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响起时,陈默正在擦拭怀表。
绒布划过表壳上那道最深的裂痕——那是苏清雪最后时刻,指尖曾触碰过的地方。骨传导通讯器里炸开林薇短促到极致的声音:“危!”
他面前的全息投影上,代表全球能源网络的绿色脉络图中,华东地区某个节点骤然猩红。红色如病毒般扩散的轨迹,精确地指向了那座城市的标志性建筑——第三儿童医院“新芽中心”。
陈默擦表的动作彻底僵住。
“新芽中心”……那是苏清雪生前耗时三年,以匿名基金方式推动建设并亲自参与设计的早产儿综合呵护机构。他曾在她书房见过那些堆叠的设计图,听她轻声解释每一处圆弧灯光、每一套恒温恒湿系统的用意——“那些孩子来到这个世界太着急了,我们得帮他们把路铺得软一点。”
现在,有人正用数据洪流冲击它的生命支持系统。重症监护区,四十七个最脆弱的小生命。
怀表在掌心猛地发烫。传来的不再是抽象的预警或愤怒,而是某种更尖锐、更熟悉的东西——像是苏清雪熬夜后揉着太阳穴时蹙起的眉头,像是她看到任何伤害孩子新闻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厉色。这感觉如此鲜活,烫得他心脏一缩。
“攻击模式‘黑色彼岸花’变种,迭代版。主备电网最多撑两分钟。”林薇的声音像绷紧的钢丝,“攻击源伪装成全球跳板,物理定位需要时间!”
“老郑!”
“在追!”郑东海的声音混杂着风声,“信号最后消失在三个老居民区!给老子点时间!”
没有时间了。两分钟,对依赖呼吸机的婴儿来说,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陈默闭上眼,将怀表紧紧攥在掌心,金属边缘硌进皮肉。他不再试图“沟通”或“理解”,而是将自己全部的意识,连同胸腔里那团因为“他们竟敢碰她留下的东西”而燃烧的暴虐怒火,狠狠压向那片温热的金属——找到它!碾碎它!
“嗡——”
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太阳穴狠狠凿入,在脑髓中搅动。剧痛让他眼前炸开一片白光,喉头涌上腥甜。但与此同时,怀表变得滚烫,表盘下似乎有蓝色的血管在搏动。没有图像,没有坐标,只有一种混合着铁锈、潮湿和某种劣质电子元件焦糊味的“知觉”,以及一个明确的方位和距离,粗暴地烙印进他的意识:东南,一点七公里,地下,废弃的、散发着腐烂气息的空间。
“……东南旧排水枢纽,地下二层……废弃泵房区域。”陈默的声音因疼痛而嘶哑变形,每个字都带着血气,“不是源头……是‘放大器’。立刻让它闭嘴。”
“收到!”郑东海的引擎在咆哮。
“重新分配算力……干扰减弱!锁定真正源头了,在境外!”林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凌厉的杀意。
屏幕上的红色警报潮水般退去,绿色重新点亮。一场针对最柔软腹地的袭击,在九十秒内被扼杀。
陈默松开手,掌心一片血肉模糊,不知是指甲掐破的,还是怀表边缘割开的。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衬衫,那阵尖锐的头痛褪去后,留下的是更深的、仿佛灵魂被抽空一块的虚脱感,以及一种诡异的认知——在刚才那个瞬间,他仿佛被短暂地拖入了某个没有时间流动的黑暗空间,周围只有苏清雪消散时化作的亿万蓝色光点,无声地、永恒地盘旋。他拼命想抓住一点,却连手指都无法移动。
“陈总?”林薇的影像出现在侧屏,看到他苍白的脸色,眉头紧锁。
“……没事。”陈默撑住控制台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什么情况?”
“‘遗民议会’。”林薇调出数据,“过去七十二小时,针对全球民生关键节点的骚扰攻击激增。这个新冒出来的影子组织,在暗网售卖‘深渊遗产’碎片信息,并且……似乎特别‘关注’我们。”
郑东海风风火火冲进来,将一个还在冒烟的黑色金属盒子扔在桌上,泥点和蛛网沾了一身:“泵房找到的,‘幽魂中继器’改的。安装时间不超过一周。咱们家门口,被人撒了一圈‘电子跳蚤’。”
陈默拿起那个冰冷的盒子,破损处隐约的三角漩涡徽记变体,让他眼神更冷。“他们在画地图。”他抬头,“启动‘深度除尘’,扫描基地周边所有盲区。立刻。”
“‘深度除尘’的能量波动可能暴露……”林薇提醒。
“那就暴露一部分。”陈默打断她,“同时,把下季度要发布的‘天网’工业安全协议中,关于物理链路反制的那部分技术摘要,‘不经意’泄露给行业头部分析师。得让这些躲在暗处的老鼠知道,伸出来的爪子,是有可能被剁掉的。”
林薇瞬间领会:“示警,立威。明白了。”
郑东海咧嘴,露出森白的牙:“早该这么干了。”
命令下达,总控室再次忙碌起来。陈默扶着墙,慢慢走回自己那间位于基地最深处的休息室。关上门,隔绝了所有声音,他背靠冰冷的金属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剧烈的头痛已经转化为一种绵延不绝的钝痛,而更可怕的是那种随之而来的虚无与抽离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表中那股属于苏清雪的、温暖而坚韧的意识残留,它与自己紧密缠绕,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名为“时间”或“存在形式”的厚玻璃。刚才那瞬间的“靠近”,只让他更深刻地体会到这种“永隔”。
强大吗?或许。能一念锁定隐藏的敌人。但这力量的代价,是每一次使用都在提醒他,那个赋予他这份“羁绊”的人,已经不在了。而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找回”,或者,那是否真的可能。
“默默?”门外响起母亲轻柔的、带着迟疑的呼唤,还有食物温暖的香气透进门缝。
这声音像一根结实可靠的绳索,猛地将他从冰冷的意识深海里拽了出来。陈默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把脸,撑起身,打开了门。
母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蔬菜粥站在门外,看到他苍白脸色和额角的冷汗,什么也没问,只是侧身走了进来,把粥放在小桌上。
“趁热吃。”她在床边坐下,拿起那件织了一半的、宝蓝色毛衣——那是苏清雪从前常穿的颜色。
陈默沉默地坐下,拿起勺子。温热的粥滑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点实在的暖意。母亲就坐在一旁,织针轻轻碰撞,发出规律的、令人安心的细响。
“妈,”陈默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是不是……把她用命换来的局面,搞得越来越危险了?”
母亲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编织。“清雪那孩子,走的时候,肯定是盼着你平安,盼着这世界能消停点。”她声音很缓,“但妈也明白,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了,就由不得你只想看脚底下这三步。你觉着危险,是因为你走得比她当年能想到的……远太多了。”她抬起眼,目光温和却有力,“这本身,说不定就是那孩子,最想看见的。”
陈默喉结滚动,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喝完了那碗粥。怀表在口袋里,贴着心口,散发着恒定的微温,仿佛一种无声的陪伴。
短暂的宁静,再次被最高优先级的通讯请求打破。是林薇,她的脸色在屏幕亮起时,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陈总,”她的声音异常干涩,“我们对深空信号的次级载波层……完成了结构模拟和声学重放。”
她没有解释,直接操作。一段声音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
起初是高频的、仿佛金属薄片在真空中震颤的尖啸,旋即转入低沉、规律的循环——“嘶……哈……嘶……哈……”
像呼吸。但绝非任何地球生命所能发出的呼吸。每一次“嘶”声,都带着精密机械抽气的冰冷感,每一次“哈”声,都伴随着几乎低于听觉阈值、却让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闷的低频震动。它刻板,精准,没有任何情绪,却在播放的瞬间,让总控室里所有听见的人,后颈的寒毛全部倒竖起来。
就在这诡异的“呼吸”声响起的同时——
陈默贴身存放的怀表,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烫!烫得他皮肤刺痛!不仅如此,表壳内部传来高频的、近乎蜂鸣的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地左冲右突,想要破壳而出!
“陈总!您怎么了?”林薇注意到他瞬间变色的脸和按向胸口的动作。
几乎在同一秒,林薇手边另一块监控屏幕疯狂闪烁起红色警报!她猛地转头看去,瞳孔骤缩:“百慕大维生舱——生命读数异常波动!能量汲取模式改变!内部光点流动速度……正在急剧加快!它……它好像在同步解析这段信号频率!”
陈默已经一步冲到主屏幕前。画面切换到百慕大遗迹的实时监控。那个悬浮在淡蓝色液体中、有着苏清雪面容的沉睡个体,周围原本舒缓流动的微光粒子,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盘旋、汇聚,甚至隐隐形成了与播放的“呼吸”声波有些相似的、规律性的涡流!维生舱连接的古老仪器上,数个陌生的符号正在急促闪烁。
深空之外,那未知存在的第一次“呼吸”,便直接撼动了地球深海之中,与他命运纠缠最深的那一缕微光。
“信号源定位呢?这个小行星节点的状态?”陈默的声音绷得像即将断裂的弓弦。
“轨道偏移确认……偏移启动的能量特征,与‘呼吸’信号的谐波……匹配。”林薇艰难地汇报,“它……确实是被‘唤醒’的。”
陈默死死盯着屏幕上维生舱内异常活跃的光点流,又仿佛透过屏幕,看向无尽深空。他握住滚烫的怀表,那温度几乎灼伤掌心,却奇异地与他狂跳的心脏同频。
余烬未冷,风暴已至。
而这一次,风暴的矛头,清晰无误地,指向了他仅存的、最不容触碰的逆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