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生舱的异常波动最终平息了。
但总控室里凝重的空气,并没有随之散去。林薇将最终分析报告投射在主屏幕上,红色的数据曲线像一道道未愈的伤疤。“十三分二十八秒。期间,维生舱内部能量流转模式发生了七百四十三次自适应调整。结论是:它确实在‘解析’那段深空信号,并且……将解析出的部分能量特征,同步到了自身维持系统中。”她顿了顿,指向一段对比波形,“更关键的是,这种调整后的新波动,与陈总您怀表在深度共鸣状态下散发的频率,相似度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二。”
“它在模仿怀表?”郑东海眉头拧成疙瘩。
“或者说,它在建立某种……以怀表为蓝本的‘内部协议’。”林薇语气沉重,“深空信号是陌生的入侵者,维生舱是宿主,而怀表,可能被它当成了‘安全样本’或‘校准基准’。我们不知道这种模仿的目的是什么,但任何未经控制的改变,都可能是危险的。”
陈默盯着屏幕上那两条逐渐趋同的波形,没有说话。掌心下的怀表传来稳定的温热,与屏幕上冰冷的数字曲线形成刺眼的对比。清雪留下的一切——这怀表,那维生舱中的身影——如今都成了未知力量试图解读甚至篡改的目标。这种认知,比任何直接的攻击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焦虑。
就在这时,林薇操作了一下个人终端,一份加密级别最高的文件被单独调出,缓缓推到陈默面前的全息界面。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些:“陈总,还有一件事。这是关于‘方舟’主控室爆炸前,那道定向传输信号的……最终解码报告。我认为,您需要现在看。”
陈默看了她一眼,点开了文件。
开头的技术参数他快速掠过,直到目光锁定在结论栏。那里没有冗长的分析,只有几行加粗的冷冰冰的字:
信号类型:超高密度意识数据流(压缩备份模式)
源特征匹配:目标K-生物脑波活性模板,吻合度 91.37%
传输终点:近地轨道废弃气象卫星“织女星-7”(当前轨道存在异常能量维持迹象)
风险评估:高。目标意识存在逃逸及潜在重建可能。
“91.37%……”陈默轻声重复这个数字,捏着虚拟文件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显得骨节分明。不是愤怒,首先涌上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冰冷笑意。他想起了苏清雪在核心中化为光点消散前,那回头一望的平静眼神;想起了“刀锋”推开母亲自己扑向炮口的怒吼;想起了周锐、王工在深海永寂的蓝光……那么多人的血,那么惨烈的牺牲,才换来的“终结”。
而那个始作俑者,那个疯子,却可能把自己的意识像拷贝一份文件一样,上传到了一颗破烂卫星里,像个钻进了电子棺材的幽灵,冷眼旁观着他们收拾废墟,挣扎求生。
“哈……”一声极轻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气音,从陈默喉咙里逸出。会议室里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他们预想中的暴怒没有出现,只看到陈默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但离他最近的林薇和郑东海,都清晰地看到了他额角瞬间暴起的青筋,和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暴虐的赤红。
他用了将近十秒钟,才将胸腔里那股想要毁灭点什么的冲动,连同喉咙里翻涌的铁锈味,一起狠狠压回深处。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只是沙哑得厉害:“‘织女星-7’……我记得它报废很多年了,轨道在衰减。”
“是。”林薇立刻接上,语速加快,似乎想用专业分析冲淡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气氛,“原本预计几年内坠毁。但最近三个月,它的轨道衰减速率下降了百分之六十,有非常隐蔽的、非自然的能量脉冲在维持其基本功能,并进行着难以追踪的数据交换。我们怀疑,它可能不止是一个‘存储点’,更是一个……‘中继站’或者‘观察哨’。”
“监控它。”陈默的命令简洁明了,“调动我们所有能用的航天监测手段,光学、雷达、全频段监听。但记住,只监控,不接触,不刺激。把它当成一颗不知道引线连向哪里的诡雷。优先级……”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旁边屏幕上百慕大那静谧的蓝色微光,“排在深空信号和遗迹稳定之后。现在的K,是个需要警惕的幽灵,但星空外的东西,可能是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风暴。”
林薇点头,迅速记录。郑东海也松了口气,他就怕陈默不顾一切要先去找K算账。
“好了,现在说说我们自己的事。”陈默敲了敲桌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灯塔’第一次战略会议,开始。”
会议的前半段,还勉强维持着秩序。但当讨论到具体行动方针时,火药桶被点燃了。
以原“破晓同盟”军事骨干“雷暴”为首的激进派,言辞激烈:“陈总!现在不是稳坐钓鱼台的时候!地球上,‘遗民议会’上蹿下跳,深渊余孽没清干净,咱们家门口都让人装了耳朵!天上,K那个阴魂不散的杂种不知道在捣鼓什么!海里,那玩意儿(他指向百慕大屏幕)动不动就出幺蛾子!要我说,就得双拳出击!一拳扫清地球上的牛鬼蛇神,另一拳,组织精锐武装勘探队,带上最强装备,直接进南极冰缝,下百慕大海沟!把里面的技术、秘密,统统挖出来!有了绝对力量,什么信号,什么幽灵,都是纸老虎!”
他的几个老部下大声附和,会议室里嗡嗡作响。
“我反对!”林薇直接站了起来,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一丝红晕,“第一,全面武力清剿会让我们成为众矢之的,陷入无休止的消耗战,正中‘遗民议会’下怀!第二,南极、百慕大的技术层级和潜在风险我们评估了吗?武装进入触发毁灭性防御怎么办?第三,我们的核心任务是什么?是获取力量,还是理解威胁、找到答案、并保护我们已有的东西(她看了一眼陈默)?蛮干只会带来不可控的灾难!”
“等你们理解完,敌人早打到家门口了!”“雷暴”吼了回去。
“打?敌人在哪?南极冰层下面?百慕大海沟里?还是那颗破卫星上?”一位物理学家忍不住拍桌子,“我们现在是瞎子!乱打只会打醒更可怕的东西!”
“那也比坐以待毙强!”
争吵迅速升级,几乎要演变成拍桌对骂。郑东海几次想吼住场面,都被更大的声浪盖过。
就在这混乱的顶点,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观测部”的年轻研究员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甚至顾不上礼节,对着林薇颤声喊道:“林、林总!百慕大外围……我们编号‘海蛇-3号’的无人潜航器突然失联!最后传回的数据包显示,它……它未经授权进入了遗迹警戒红线内圈!遗迹表面有十七个符号被异常点亮!能量读数正在快速攀升!”
“什么?!”“雷暴”霍地站起,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海蛇-3号’?那是……我前天派出去做‘加强巡逻’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在周围骤然变得冰冷和愤怒的目光中,彻底僵住。
私自行动!擅自触碰红线!
林薇的脸色难看至极,十指在控制台上飞舞,调出百慕大实时监控。只见代表遗迹的巨大三维模型上,一圈刺目的红光正在快速扩散,之前平缓的能量曲线此刻如同心跳骤停后的室颤,疯狂抖动。
“立刻启动‘蓝色安宁’协议!向遗迹定向发送怀表基础频率的安抚信号!快!”陈默的声音陡然响起,冰冷,强硬,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把冰锥刺破了所有的嘈杂。
总控室立刻陷入一片紧绷的忙碌。指令被飞速执行。林薇亲自操作,将一段由怀表最稳定脉动转化而成的柔和能量频率,通过深水阵列定向发射向百慕大遗迹方向。
屏幕上,那疯狂攀升的能量曲线,在“蓝色安宁”信号抵达后,猛地一滞,随即开始极其缓慢地回落。遗迹表面被点亮的符号,也一个个逐渐黯淡下去。一场可能由自己人愚蠢引发的、未知规模的危机,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摁住了刹车。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所有人都看着面如死灰的“雷暴”。
陈默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雷暴”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暴怒,没有斥责,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失望和冰冷。“你的‘主动出击’,”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差一点,就提前引爆了一个我们连万分之一的应对把握都没有的炸弹。代价,可能是整个百慕大海域,可能是里面我们仅存的……希望,也可能是更多人的命。”
“雷暴”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冷汗涔涔。
“现在,听清楚。”陈默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灯塔’的行动,走‘双轨制’。第一轨,林薇总负责,‘溯源’与‘观测’并重,目标是用最小的风险,理解谜题,积蓄技术,筹建‘星港’。第二轨,郑老牵头,‘屏障’与‘利刃’并行,‘屏障’守家,‘利刃’是一把只在最关键时出鞘、执行最精准打击的匕首,目标是对‘遗民议会’核心、对确认的致命威胁,进行外科手术式清除,原则是快、准、隐。没有第三条路,没有擅自行动。所有行动,必须经过联合评估和我的最终批准。谁再越线,”他顿了顿,“就离开‘灯塔’。有异议吗?”
经历了刚才的惊吓,没人再有异议。“雷暴”颓然坐下,重重抹了把脸。
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众人散去后,陈默独自在寂静的总控室坐了许久,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静修室。母亲已经睡了,留了一盏小灯和保温着的汤。
他没有喝汤,而是直接盘膝坐下,拿出怀表。他需要平复心绪,也需要从这唯一的“纽带”中,寻找一丝方向和慰藉。
意识渐渐沉静,与怀表的连接变得清晰。但这一次,连接刚刚稳固,一股前所未有的、庞大而冰冷的信息流,毫无征兆地、蛮横地撞进了他的意识!
“唔!”陈默闷哼一声,身体剧震,眼前不是熟悉的温暖光点网络,而是骤然展开的一片……冰冷星空!
太阳系在他“眼前”迅速缩小成一个光点,一条由六颗陌生恒星构成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路径,向着无垠的黑暗深处延伸。路径的尽头,一组不断扭曲变幻、结构复杂到令人眩晕的奇异符号,持续闪烁着。更让陈默灵魂战栗的是,这组符号散发出的能量频率,他刚刚才见过——与百慕大维生舱解析深空信号后产生的那种次级波动,几乎一模一样!
这不是星图。这是一条……“路”!一条深空信号可能来源的“路”,也可能,是某种与维生舱状态直接相关的“坐标”!
“噗——”剧烈的精神冲击让陈默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小口鲜血,从冥想状态中跌落出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靠在墙上,喘着粗气,手却颤抖着摸过纸笔,凭着记忆,将那条路径和那组符号的轮廓,歪歪扭扭地画了下来。
当林薇和几位核心科学家看到他这幅虚脱模样和那张草图时,全都震惊了。经过紧急比对,那条路径指向的星空区域,与深渊最高机密档案中语焉不详提到的“归航坐标区”有重合!而那组符号,与百慕大遗迹最核心区域碑文上的某些“锁定符”,形态学上高度相关!
“这怀表……不只是钥匙,它本身就是一份地图,或者一个……指向终极答案的罗盘?”首席符号学家的声音在颤抖。
与此同时,“溯源”部门从海量碎片中拼凑出了关于“摇篮协议”的更多信息。这个协议似乎凌驾于一切之上,旨在文明面临“不可抗拒的终结性威胁”时,启动某种“火种保存”机制。它与“守护者”绑定,而“方舟计划”,很可能是对这份协议的恶意曲解和篡改。
外部压力也随之而来。几个大国和国际组织开始试探,要求技术共享和“国际共管”异常区域。陈默的应对策略明确:用部分边缘技术换取生存空间和资源,核心机密必须死守。同时,他让郑东海的“利刃”开始行动,精准敲掉“遗民议会”两个最活跃的据点,手法干净,却留下指向议会内部倾轧的痕迹,既立威,也搅混水。
在所有纷扰中,一个最隐秘的发现被林薇列为最高机密:百慕大遗迹那稳定的“背景辐射”中,隐藏着一段极规律的信息编码,其波动周期,经测算,恰好是怀表在绝对平静时自主脉动周期的三百六十五倍。
仿佛遗迹的每一次“心跳”,都在丈量着怀表的“脉搏”,进行着某种以“年”为单位的、沉默的计时。
这无声的律动,比任何深空信号或敌人阴谋,都更让陈默感到一种宿命般的沉重。时间,在以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悄然流逝。而他手中,似乎握着打开某个倒计时之锁的,唯一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