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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花底承朝露,翠影红霞流雪山。

晨风细凉,金色的阳光在枝头嘉果繁叶间闪耀,漫入花藤垂挂的绮阁阳台,打在纱幔低垂、锦被绣衾的床榻上。

爱丽丝眼皮轻颤,睫毛如暂栖蝶翅,鸟雀的鸣叫吵醒了她,睁开眼发觉身边空空荡荡,一骨碌从被窝里爬了起来,呆坐片刻,忽然气呼呼捶打褥子,该死的,昨晚怎么像头猪一样睡过去了呢?!

齐诺比娅靠坐在外间小桌边,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瞌睡,听到卧室动静,一激灵蹦起来,慌忙跑进去,学着明国礼节道声夫人,神秘兮兮凑爱丽丝耳边嘀咕。

爱丽丝慢慢睁大了眼,身上的寒毛根根竖起,惊问:

“老爷可好?!”

“都没事,墨杜莎姐姐说贼人用软梯翻墙进来的,被那三头雪豹咬死两个,其余六人全抓住了。”

齐诺比娅忽然嗤嗤的笑起来,眨巴着熬了一夜的红眼睛接着八卦:

“玛丽塔过去看一眼,吓得尿了裤子,路都走不动了,还是老爷搀回来的,老爷陪着公主一早出门,我去后园看了······”

爱丽丝心事重重的梳洗一番,让齐诺比娅去休息,穿过一条林荫道和一座凉亭。

昨日打理园子的那群妇人孩子依旧在各处忙碌,看到她都是恭敬行礼。

匆匆来到水庭主楼,只见青夫人汗津津的在树下舞剑,那位守真夫人坐在廊下看书,白桌布上面的金银玻璃茶具闪闪发光,好像一切如常。

上楼巡视一番,玉夫人的房门关着,她没敢进去打搅,下楼去后园,也没发现哪里有血迹,大概已经被雇工收拾过。

她把后宅各处全部查看一遍,顺着小径绕去前面找墨杜莎。

总管大院乱哄哄的,挑担里是鸡鸭水果,车上拉的是菜蔬米粮。

那个叫通贝里的管家啃着甜瓜,正搂着一个披着半身甲的军校说笑。

府上住了百十人,大厨房的伙食供给,全部是城外的民夫营输送,那些民夫看到一个遍身罗绮的貌美少女进院,慌忙让路,来不及闪避的弯腰打拱叫小姐。

爱丽丝上来走廊,墨杜莎的账房门口候着一个半大小子,隔壁房间传来瓦西丽莎的说话声,她侧身透过窗隙看一眼。

原来裁缝铺把冬衣式样送来了,厨娘萨莫娅在一边充作翻译。

“昨日不是送有菜蔬么?”

“我也不知道,小贝说老爷让他买的,可能要招待客人,有事?”

墨杜莎见她摇头,取印章盖在账单上,递给等候的明国少年,随即窝进圈椅,从袖袋摸出一包瑞鹤仙,抽一支递过去。

爱丽丝摇头,搬凳子坐到桌边,望着窗隙透进来的日光幽幽叹口气。

“老爷说抽烟不好。”

墨杜莎笑笑,叼着烟卷嘬一口,喷着烟雾,翘着二郎腿,打量那张让她嫉妒万分的小脸蛋,轻佻的说道:

“玛丽塔说老爷昨夜并没生气,你哪来的心事?我要是你,这会儿正缠着老爷卿卿我我呢。”

“那些贼人呢?”

爱丽丝绷着脸,注视对方的绿眼珠询问。

这个贱女人和大伙不一样,是纳赛尔小妾,瓦西丽莎告诉她,公主能找到纳赛尔的金库,全是这个女人的功劳。

“可能送去公安局,又或许送去城外军营,谁知道呢,你应该劝劝老爷,又不是没人手,调些士卒过来才是正事。”

贱女人三句话不离老爷,爱丽丝按捺不住心里的厌恶,看见瓦西丽莎路过门口,起身而去。

进了花园,瓦西丽莎从围裙的大口袋里取出一个苹果,蹲在渠边洗洗,擦干递给爱丽丝。

“肯定是墨杜莎惹你生气,她就这样,什么话都敢说,还不是嫉妒你。”

爱丽丝摆手不要,进凉亭坐下,趴在雕栏上,望着渠中流水心乱如麻。

墨杜莎说的很对,夫君太大意了,昨晚若是没有雪豹在,不但公主会死,也许她和夫君也活不成。

真是该死,昨晚我怎么就睡着了呢?不能再拖了,等夫君回来,一定要把阿里安的事全部告诉他!

瓦西丽莎盯着她的侧脸踌躇许久,扯了扯她衣袖,低声道:

“阿里安老爷是不是让你下毒?”

这声低语落在爱丽丝耳中,不啻一道惊雷,吓得她魂飞魄散,脱口惊呼:

“你怎么知······”

“爱丽丝!小点声。”

瓦西丽莎手里的苹果咕咚掉落,滚到了草丛里,捂着爱丽丝的嘴巴惊慌四顾,她松开手,脸色变得极其苍白,颤声道:

“那天他示意我守在客厅外,后来又把我赶走了。”

爱丽丝难以置信道:

“你、难道是阿里安把你卖给纳赛尔的?”

瓦西丽莎擦着眼泪摇头。

“裁缝铺的米黑丽那天送衣物过来,让我听从阿里安的安排。”

“你为何要听她的?!”

爱丽丝一脸的惊诧。

瓦西丽莎啜泣哀鸣:

“你不知道,她的儿子海德拉巴是纳赛尔近侍,没人知道他藏在哪里,我若是不听,他会杀了我的。”

庭院深深,花树荫浓,周遭的声响仿佛来自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爱丽丝深望林隙那一痕碧色蓝天,脊背冰凉一片。

刺客上门暗杀、瓦西丽莎被威胁、还有阿里安说的中亚联军,都在提醒她,这个家、这座城,并非想象中的天堂。

这些事必须告诉夫君,她一刻也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了,明国才是我的归宿,爱丽丝栗栗颤抖着咬牙,起身便走。

“爱丽丝!”

瓦西丽莎扑过去抱住她腿,跪地苦苦哀求:

“求你不要告诉公主,她会杀了我的。”

爱丽丝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流火炎炎,眼皮子抽掣几下,深吸气压抑怒火。

“你的意思是只能告诉老爷?”

瓦西丽莎仰着泪脸连连点头。

爱丽丝的眼底闪过一抹浓重阴影,瓦西丽莎看出来老爷疼爱她,便想利用她,肯定是这样,她的脸色渐渐柔和。

“你说的没错,我也是这般想的。”

她把瓦西丽莎拉起来,去石凳上坐下,把手帕递过去,露出宽和地微笑。

“别哭了,米黑丽今日过来,想让你做什么?”

“她给了我这个,让我给公主下毒,还说只要公主吃下去,就会慢慢死掉······”

瓦西丽莎像个受惊的兔子,左右张望,小声急促地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飞快的塞到爱丽丝手里。

“······郎中看不出来,也救不活,她还说冬衣送来之前,我若是不动手,就让我生不如死。”

爱丽丝颤颤的握着那个小瓷瓶,心跳如同擂鼓一般,有那么一刻,她甚至生出亲自毒死公主的念头。

随即她又嘲笑自己的愚蠢,身为后宅主管,瓜田李下,没人相信她的清白,公主死掉,她也活不成。

那日阿里安询问罢府上情况就走了,没有提出非分要求,他若是想让我投毒,为何不直接把药给我?

而且青夫人昨日已定下细规,瓦西丽莎是针线人,专司衣裤鞋袜缝纫浆洗,投毒的机会渺茫,难道?

“你为何不告诉米黑丽,自己没机会下毒?”

瓦西丽莎红肿着泪眼呆了呆,啜泣道:

“我、我当时吓坏了,院里好多人······”

爱丽丝心中冷笑。

她才不信这番说辞,肯定是瓦西丽莎和阿里安串通好了,故意用这种办法,引诱她下毒杀人,当我是三岁小儿?!

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她的愤怒,冰冷的眼神直刺瓦西丽莎泪目,那双水蒙蒙泪眼里,除了惊慌恐惧,并无其余。

她喘了几口粗气,忽地站起,颤抖高扬的手掌悬在半空中,却没有打下去,她发现瓦西丽莎并无任何躲闪之意。

此时此刻,她已经明白过来,眼前这个怯懦的贱人早就认命了,无论她是下毒,还是告发,这个贱人都不在乎。

亭外林间,两只飞鸟呖呖欢叫着窜上辽阔的天空。

西域之夏,南疆与北疆不同,天空总是响晴,日光照耀下的大雪山亮白炫目,轮廓分明,冰川融水潺潺不绝,河流泛滥暴涨,水鸟成群地在绿洲上盘旋。

马匹凌踏水波,泼喇喇冲出河流,在草原上疾驰,蹄掌染绿,村庄、树林、田野、羊群,不断地飞掠而过。

草丛里的昆虫仓惶惊飞,撞在宝音的护体甲胄上,噼啪作响。

浑金甲的肩甲及臂、身甲护腰、腰甲覆股、锦鲤靴踩镫,她没有佩戴臂罩和腿甲,虽然还是有些沉重,但是铜甲片散热快,内衬嗖嗖灌风,跑起来很是凉爽。

小虫子接二连三打在脸上、风镜上,火辣辣生疼,她只得把狞恶的金猊脸甲从头盔上打下来,呼吸顿时有些不畅。

马匹冲上坡地她才放慢速度,随行的一个侍卫得了头领布吉卡示意,叱喝扬鞭,快马前去战俘营通报。

宝音取下头盔丢给张昊,摘了风镜,接过递来的水壶喝一口,双眸微扬,征询的眼神覆落他脸上。

“真的不见穆巴拉沙?”

张昊收起水壶,又把头盔递过去,附带一个埋怨的眼神。

“我的身份在这儿摆着,充大瓣蒜不好,五百吉尔吉斯人到手,我立马消失,说了不插手,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宝音嘴角弯弯,顺手将鬓边一缕垂落的发丝掠去耳后,头盔戴上系好,磕磕马腹,枣骝奋蹄,眨眼去远。

吉尔吉斯俘虏营在一个湖泊边,南北各有一座壁垒森严的明军军寨,校场内烟尘滚滚,训练的喊杀冲撞声此起彼伏。

一队明军将领策马迎上,宝音颔首示意,二话不说,一马当先进营。

张昊策马跟在妻子身后,穿过军寨,东一堆、西一片的小窝棚映入眼帘,都搭建在湖边,他憋不住笑出声来。

分散在湿地上的吉尔吉斯营地大概按部落群居,有人拖木砍柴搭棚子,有人坐在毡毯上修补靴子大衣,有说有笑,貌似很快乐,毫无落入敌手的悲观气氛。

湖中有许多渔船在作业,纵目远眺,湖对岸依稀是一片散落的简陋营地。

那里可能是渔业局雇工成立的农场,有几叶小舟正向鞑营这边水岸靠拢。

张昊看见船上下来一个扎髻汉人,策马过去瞅瞅,原来是送鱼的。

营地的吉尔吉斯人乱哄哄一拥而上,拖着一条条大鱼去水边宰洗。

“大哥,他们愿意吃鱼?”

张昊跳下马,从缠腰的布带下摸出一盒皱巴巴的贺圣朝。

“傻子才不吃!”

那个黑瘦的汉民顺手在身上擦擦水,接过一根弯曲成蚯蚓状的烟卷,撸直叼嘴上点燃,反问道:

“小哥不吃鱼?”

“我巴不得顿顿吃鱼。”

“就是嘛,这一路过来,大伙看到河里的鱼都是眼睛发绿啊,鞑子们太傻了!”

“不过老是吃鱼也不中。”

“怕啥,野草一烧就是肥田,又不缺牲口,种啥有啥,干上两年,保证你不想家!”

张昊呲牙傻笑,听到布吉卡在远处大叫,把那盒烟塞汉民手里。

“老哥你忙,我去找鞑子谈笔生意。”

“老爷,穆巴拉沙答应让麻黑地部落去旱洼勒,就是最西边那个部落。”

宝音的侍卫头目布吉卡说着,指向湖西的窝棚区,压低声道:

“那个疤瘌眼是穆巴拉沙的亲兵,公主让库尔奇跟着老爷做翻译。”

库尔奇是宝音侍从,和那个疤瘌眼站在棚子下,观看火头军宰鱼烹鱼呢。

臭娘们显然不愿他和穆巴拉沙接触,急着打发他滚蛋,张昊叮嘱布吉卡:

“回去时候让驻军派人护送,莫要大意。”

布吉卡称是,朝伙房大棚那边吼一嗓子。

库尔奇应了一声,跑去牵马。

张昊跟着疤瘌眼往湖西营地去。

进来麻黑地帐篷,疤瘌眼大喇喇撂下一句话,指指张昊,拍屁股走了。

疤瘌眼傲慢无礼,麻黑地貌似不以为意,黄胡子下面的嘴巴在不断地翕动吃鱼,灰色的眼珠毫无情绪波动,那双眼睛里面,流露的分明是对生命的淡漠。

这个鞑子身材粗壮,约莫四十多岁,赤着毛烘烘的上身,生着一副沙俄毛熊面孔,头发卷曲发黄,眼圈和一部分剃光的头皮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

镶嵌黄金、绿松石的宽大腰带上,别着大小三个刀匕,看他盘坐毡毯的姿态,分明是罗圈腿,这是常年骑马的腿型。

库尔奇道明来意,奉上礼物退一边。

张昊自顾自的盘腿坐下。

礼物是一瓶老白干儿、两条望江南。

麻黑地歪嘴吐出鱼刺,丢开木碗,撕开香烟留下两盒,剩余的甩给门口护卫。

他叼上烟扭身去找火镰子,耳听一声脆响,转头看见那汉人手里的点火物件,露出惊讶之色,显然很感兴趣。

“送你了。”

张昊出塞有些时间了,又饱受媳妇熏陶,能说一些鞑子话,火机丢过去,拧开青花酒瓶的塞子倒了小半碗,双手奉上。

麻黑地夹着烟卷,接过来仰头抽干,烈酒入肚,呲牙咧嘴大叫一声,冷漠的态度荡然无存,貌似极为兴奋。

张昊拧上瓶塞,笑着摆手。

“最好是晚上喝,否则会耽误正事。”

库尔奇翻译一遍,麻黑地笑道:

“你这人很有意思,不像明军的将官,更像那些随军的商人。”

“族长好眼力,我要去旱洼勒,市政厅的老爷说路上危险,让我跟着你们。”

麻黑地吞吐浓烟,询问是否有随从和物品,得知只有二人二马,便不放在心上,随即云山雾罩的闲聊起来。

一盏茶的工夫,外面跑来一个满面欢喜的年轻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麻黑地起身喝叫拔帐。

库尔奇跟着出来,说道:

“军营那边来人,让他们去西大营领取器械马匹。”

六百多个吉尔吉斯人很快聚拢,一眼望过去,个个蓬头垢面、破衣烂衫,和难民没啥区别。

麻黑地讲话完毕,一声呼喝,众人欢呼大叫,背包裹、扛毡毯,往西大营而去。

张昊候在营外嗑瓜子打发时间,没多久便听得马蹄声轰隆,六百多个鞑子弓刀在腰,喜气洋洋的策马出营。

他事先让人给祁秉忠递信,不但发还缴获鞑子联军的兵器、马匹、军粮,还没人押送,目的就是示以宽大。

六百多个吉尔吉斯鞑子们一路闲逛撒野,当夜在哈喇哈什河边扎营,次日磨蹭到下午,这才来到旱洼勒地界。

马栋得了连环探马来报,带着亲兵去接张驸马进城,到官厅下马,进院挥退属下,给这个脚蹬草鞋、粗布短衣敞怀、晒成黑炭的古怪驸马拜叩行礼。

他昨夜接到军报,从章固雅赶回旱洼勒,见到这位爷一个人跟着鞑子过来,当时把他吓出一身冷汗,礼毕忍不住说道:

“末将没想到驸马会如此随性。”

“又没人认识我,有啥怕的。”

张昊进厅,把身上挎的弓箭丢桌子上,这是麻黑地送他的,坐下抻开腿,左右打量,伯克老爷的衙门和大明官衙类同,前衙后宅,器具富丽,建筑堂皇。

“私自带兵离开哈拉哈什,攻打章固雅,你意欲何为?”

“驸马有所不知,桑珠、和什山、木济一带地形复杂,不拿下,敌人就会在哈拉哈什、和阗附近晃悠。”

马栋猜着对方会提及此事,有练兵做借口,他也不在乎,接过亲随送来的茶水奉上,坐下道:

“末将没有大打,就想借着练兵,把楚鲁克也占了,如此一来,莎车外围就剩下哈尔哈里克一座大城。”

“违抗军令,你还振振有词?”

马栋不敢再反驳,挠挠脸上的大疤瘌,跪叩下拜,沉声道:

“末将有罪。”

“祁总兵再三申令,拿下哈拉哈什不准再进攻,不必要的伤亡完全可以避免······”

“可······”

“可什么!”

张昊放下茶盏,怒视这厮。

“和什山挡在官道上了?几条河也算天险?”

马栋闷声道:

“末将听说鞑子的援兵已经从安集延过来了。”

中亚联军杀来了!?

张昊吓得菊花一紧,继而大怒。

肯定是马栋打得太猛,吓着伊老狗了,转念又认为绝不可能。

这是通信靠吼、交通靠走的时代,而且那些斯坦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

还有,伊老狗若想得到撒马尔罕援兵,必须给兄长、白山宗教主玛木特磕头道歉,不到绝境,伊老狗不会这么做。

安集延是喀什通往撒马尔罕的中转站,马黑麻已经被他释放,目的就是让这厮守住门户,难道这厮没回喀什噶尔?

这更不可能,喀什是马黑麻的命,这厮绝不会独身前往伊老狗地盘莎车!

“月初你在军报上说鞑子那边关卡林立,无法刺探情报,这些消息从哪来的?”

“前方抓有俘虏。”

“人呢?”

“此人信口雌黄,被末将杀了。”

马栋的黑红脸冒出汗来,变成了亮晶晶的酱油色,兀自在辩解:

“鞑子在哈尔哈里克屯兵接近十万,驸马,不能再拖了啊!”

张昊气极而笑,他从没想到这货竟敢暗戳戳违抗军令,而且还坏了他的好事,若非看在马芳的面子,他早就宰了这厮。

“怪不得你爹任由你弟弟在外带兵,却把你留在身边,他再三嘱托我,不要让你独自统军,知子莫若父,一点不假。

若非你擅做主张,鞑子阵地就会在旱洼勒一线、在我眼皮子下晃悠,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事,如今却被你小子搅黄了!”

马栋大惑不解,木着脸问:

“驸马是何用意?”

“西海土改你没见到么?”

“战事和土改有甚么关系?”

张昊一口老血憋在嗓哽眼吐不出来。

千算万算,他还是遗漏一点。

马栋到西海便剿杀海虏,接着收复七卫,确实没有参与土改,

他只恨自己没有早点赶到和阗,否则马栋不会一声不吭打到和什山一带。

此时此刻,他终于体会到,诸葛亮挥泪斩马谡的心情了。

“你想过没有,南疆总人口才多少?哈尔哈里克十万兵马成色几何,可想而知,这些人多是被绿教忽悠的愚民。

西域这边贫富悬殊,占绝大多数的百姓,形同奴隶,只要发起土改,谁特么还会傻兮兮的跟着伊老狗对抗朝廷?”

他越说越怒,声色俱厉道:

“我需要这十万大军围观土改,你倒好,特么一声不吭把观众给我赶走了。

我为何让你打公主旗号?哈拉哈什、和阗二城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你眼瞎啊?

鞑子军民不会为王族内斗抛命,取胜之道,并非只有厮杀一途,你懂不懂?!”

马栋依旧是单膝跪叩姿势,汗津津的眉头皱成了川字,抱手道:

“末将去找祁总兵请罪,任由处置!”

言罢起身便走。

“站住!”

张昊拍案大叫,忍不住火冒三丈,这厮显然不是认识到错误了,而是不服。

“临阵撂挑子,你有几个脑袋?”

马栋木桩子似的钉在当场,一声不吭。

张昊一肚子mmp,马栋这厮很能打,他舍不得砍,那就只能把这厮调去和阗,经历一场名曰土改的洗礼,思来想去,又觉得旱洼勒整编工作离不开这厮。

这般纠结半天,不觉已是日头偏西,厅里光线渐渐暗下来。

马栋仍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连一句告饶的软话都不肯说。

看来这厮的性格很有问题。

张昊见过马栋的弟弟马林,机敏圆滑,讨人欢喜,两兄弟的性子完全相反,还真是怪哉,起身说道:

“马大公子,不打算待客么?”

木头人似的马栋终于活过来,干巴巴道:

“伙房正在备宴,驸马这边请。”

张昊想缓和一下僵硬的关系,出厅笑道:

“你这种脾气,早晚要吃大亏,小时候长辈是不是爱拿你和马林比较?怕是挨了不少打吧?”

马栋皱眉,默然加快步伐,他没兴趣和这位驸马谈论自家私事,放软讨饶他也会,可他偏不乐意那样做。

宣府战事连绵,父亲的仕途起起落落,他从小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最厌恶的就是阿谀奉承之辈。

来到后院,亲兵正在客厅布置酒菜,张昊坐下问道:

“马大哥娶妻没有?”

马栋执壶倒酒。

“六年前成的亲。”

“几个孩子?”

“一个。”

特么的,这是逼着我询问是男是女啊,眼前这厮显然是个明知南墙也要撞上去的执拗货色,而且不待见老子。

遇上这种给脸不要脸的人,张昊也没辙。

三杯酒下肚,他不再闲扯淡,问起军伍整编的之事,这是他来旱洼勒的目的,好在这厮知道轻重,正事并不敢敷衍。

眼下南路军诸营都在收俘缩编,打下来的纳入建设兵团,其实明军收编鞑子是寻常事,汉奸能投鞑子吃香喝辣,朝廷同样欢迎蒙奸来中原享受富贵荣华。

他打算在旱洼勒搞试点,建立基层士卒委员会制度,并在百人连队设支部。

士兵委员会制度是红军的天阶法宝,堪称命脉,核心即军政经三大民主。

后世敌人污蔑我军靠人海战术取胜,有人拿我军各种经典战术反驳辩解,在他看来,这是舍本逐末,是教员批评过的单纯军事路线,他记得《毛选》曰过:

军队内政工作的方针,是放手发动一切工作人员,通过集中领导下的民主运动,达到政治上高度团结、生活上获得改善、军事上提高技术和战术三大目的。

简而言之,内政是人民军队的生命线,是军队各项建设的首位,建立士兵委员会,就是为了实行三大民主运动。

政治民主,废除繁缛礼节,禁止打骂士卒,人人有话语权、监督权。

经济民主,官兵待遇平等,薪饷按功劳制定,伙食上下统一,账务公开。

军事民主,思想、生活和技术互帮互助,取长补短,发挥各自的特长。

三大民主是方针,具体落实靠诉苦,大明当兵的都是苦逼,谁不想过上好日子?那就同心协力,吃中亚大饼!

兵出中亚,困难很多,首先是语言障碍,其次是不了解斯坦战术,因此,收编吉尔吉斯人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只要三大民主深入人心,就能调动士卒主观能动性,旱洼勒试点成功后,推广开来,便足以打造出一支铁军。

连队支部作为士兵委员会上级,成员必须是选举的优秀士兵代表,这是将官预备役,配合军事主官指挥作战。

有了这套机制,士卒就有了盼头和主心骨,即便将官伤亡,也不缺替补,哪怕被敌人袭击,也不会一哄而散。

有了这套机制,完全可以即俘即补,火线扩军,都是苦逼,大伙携手,一起消灭地主老爷,共享大饼不香么?

这就是蒋匪军越打越少,我军越打队伍越大之因,再扯远,三大民主制度,其实也是新中国制度自信的根本。

三大民主载体是草根委员会,生存权是首务,由家长领导,这与资本家操控的西式吃人皿煮,有着本质不同。

所以说,政治是一切工作的灵魂,战争是政治延续,不懂政治就不会打仗,他懂,单纯军事路线打不垮敌人。

鸭儿看政教双重剥削下,占人口绝大多数者,饱受洗脑、奴役、压榨,伊老狗的十万大军,在他眼中就是渣!

残灯映夜繁星乱,心逐斯坦坐谈兵。

二人聊到更深夜半,各自回房歇息,翌日清晨,张昊发现马栋比他起的早,深感孺子可教,梳洗罢接着聊军伍整编。

马栋叫来军吏做记录,商讨了个把时辰,赶在早饭前,整理出一套规章制度。

库尔奇拿来挎包,张昊取出一份祁秉忠开具的委任状,在“暂代把总”几字前面的空白处填上“麻黑地”。

马栋看一眼收好,马不停蹄前往军营,张昊相信,那位麻黑地族长别无选择,只能眼睁睁看着手下被打散重编。

如果把旱洼勒兵团视做一个机体,马栋就是大脑,脑袋问题解决,其余都是细枝末节,一连数日,张昊白日外出打猎,夜间与马栋长谈,一次军营也没去过。

又是夕阳西下,喷射一天毒火的太阳偃旗息鼓,映出一溜长长的轻薄云霞。

张昊和库尔奇返回和阗城,到家时候,雪山剪影已消失,新月挂上了天幕。

罗妖女拿着一沓信件文书从楼上下来,问道:

“怎么去了这么久?”

“想我了?”

张昊趴在池边的毯子上哼哼唧唧,背上骑着一个涂油按摩的侍女。

爱丽丝拿来坐垫,罗妖女盘膝坐下说:

“唐顺之在肃州,无病见过他,老头没打算过来,让你早些回西海。”

张昊接过邸报翻看,眉峰渐渐锁紧。

当年勇擒汪直的王本固升吏部左侍郎、严嵩老乡加老冤家吴山重回礼部、陈其学升刑部左侍郎、谭纶升兵部右侍郎、唐老师出京提督甘青改土归流、曾巡抚辽东的王之诰跟着僧道团下南洋、巡抚应天的海瑞改任金陵右佥都御史管粮储······

朝堂乱中有序,他隐隐觉得高阁老有点针对自己的味道,并非他想多了,因为唐老师让他回西海,意味不言自明。

拍拍背上侍女的小腿,翻身跳到池子里冲洗,张守真拿着邸报去廊下翻看,见他过来,丢开邸报笑道:

“骆指挥使跟着无病过来一趟,差点让他看到我。”

“此人貌似敦厚,精着呢,看见也没事,他不会乱说。”

张昊系上袍带入座,看罢信件,顺手烧掉,爱丽丝随即传膳。

罗妖女倒杯葡萄酒抿一口。

“除了东厂和锦衣卫,其余没人过来,这些人一路旁敲侧击,把无病气坏了。”

“青裳呢?”

“她和无病住在市政厅。”

张昊笑了笑,估计青裳把教门办公地点挪去市政厅了,玩灯下黑,躲避厂卫的刺探,斜一眼罗妖女,玉面光华隐隐,眸中神光内敛,可能是闭关有成。

张守真见他推开饭碗,让人去把瓦西丽莎叫来,侍立一边的爱丽丝赶紧跪下。

“咋啦这是?”

张昊纳闷,伸手把爱丽丝拉起来。

“起来再说,地上凉。”

罗妖女睨视那个装可怜的小蹄子,露出淡淡的鄙夷和不屑。

“夫君怜香惜玉,却不知小可人儿准备鸩杀你呢。”

正拿个苹果啃的张昊瞬间呆住。

爱丽丝要杀我?

这么阔爱的女孩纸,绝不会毒如蛇蝎!

“谁指使的?”

“夫君,我从没有生过这种恶念······”

爱丽丝泫然泪下,禁不住浑身颤抖,把前前后后全部道出,末了泣诉:

“当晚夫君过来,妾身本打算告诉你,不知怎么就睡着了,连刺客到来都不知道······”

草!张昊松口气,把那只奔腾欲出的泥马连带苹果渣儿咽进肚子。

“爱丽丝无辜,不过这个阿里巴巴······”

“你是不是被她迷住了?她说的一切,不过是想让人信以为真而已。”

张守真的眉眼漠如霜雪,带着冷峻与肃杀气息扫过爱丽丝,盯着他斥责:

“竟然还替她辩解,若非姐姐拦着,你见不到这些小贱人了!”

罗妖女剥着石榴籽作壁上观。

“起来说话!”

张昊呵斥跪在地上筛糠的瓦西丽莎,从头到尾仔细问了一遍,挠着侍女给他刮得溜光的下巴颏琢磨片刻。

“阿里、还有米黑丽的儿子抓到没?”

罗妖女道:

“城中人家都有地下室,公安局大搜四日,才把米黑丽的儿子海德拉巴捉住,不过阿里至今仍无消息。”

“不要哭了,别怕,都去歇着吧。”

爱丽丝明白此刻不是辩解的时候,又见他目光如常,心中大定,抹掉脸上奔流的泪水,给一圈主子施礼告退。

她走到喷泉边想起什么,安慰瓦西丽莎一句,又返回去,顺着南边拱门上楼。

夜凉如水,张守真给罗妖女倒杯葡萄酒,又给自己斟上,不停的埋怨他。

张昊不去搭腔,自言自语道:

“宝音怎么还不回来?”

罗妖女舒口酒气,似笑非笑说:

“公主殿下最近忙得很,天天和无病一块东奔西跑,打算招兵买马呢。”

“额。”

张昊再不吭声,接着啃苹果。

“你不担心?”

“不是还有无病么,有啥担心的。”

“呵呵,无病想要的,宝音都能给她,你算个屁。”

张昊笑而不语,无病是官迷不假,可也是他的亲人,和妹妹没啥区别。

爱丽丝臂弯里搭着三条小毯子下楼,递给远远候在廊柱下的侍女,让她们去收拾桌上的残菜剩饭,这才离去。

罗妖女接过毯子搭腿上,顿觉舒适,等收拾残席的侍女离开,冷笑道:

“这小贱婢是个厉害角色,怕是一点儿也不把自己当奴才。”

张守真深有同感,嘲笑道:

“年幼貌美,别说夫君,其实我也舍不得杀她呢。”

张昊赶紧解释:

“抓住阿里就能真相大白,刺客过来那天晚上,我确实点了她的黑甜穴。”

罗妖女嗤笑。

“春宵苦短,夫君甘做柳下惠?”

实诚君子张昊欲哭无泪。

“不信你问守真姐姐,那晚她把我好生教训一通,哪有心情寻欢作乐。”

“你们聊吧。”

张守真笑着把毯子甩他身上,离座上楼而去。

罗妖女抿口酒,过去坐他怀里,寻到他嘴巴缠绵,良久唇分,喘息道:

“黑白二宗势如水火,关于你的情报,速尔巴克轻易不会和伊老狗分享,伊老狗派遣刺客,要杀的可能不是你。”

张昊也是这样想的。

古今中外,发动战争都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伊老狗的借口是抵御明国异教徒,这是一场圣战,宝音横空冒出,伊老狗的圣战大旗碎成了渣渣。

黑山宗侵夺鸭儿看世俗权利,横征暴敛,极大的败坏了蒙兀儿贵族名誉,百姓不会为贵族内斗卖命,伊老狗若想扭转局面,势必要刺杀宝音姐弟。

罗妖女靠在他胸前耳鬓厮磨,嫌硌得慌,微微侧首,让他把玉珰耳坠取了。

“就算不打宝音弟弟的旗号,拿下莎车也易如反掌,你太惯着她了。”

“她从小颠沛流离,委曲求全,活得不易,自打跟着我,也是小心翼翼,还要处处奉迎你,你总得为她考虑一下下。”

张昊柔缓的说着,荡漾笑意的目光与她相触,指肚轻轻抚过她的眉梢眼角。

星月流辉,美人眉眼清冽,皎洁之姿摄人心魄,仿佛月宫仙子,时光荏苒,她身上的雍容气度愈发浓厚了,还多了一份被浮华浸染出来的奢靡华贵。

“好姐姐,你就别吃醋了。”

“醋太多,妾身真的吃不过来。”

罗妖女盈然一笑,抬手去摩挲他脸庞,一截罗纱袖子流水般滑落,凝脂皓腕上的红玉髄镯子光华隐隐。

“你不是要建福利机构么,育婴局、养老院交给我的人如何?”

张昊的爱美之心顿时荡然无存。

罗妖女背地在做啥,他心知肚明,倒也不怎么担心,毕竟土改发动、福利机构建设跟上,教门那套把戏,在西域根本吃不开,臭娘们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嘶~啊~,别掐了,明日我去市政厅,随便你折腾好不好?”

罗妖女转嗔为喜。

“算你识相。”

张昊环着她腰肢仰望夜空,唉声叹气,枕边人没有一个能让他省心的。

改造罗教的事,可以慢慢下水磨工夫,他有一件紧要事亟待解决,马栋主持的旱洼勒整编,还差最关键一环。

士卒委员会是基层军兵的群众组织,支部是全体委员会核心,每队设小组,每连设支部,目的不仅仅是培养后备将官,以及建设一支无产阶级新型军队。

他记得马克思、恩格斯在成立共产主义同盟时提出,要建立一套从支部、区部、总区部到中央委员会和代表大会的组织系统,把党连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因此,谁来担任新军支部总书记一职,牵涉这支部队的归属问题,以马栋为代表的旧将官不在他的考虑之列,以廖无病为代表的知青才是他的最佳人选。

“无病是咱的大杀器,让你的人盯着点,她和那些知青的安全马虎不得。”

“还用你说,早就安排下去了,无病带来的信件邸报不少,都在我房间,奶奶的信我看了,家里人都想你早些回去。”

罗妖女挽着他手起身,金丝钮牡丹裙宛若流云曳下,依偎着他绕过池水,那枚斜出如雾云髻的玉钗凤口,衔了串长长的珠珞,碎珠流苏琳琅轻响,如星光闪烁。

二人轻声絮语离去,空留一地新月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