惶恐与不确定覆盖的眼。

然后,她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这一次,是真正弯起了唇。

“谢云归,”她唤他的名字,声音还带着睡意浸润过的、淡淡的哑,“你方才……是想逃?”

谢云归喉结滚动,想辩解,想行礼告罪,想说“云归不敢”。但那些话堵在喉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的目光太近了,她的唇角的弧度太陌生了,她的手指还勾着他的指,那温凉的触感像一道无形的锁链。

他只能看着她。

看着她那从淡粉渐深、渐浓、渐成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明媚到近乎灼眼的笑意。

那笑意像一滴朱砂落入清水,起初只是一点极淡的红晕,漾在唇角。然后,那红晕迅速晕染开来,漫过唇线,漫过脸颊,最终在她眼角眉梢都镀上一层浅淡的、却不容忽视的绯光。

不是她惯常那种疏离的、淡淡的、仿佛隔着一层冰的“笑”。那种笑,是礼貌,是距离,是看穿却不说破的俯瞰。

此刻的笑,不是。

此刻的笑,是从她冰封多年的心渊深处,第一次真正涌上来的、滚烫的、活生生的笑意。

它来得突兀,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可她并未压制。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她的笑而由惶恐转为怔忡、再由怔忡转为某种近乎失语般的惊艳的脸,任由那笑意从胸腔里、从喉咙间、从眉眼处,一层层绽放开来。

起初只是嘴角的微扬。

然后,那笑意攀上眼角,将那双惯常清冷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极淡的月牙。月牙里没有算计,没有审视,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天真的欢悦。

最后,它终于化作一串极轻的、断续的、从齿间逸出的笑声。

“呵……呵呵……”

像冰封的溪流在春阳下骤然解冻,第一声破碎的冰裂。

像三月枝头第一朵桃花被风扑开,花瓣颤动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那笑声极轻,极短,甚至有些断断续续——她似乎已太久没有这样笑过,连这项本能都生疏了。

但它确确实实,是从她胸腔里发出来的。

带着晨起未散的慵懒沙哑,带着从被衾里蒸腾出的温热气息,带着她昨夜那声“本宫也是”之后、整整一夜酝酿沉淀的、连她自己都陌生的柔软。

谢云归就这样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角弯成月牙,看着她的腮边因笑而浮起一层极淡的薄红,看着她难得松散的长发从枕上滑落几缕,拂过她因笑意而微微颤动的唇。

他看痴了。

不是臣子对君上的仰望,不是谋士对主君的欣赏,甚至不是爱慕者对心上人的沉醉。

是一种更彻底的、更原始的、仿佛第一次见到光的盲者,凝视黎明的痴。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做了个极傻的举动。

他抬起那只未被勾住的手,轻轻触了触自己的眼角。

那里有些潮湿。

是昨夜残存的泪痕,还是此刻新涌上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

沈青崖的笑意,在他这傻气的动作前,又深了几分。

她终于松开了勾着他手指的那只手——不是抽离,是将那只僵在她掌心太久的手,轻轻拉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指腹上因常年握笔而磨出的薄茧,和他无名指侧一道极细的、已泛白的旧痕。

那是他幼年习武时留下的伤。她记得。

她低下头,在他那道旧痕上,轻轻印下一吻。

很轻。轻得像一片雪。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他那张彻底失去表情管理、眼眶泛红、嘴唇微颤、活像一只被主人忽然抱起的小狼崽的脸。

她终于忍不住了。

“呵呵……哈哈……”

那笑声终于冲破了她最后一丝矜持,从胸腔里、从喉咙里、从齿间、从眉眼间,肆无忌惮地涌了出来。

不再是方才那克制而断续的轻笑。

是真正的、开怀的、毫无保留的笑声。

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沙哑,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懵懂娇憨,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惊讶的、少女般的清脆明媚。

像三月春阳下,千树万树桃花同时绽开。

那些桃花是粉的——软软的、柔柔的、怯怯的,是少女颊上初染的绯色。

可那笑意本身,却是红的。

是烈烈灼灼、不遮不掩的朱砂红。

是泼墨画卷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朱红。

是从冰封千年的火山口,第一次喷薄而出的、滚烫的熔岩红。

她笑得眼睫都在颤,笑得发丝滑落更甚,笑得那件原本整齐的中衣领口都因身体轻颤而微微敞开一隙,露出锁骨下一小片雪白的肌肤,也染上了那层因笑而生的薄绯。

她笑得停不下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停不下来。

只是看着他那张脸——那张惯常运筹帷幄、算无遗策、能将整个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脸,此刻却因她一声笑、一个吻,彻底傻掉——她就觉得,心底那片亘古荒原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终于破土而出。

那东西很小,很嫩,怯生生地探出一点绿芽。

却已足够让她,在这漫长而寒冷的雪霁清晨,发出一阵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却也无比畅快的笑声。

谢云归终于回神。

他看着她笑。

看着她眼角那因过于开怀而渗出的、极细的、晶莹的水光。

看着她因笑意而愈发绯红的腮,和被贝齿轻咬过、愈发饱满如樱的唇。

看着她此刻毫无防备、毫无伪装、只是纯粹在笑的、那张他从未见过的脸。

他忽然也想笑。

不是自嘲,不是苦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温柔的、近乎认命的笑意。

他伸出那只终于摆脱僵直的手,极其小心地,替她拂开滑落至唇边的一缕碎发。

“殿下,”他开口,声音还带着昨夜的沙哑,却奇异地染上了一层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您……笑得云归……不知如何是好了。”

沈青崖的笑声终于渐渐平息,却仍有残余的笑意在她眉眼间流转,不肯散去。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凝视着她的眼眸,看着他那因她笑声而微微弯起的、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唇角。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那里,此刻舒展着,不见任何褶皱。

“谢云归,”她说,声音还带着笑意过后的微微喘息,“你方才,像个傻子。”

谢云归一怔。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唇角那不自知的弧度,终于化作一个清晰而温柔的笑。

“是。”他低声应道,坦然得近乎纵容,“云归……是殿下的傻子。”

沈青崖看着他。

看着他那因坦然承认而愈发柔和的眉眼,看着他那不再掩饰、不再紧绷、只是纯粹接纳她所有情绪与评价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她心底那片荒原上,那株怯生生的小芽,似乎又往上蹿了一寸。

她没有再笑。

只是静静地,在他掌心,又动了动手指。

不是十指交缠的霸道,不是勾留不放的缠绵。

只是轻轻地、缓慢地,用指尖在他掌心画了一道极短的弧。

那弧,像一个初学写字的孩子,画出的第一道不成形的、歪歪扭扭的——

笑。

谢云归握住她的手。

没有追问那弧线是什么意思。

只是将她的手,重新覆在自己心口。

那里,正以稳定的节奏,一声一声,为她跳动着。

窗外,雪霁后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窗纸上。

将这一室朦胧的雪光,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暖融融的金。

那柄粉色团扇,依旧躺在地上。

扇面上的海棠,在这缕暖阳映照下,花瓣边缘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蕊心那抹鹅黄,似乎也亮了一分。

像在等待。

等待某个春日的午后,被这屋里的某个人,重新拾起。

等待扇面上那朵海棠,从静止的绢帛上,绽成一整个真实的、明媚的、有温度的春天。

而此刻,这屋里,已有一朵桃花,先于时节,悄然绽放。

那桃花是粉的。

笑意却是红的。

红得热烈,红得坦荡,红得让他眼眶发酸,红得让她自己——在漫长的、空无一物的冰封岁月后——终于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那团沉睡了太久的东西,正缓慢地、微弱地、却无比真实地,开始跳动。

那跳动很轻。

轻得像一滴融雪,落在荒原上。

却足以让那株怯生生的小芽,在这一刻,坚定地、毫不犹豫地,向上生长。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窗外的雪光,不知何时,已化作温煦的春阳。

而她的笑声,仿佛还在这满室温暖的寂静里,隐隐回荡。

粉的,红的。

轻的,烫的。

像初雪后的第一朵桃花。

也像他第一次真正看见她时,那雪夜宫宴上,她垂眸抚琴时,落在弦上的那滴——

他误以为是烛泪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