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得像砂纸般的大手猛地钳住陈默的手腕,一股蛮横的力量将他整个人从海水里提了起来。他重重摔在湿滑冰冷的甲板上,骨头撞得生疼,却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是陈总!老天爷,陈总还活着!”
激动到变调的吼声刺破风雨。几张被硝烟、油污和疲惫刻满的面孔凑了上来,眼睛却亮得惊人。有人用干燥但粗糙的羊毛毯子将他从头到脚裹紧,粗暴地揉搓着他的手臂和后背;有人撬开他的嘴,灌进几口辛辣滚烫的液体——是掺了高度烈酒的淡水,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强行点燃了几乎冻僵的脏腑。
陈默剧烈咳嗽着,眼前金星乱冒,但身体的知觉在快速恢复。这是一艘“黑帆”的改装渔船,甲板布满弹坑和焦痕,空气里混杂着血腥、机油和湿木头腐烂的味道。围着他的几个水手都带着伤,包扎简陋,但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在无边黑夜里终于看到了篝火。
“陈总,您…”领头的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中年汉子,叫老蔡,他蹲下身,目光在陈默那身破损严重却不见明显流血伤口(“火种”能量已愈合外部创伤)的衣服上惊疑不定地扫过,“伤到内脏没有?能动吗?”
“死不了。”陈默的声音沙哑得像砂轮摩擦,他撑着甲板坐直,毯子滑落,露出里面湿透贴身的衣物。寒冷再次袭来,但他此刻顾不上了,目光如钩子般抓住老蔡,“其他人?我母亲?苏清雪?郑老?林薇?‘刀锋’队长呢?”
甲板上热烈的气氛骤然一静。只剩下风雨声和发动机单调的轰鸣。
老蔡脸上的激动慢慢沉淀,变成一种混杂着悲痛和责任的凝重。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沉了下来:“陈总,您先稳住。我们的人正在全力搜救和联络。目前…目前知道的情况有好有坏。”
他吸了口气,语速加快,条理清晰,每个字都砸在甲板上:
“好消息是,您母亲,陈老夫人,已经确认安全!”老蔡第一句话话音刚落,陈默一直紧绷如铁的后背肌肉,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下。他喉结重重滚动,像是堵在胸口的一块巨石终于被移开,连带着呼吸都顺畅了几分。“好…太好了。”他声音里的沙哑,第一次带上了些许如释重负的颤抖,但仅仅一瞬,他便重新挺直脊梁,目光如炬地盯住老蔡,“继续说。”
“老夫人坐的穿梭机在坠海前弹出了救生舱,被一艘叫‘海燕号’的商船捞起来了。老夫人就是受了点惊吓,手臂擦伤,屁事没有!郑老爷子已经派快艇接去‘启明星号’了,那是咱们现在的指挥船。”
“林薇林总那边,通讯刚刚抢通一条线。默然总部的人基本没事,正在跟深渊那帮杂碎留下的病毒和黑客死磕,恢复系统,顺便抄他们的老底,冻结资金。”
“郑老爷子在‘启明星号’坐镇,胳膊被流弹啃了口,包扎好了,精神头比小伙子还足,正指挥咱们剩下的船捞人清场。”
陈默听着,缓缓点头,冰冷的指尖因为这些消息有了一丝暖意。但老蔡接下来的话,让那点暖意瞬间冻结。
“但是…”老蔡的声音哑了,他别过脸,用力抹了把眼角,才转回来,眼圈通红,“陈总,您带来的那些兄弟…折了很多。”
他报出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像一记闷锤。报喜时他语速快,眼睛发亮;报伤亡时,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碾过,沉得能砸进甲板里。
“‘刀锋’队长…确认牺牲。遗体…还没找到。”老蔡的声音哽了一下,“最后的消息,他为了拖住K,给老夫人和几个兄弟开生路,在‘方舟号’的机库…没出来。”
陈默闭上了眼睛。那个沉默如铁、永远挡在最前面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他按在膝盖上的手,指节骤然攥得发白。
“能源组的周锐指挥,王工…也都没回来。他们引爆了最后那条海底管道,把‘方舟’的能源炸断了根,给咱们总攻撕开了口子。”老蔡又念了一串名字,有些是代号,有些是真名,每一个背后都是一条戛然而止的生命。“金融组、情报组、其他上去拼命的兄弟…名单还在拉,但…太长了。咱们‘黑帆’也丢了好多老伙计,都是好样的…”
甲板上弥漫开浓重的悲伤。几个年轻水手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还有,”老蔡强迫自己继续,“‘方舟’是沉了,可它在全球各地留下的烂摊子刚开始炸。金融市场乱套了,好几个地方已经闹起来了。咱们…咱们得尽快稳住。”
关于K,老蔡说:“主控室那片,被那白光(指‘火种’能量)扫过,又接了自己大爆炸,啥都没剩下。没人看见K出来。都觉着…他应该连灰都没了。”
轮到苏清雪。所有目光,哀伤的、担忧的、敬佩的,都悄悄聚焦在陈默脸上。
陈默沉默了很久。海风卷着冰雨打在他脸上,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将所有波澜都镇压下去的寒潭。他抬起手,不是擦脸,而是用力按了按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隔着衣物和毯子,也能感受到那下面怀表传来的恒定脉动。
“她完成了她该做的。”陈默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在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没有更多解释。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不只是比喻。水手们默默点头,眼神里的悲痛化作了更深的敬意,无人追问细节。
“送我去‘启明星号’。”陈默撑着甲板,在老蔡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脸色依旧苍白,脚步甚至有些虚浮,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重新锐利起来,像两把浸过冰水的刀。牺牲的,一个都不会白死;活着的,一个都不能再少。
“启明星号”是一艘庞大的改装滚装船,此刻俨然是这片海域的临时心脏。甲板上直升机起降坪有灼痕,但秩序井然。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机油和紧张高效的气息。
陈默被引至指挥室旁一个临时隔出的小休息舱。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母亲背对着门,坐在一张简易折叠椅上,身上裹着毯子,怔怔地望着舷窗外阴沉的海面,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老和疲惫。
“妈。”
轻轻一声。
母亲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她极其缓慢地、仿佛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当陈默的身影映入她空洞的眼眸时,那里面瞬间爆发出近乎刺眼的光亮。
“默…默默?”
声音是破碎的,飘忽的。
下一秒,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被带倒。她几乎是扑过来的,力道大得将陈默撞得后退了半步才站稳。冰冷、带着轻微碘伏药味和海水咸腥的手指死死攥住他的上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她的脸深深埋进他湿冷的肩窝,没有嚎哭,只有全身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和滚烫的液体迅速渗透他单薄衣物带来的灼热触感。
“妈…我回来了。没事了,真的没事了。”陈默的声音瞬间哑透,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他闭上眼,用尽全力回抱住母亲瘦削的、仍在簌簌发抖的身体,手臂收得很紧,一遍遍在她耳边重复,“没事了…没事了…”
直到母亲紧绷到极致的脊背,终于在他一遍遍的安抚下,一点点软化下来。然后,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哽咽和低泣,才断断续续地漏了出来。
过了许久,母亲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但仍旧紧紧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开。她仔细打量着他的脸,手指颤抖着抚过他额角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浅色印记,心疼得无以复加。
“妈,您受苦了。”陈默扶着母亲重新坐下,自己拉过椅子坐在对面,双手包住她冰凉的手,“‘刀锋’队长他…”
母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尽量清晰地讲述了那噩梦般的逃亡:黑暗通道里的奔跑,绝望中看到灯光信号指引的狂喜,与“刀锋”汇合的短暂安心,机库绝境中的反击,最后时刻“刀锋”那声怒吼和毅然决然扑向K的身影,以及穿梭机弹射时撕裂天空的火焰…
“那位队长…是咱家的恩人。”母亲的声音哽咽却坚定,“没有他,妈这把老骨头,就扔在那铁棺材里了。”她顿了顿,从贴身的衣袋里摸索出那枚已经黯淡、边缘甚至有些微融化变形痕迹的奇特徽章,“这个…从‘方舟’上带出来的。掉在机库那会儿,它…它好像亮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是啥,就觉得…不一般。”
陈默接过徽章。入手冰凉沉重,非金非石的质感,上面的符号依旧神秘。当他指尖触碰到徽章时,贴胸收藏的怀表清晰地传来一丝温热的共鸣。果然,这东西和“守护者”、和那些遗迹科技有关。或许正是它在最后关头,歪打正着地干扰了系统。
他没多解释,只是郑重收好徽章。然后,他拿出了怀表。
古朴的表壳在舱室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它安静地躺在他掌心,散发着恒定、温暖、令人心安的脉动。
“妈,”陈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力量,“清雪…她可能用另一种方式,留下了。”
母亲的目光落在怀表上,没有惊讶,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深切的、了然的悲伤,和一丝尘埃落定后的欣慰。她没有去拿,只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冰凉的金属表壳,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又像在做一个无声的告别。
“妈知道。”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那孩子…心里装着太多事,太重了。她把最要紧的物什留给你,就是把她最要紧的那部分,也托付给你了。”她抬起泪眼,看着儿子赤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角,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都是好孩子…带着她那份,往前看,往前走。路还长。”
陈默重重点头,将怀表紧紧攥回掌心,仿佛握住了所有的勇气和未来。
这时,舱门被敲响,一名技术人员探头:“陈总,郑老和林总的紧急视频连线,接通指挥室了。”
指挥室内,大屏幕上,郑东海和林薇的面孔几乎同时出现。
郑东海脸上带着新鲜擦伤,胡子拉碴,但眼睛亮得像鹰,背景是忙碌嘈杂的指挥台。“陈默小子!好!命硬!”他洪亮的声音带着海风般的粗粝和欣慰,“你妈我瞅着了,精神头还行!放心!”
林薇那边则要安静许多。她脸色苍白,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眼中血丝密布,但眼神依旧锐利如手术刀,紧紧盯着屏幕。“陈总,”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稳定,“看到您安全,太好了。总部核心团队无损,正在全力反击残余网络攻击,深渊的公开资产已启动全球冻结程序。”
陈默对着屏幕点点头,没有废话:“整体伤亡?局势?下一步?”
林薇立刻调出数据面板,语速快而清晰:“我方人员伤亡初步统计完成,名单已加密传输。资源损失约百分之四十,但核心架构与关键技术团队保存完好。深渊的全球性攻击在目标‘方舟’毁灭后大部分中止,但仍有零星抵抗和程序性破坏。国际社会初步介入,金融市场动荡剧烈,三个地区出现严重骚乱,急需稳定。”
郑东海补充:“海上主要残骸区已控制,打捞价值有限。现在麻烦的是各路神仙都找上门了,政府、军方、媒体…接下来怎么应付,得你定调子。”
陈默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屏幕上两人疲惫却坚毅的脸,迅速下达指令,声音不高,却带着战后的冰冷铁血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一,所有伤员,不计代价,用最好的资源救治。牺牲者名单我要亲自核对,抚恤标准按最高三倍执行,立碑,所有直系亲属由‘破晓’基金终身托底。”
“第二,全面配合各官方机构,提供我们掌握的深渊所有犯罪证据,协助恢复秩序。对外发布联合声明,定性深渊为‘反人类科技恐怖集团’,详细揭露其‘方舟计划’危害。但关于‘火种’、‘守护者’等超自然部分,严格保密,统一归入‘未知高危科技’范畴。”
“第三,立即启动‘破晓重建基金’,以默然和双月为基础,联合所有可信国际资本,优先稳定能源、粮食、医疗和基础网络。我要在一周内看到关键城市恢复基本秩序。”
“第四,”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无比深邃锐利,仿佛已穿透船舱,望向不可知的深处,“成立最高机密专项组,代号‘溯源’。林薇,你直接负责,抽调最核心、最可靠的科研和情报人员。任务:不计代价,挖出‘方舟’、‘火种’和‘守护者’背后的一切真相。南极、百慕大,所有异常都是线索。我要知道,我们的敌人到底是谁,来自哪里,以及…是否还有更多。”
“明白。”林薇迅速记录,眼神凝重。郑东海也重重点头,他们都清楚,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另外,陈总,”林薇像是忽然想起,补充道,“技术组在清理一个被攻破的深渊次级节点时,发现了一些结构奇特的加密数据碎片,初步判断可能涉及非地球的坐标信息。等完整解析后,我会形成详细报告。”
她说话时,屏幕外,一名助手脸色苍白地匆匆走近,将一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机器余温的纸质文件递到她手边。林薇下意识地接过,目光落在最上方的几行摘要上。
“…截获到在目标‘方舟’主体结构崩塌前约3.7秒,自其主控室区域定向发射出单次超高优先级、量子态加密数据流…初步解析指向近地轨道废弃卫星‘织女星-7’预设轨道区域…数据流特征频谱与已知目标K的生物脑波活跃备份特征吻合度超过91%…建议:最高等级关注,持续监控该轨道区域一切能量及信号活动。”
林薇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捏着纸张的指尖因为用力而瞬间发白。
他没死?!意识传输?!
巨大的惊骇和冰冷的危机感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她猛地将纸张反扣在控制台上,动作快到几乎产生残影。再抬头看向屏幕时,陈默刚刚历经生死决战,眉宇间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却仍在强撑着精神部署千头万绪的善后。郑东海也正关切地看着她这边。
不能现在说。绝对不能在刚刚恢复、未必安全的通讯线路里说。更不能在这个所有人都需要喘口气、陈默需要稳定大局的时刻,投下这颗可能引发新一轮恐慌和混乱的炸弹。
她几乎是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瞬间调整了面部肌肉,让表情恢复成略带疲惫的平静,只是声音比刚才更紧绷了一丝:“…关于那些坐标信息,等技术部完成深度解析,我再向您和郑老做专题汇报。”她巧妙地用一个模糊的“坐标信息”概括了过去。
陈默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极其短暂的神色变化和语气的细微异常,但此刻他肩上的担子如山,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所有非常规信息,单独列档,随时汇报。”
通讯结束。
林薇几乎是立刻将那份触目惊心的报告塞进了随身携带的钛合金加密箱,“咔哒”两声上了物理锁和电子锁。她的心脏仍在狂跳。这件事太大了,必须当面、绝对安全地向陈默一个人汇报。在那之前…她立刻调出资源面板,开始秘密部署对“织女星-7”轨道区域的全面监控和信号拦截。海面尚未平静,深空之眼已然睁开。
陈默独自走出指挥室,来到侧舷甲板。风比之前柔和了些,带着浓重的海腥和未散的硝烟味。雨彻底停了,乌云裂开缝隙,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稀疏却异常明亮的星。
海面上,“方舟号”沉没处只余下大片油污和零星闪烁的残骸微光,像巨兽尚未冷却的尸斑。救援船只的灯火如同散落的珍珠,在墨绸般的海面上流动。
一场席卷世界的风暴,似乎随着那钢铁坟场的沉没而暂歇。空气中弥漫着废墟特有的空茫,和深入骨髓的、无法洗刷的血与火的味道。
但陈默知道,一个时代的终结,只是另一个更复杂时代仓促的序章。
他低下头,摊开手掌。古朴的怀表静静躺在掌心,温润的金属光泽倒映着黯淡的天光与远处的灯火。表壳上那些细密的裂痕,如同记载一切的古老符文。它传来恒定而温暖的脉动,一下,又一下,沉稳地敲击着他的掌纹。
他轻轻合拢手掌,将怀表与所有的重量、温度、誓言一并握住。掌心传来的,是她的脉搏,也是他新时代的心跳。
硝烟未散,深空已暗。但握紧信物的人,目光已穿越废墟,投向了星辰与深渊交织的、全新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