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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吼猿鸣,水清河静,翻江倒海,尽性立命,无形无相,全体透空,应物自然,西山悬磬。

这授秘歌前四句是太极拳练法,后四句是用法,与你平时打坐炼气相辅相成,一静一动······”

“老爷,青夫人回来了,她好像要出城,让你去一下官厅。”

玛丽塔的裙裾掠过渠畔花丛,疾步来到喷泉边禀道,又去廊下拿了搭在椅背的褂子递上。

张守真旁若无人,手挥琵琶缓接进步探马,撒放的意气伴随外形的开合,在虚空和己身出入往来,静心感受行拳走架与心法气机结合,所产生的内动八触、人天交感。

枝头花叶露珠莹莹,闪烁着朝阳的金光,草丛里的蚂蚱、藤蔓上的蜻蜓还未苏醒,翅膀湿漉漉的,空气中充满流水、青草和雾霭的味道。

这座花园里的亭轩阁之类,装饰极美,透着一股子穷奢极欲气息,所谓官厅,就是绿教黑山宗和阗堂口大头目纳赛尔私宅的会客厅。

三头雪豹在空旷的拱廊下嬉闹,看见张昊,那头最小的迎头扑来。

张昊跨步斜进,抬手采住它一条腿,吃住劲的同时,肩与胯合,将它掀到水渠里。

卟咚一声,水花四溅,另外两头见猎心喜,正要窜上去嬉闹,横长的方厅里传来噼啪一声鞭响,一个二个吓得趴伏地上,一动不动。

“不是让你放了它们么?这些家伙野性难驯,等它们成年,你就是拿着鞭子也没用。”

“我放了呀,它们在城门口来回晃悠,老二不知道怎么搞的,浑身是伤,都饿坏了。”

“还不是你惯的,估计连猎物都不会抓。”

“你还好意思说我。”

青裳哈欠连天,一副没睡好的模样,拢着防风御寒的无袖莲蓬衣坐下,西域这边就这样,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

张昊接过卷宗打开,是刺杀案的审讯结果。

米黑丽的儿子招认,想利用瓦西丽莎对其好感,把她发展成奸细,为真主服务。

“瓦西丽莎能刺探什么情报,用不着小题大做,吃饭没?”

“投毒是小事?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青裳能被他活活气死,忍不住又迁怒宝音,故意弄来一群美婢引诱他胡天胡地!

“照我说,这些女人一个也不能留,宝音太可恶了,难怪师父让我防着她。”

张昊一阵无语。

“你打算如何处置她们?!”

青裳怒目而视,死死地盯着他。

小妻子的性子张昊心知肚明,说难听点儿,一点也不在乎那些侍女死活。

“此事不怨宝音,即便没有这些侍女,伊老狗也不会放弃刺杀,我和你师父谈过,这些侍女还有用处,人是最宝贵的资源,不能浪费嘛。”

青裳冷眼嗤笑。

“起初师父说你花心,我还傻兮兮替你辩解,夫君为何不掰指头数数,有多少女人在为你守活寡,你以为投毒刺杀往后不会发生了?”

“这个······”

张昊一肚子歪理邪说,却无法宣之于口。

他始终认为,若想拯救苍生于水火,大明需要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可惜搞志同道合、男男携手,会被定义为造反,那就只能搞男女联手,公私两利,这才显得身边女人多了些。

老子是为了革命啊,曲线救国,何错之有?

“别生气了,爱丽丝和瓦西丽莎不是没有下毒么,等抓到阿里再处置不迟······”

青裳甩袖就走,张昊追上去,揽住她肩膀说:

“瞧你气得,宝音整日不落屋,在忙啥?”

“一早和无病去了矿场。”

“不像话,死丫头明知道我回来了,也不来看看我,哎······”

青裳拨开他手臂,出院接过缰绳上马,一队手下簇拥着出了拱门,那三头雪豹也尾随而去。

张昊蔫儿吧唧回后面,张守真仍沉浸在摸鱼神功的意境中,楼上罗妖女已经醒了,趴在床上,两个侍女在给她按摩,都是累得满头大汗。

随着罗妖女细慢悠长的呼吸,她的皮下筋膜肌腱时而软如棉花,时而硬如铁石,按照心意有节律的涨缩起伏,不过肉眼看不出来什么变化,只有两个苦唧唧辛劳的侍女心知肚明。

这是一种练功密法,名曰抟揉,习武修道,离不开法财侣地,抟揉是靠侣伴协助练功,无论软硬气功,比如肋间隙等处的肌肉筋膜,难以调动,有外力相助,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再比如易筋洗髓等功法,有兜肾囊步骤,也就是自摸,由轻到重,长年累月,直至鸡蛋无惧击打,能任意缩入腹股沟,这就叫童子功,不过抟揉之法需意气配合,否则纯属按摩。

罗妖女听到他的脚步声翻个身,两个侍女和面似的,给她抟揉小腹丹田。

“青裳呢?”

“我让她从轻发落瓦西丽莎,死丫头气走了。”

“哼,青裳打理家务,你偏要袒护那两个贱婢,教她如何不气······”

张昊气得转身走了。

臭娘们说得义正词严,无非是利用此事pUA老子,他诸事提不起兴趣,窝在屋里看邸报,快中午时候侍女来报,听说骆指挥登门,让爱丽丝备宴,亲自去迎。

骆椿依旧是一身朴素打扮,忠厚的国字脸上堆满了和煦笑容。

张昊口称有失远迎,忙不迭把老叔请进客厅,嘘寒问暖,做足晚辈礼数。

这位老叔其实年纪不大,正当壮年而已,和老茅一个德行,爱自称老夫,毕竟人家的孙子都会和尿泥了。

“离京前我专门去贵府一趟,老封君身子骨还硬朗,你爹托我带句话,让你办完正事早日回京,其余没说啥。”

张昊肃容称是,称谢请茶,骆家长辈是先帝潜邸老人,他是先帝女婿,人情关系就是这样攀起来的。

“老叔,圣上怎么说?”

“传的口谕,就一句话,命我等前往西域各处关隘点视,据实奏闻。

路过西宁卫,陈洪请我喝酒,他那边得到的旨意和我差不离。

关西七卫之地收复,圣上告庙,去先帝陵祭拜一回,哭成了泪人,哎。

朝堂上下,都觉得局势变化太快,有点难以置信,跟做梦似的。”

骆思恭夹着烟卷,擦擦眼角泛上来的潮水,唏嘘感慨不已。

张昊见爱丽丝过来,又引着老叔去偏厅。

与他预料的一样,对方来西域是为皇帝充当耳目,属于正常差遣。

锦衣卫经常出外差,奉命参与出边巡哨、催缴物资、督办工程、侦缉案件等事务,或和东厂一起行动,或与都察院御史一起执行,互相监督。

而且锦衣卫有独立缉捕和司法权,在侦察巡视的同时,可以随意抓捕上至权贵、下至百姓的不法之徒,所以隆庆根本用不着刻意交代什么话。

“素嫃给我说过,先帝也想收复河套、西域,每次动念,都被奸佞搪塞阻拦,如今瓦剌诸部半数归降,可见只要朝廷下定决心,任何敌人都是土鸡瓦狗。”

骆椿连连点头,斜一眼出去的两个异域美人,夹一筷头凉调海带丝填嘴里。

“我听陈洪说,那位叶尔羌公主是你小妾?”

“一个落魄贵女罢了,她有个弟弟,一心想夺回汗位,马栋轻而易举拿下和阗,就是借用了他的旗号。

眼下大军正在休整,南疆地广人稀,产出有限,不说牲口,正军、民夫、俘虏十来万,每日耗费惊人。

南疆八镇,多在漠北,雷参将的进度因此有些慢,胖东来打算尽快设立郡县,稳定民心,我觉得可行。”

骆椿干了一杯殷红的葡萄酒,低声道:

“刘守有让我采买玉石,说是受国丈所托,陈如松也托我照看玉石生意,来这边陈洪又让我帮衬贩奴生意,其余找我请托的货色更别提,我头都大了啊。”

邸报有载,刘守有是现任锦衣卫掌印,爷爷做过三边总督,因功得了一个锦衣卫指挥的世袭指标,带俸闲差罢了,后来陆老三发配充军,身家清白的刘守有入了隆庆法眼,就此鱼跃龙门,执掌缇骑。

玉石是鸭儿看主要出口商品和经济支柱之一,加上裘花发动舆论机器宣传,西域遍地宝石的段子,已经哄传大明,权贵富商无不垂涎欲滴,当然,这在张昊看来是大好事,人气就是财气嘛,沉吟道:

“这边玉有两种,产自和阗河里的最佳,百姓泅水入河可捞,大约和采珠类似,不过城里的玉石作坊不成气候。

还有矿玉,载玉山距本地月余路程,山路艰险,进山采玉要带一年口粮,赶上打仗,矿工都被鞑子拉去充军了。

往年鸭儿看和吐鲁番沆瀣一气,售卖贡使职位,商人竞价买职,诡称贡使,垄断玉石买卖,导致国内玉价高涨。

西域设立行省的经费,还要靠玉矿,若是任由大伙肆意采买,国内玉价就要跌,生意不能这么做,要先立规矩。

老叔转告大伙,眼光要放长远些,矿山可以包给他们,但要成立公司,上市弄到钱还要修路,按部就班,如何?”

“贤侄言之有理,这些人的吃相着实太难看,公私兼顾才是长久之道,岂能竭泽而渔,我会给他们去信。”

“老叔就不动心?”

张昊斟上酒笑问。

骆椿续了一支香烟,露出狡黠的笑容。

“当年在中州,你劝我弄个水泥厂,那时候我真不敢伸手架势,不过西域不同,一家人不说外话,天高皇帝远嘛。

马芳的军报到京,一个二个眼睛都红了,谁不想过来捞银子?我一个坐冷板凳的,根本没想到馅饼会砸在脑袋上。

接到口谕,我连夜就出京了,没想到那些勋贵家的接二连三派人追赶,说得我心痒痒,此番机遇,决计不能放过。”

瓦西丽莎端着一个大砂砵进来,盖子掀开,是个油焖大头鱼。

馥郁香气扑鼻,诱人食欲,骆椿举筷夹食,又取勺子舀汤,赞不绝口。

“鲜汤如牛奶,肉嫩如豆腐,妙!不过吃鱼须得白酒才爽口,啥鱼这是?”

“大头鱼,民夫营送来的,说是香嫩刺少、本地独有,我也是头回吃。”

张昊斜一眼双目微肿的瓦西丽莎,一个下毒未遂的针线人,竟然跑来端菜送饭,显然是罗妖女故意指使,气得他想一醉方休,吩咐:

“拿白酒来!”

叔侄俩一场大酒喝到黄昏,骆椿为人谨慎,死活不肯留宿,乘轿回了市政厅。

张昊求醉得醉,醒来已是次日中午,感觉脸上痒痒的,睁眼发觉爱丽丝在身边。

阳台透入室内的光线亮白炫目,让他微微感觉眼皮发胀,看来一场大醉让罗妖女服软了,否则不会把他送到爱丽丝这边。

女孩侧身支颐,见他睁开眼,瞬间笑颜如花,道声夫君,樱唇便堵了上去。

二人亲热起来没够,等候许久的大眼睛侍女法蒂玛踌躇再三,进来小声说:

“老爷,廖小姐等着呢。”

“怎么不早说?”

张昊拧拧爱丽丝的鼻子,抱着她坐起来。

“别闹了,晚上过来陪你。”

无病坐在廊下的藤椅里嗑瓜子,脚边趴的狼狗听到动静竖耳,盯着笑盈盈过来的张昊。

“死丫头黑些也罢了,怎么瘦成这个样子?哎呀呀、小豆包怎么也来了?”

罗妖女倒杯茶给他,目光覆落无病瘦削的脸蛋上,慈爱满满说:

“她这两天上了一些膘,来那天我也是吓一跳。”

“路上病了?”

张昊坐下来去拉无病的手。

同样瘦成小黑鬼的彩鵉说:

“郎中说是月事不调。”

“哪来恁多废话,怪不得你家小姐不要你!”

无病甩开他爪子,不让他把脉,拉过彩鸾斜挎的皮包打开,取一份报告给他,又被他捏开嘴巴,只得把舌头伸出来。

“阿典给我调理过,已经好了。”

“下焦还有些余热,辛辣不能吃,去找郎中要些车前草泡茶喝。”

张昊把瘦成纸片的彩鸾拉怀里。

“既然来了,为何不住这边?”

彩鸾偷眼斜觑嗑瓜子的张守真,怯怯道:

“小姐恼我跟着无病姐姐出关。”

“小毛桃留在肃州,彩鸾闲着也是闲着,跟着我就行,你操的哪门子心?”

无病噙住罗妖女送到嘴边的葡萄。

“你若是觉得这套方案可行,我就去大漠北路。”

张昊手中的报告字迹丑陋,显然是无病亲力亲为,喝口茶沉思片刻说:

“身体是本钱,暂时留在和阗,将养一些时日再说。”

“你这人怎么婆婆妈妈,军民大肆捕鱼,根本瞒不住鞑子,他们不会陪咱耗下去,打起来肯定影响我土改。

南疆情况我大致了解,人有四类,地方政教官吏伯克,职业军人忽钦,蒙兀儿牧民爱马,杂胡原住民秃曼。

土地有王族公田、官吏私田、绿教寺田,无论什么田,亩数不是赋税依据,要按主家发放的籽粒倍数上纳。

总之农户无法完税,只能向主家借贷,世代为奴,牧场都被蒙兀儿异密霸占,吉尔吉斯牧民因此常年生乱。

至于玉石、纺织、锻造、陶木之类行当,依旧是政教权贵及其走狗产业,整体情况与青甘相比,简单明了!”

无病说着就笑逐颜开,踌躇满志道:

“别看本地百货交汇,商贾如鲫,抛开外来商人不计,富者占比十分之一,平民过半,剩下的近乎无产。

前期调研工作市政厅基本搞定,我不要火枪,刀剑弓甲就行,只要土改令发布,我就能让南疆天翻地覆!”

罗妖女吐掉葡萄皮,在桌下踢他一脚,神色复杂道:

“听无病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伊老狗的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呢?”

张守真皮笑肉不笑说:

“宝音最爱卖乖装可怜,背地里怕是早就霸占了冶炼厂和兵器作坊。”

无病有些上头,大言不惭道:

“只要兵器充足,要不一个月就能拉起一支民兵队伍,就凭鞑子那点能耐······”

“粮饷打哪来?每日耗费几何?步骑战术可懂?风土地理是否烂熟?一问三不知,凭啥和地头蛇斗?小同志,革命不是过家家!”

张昊兜头一盆冷水浇过去。

“自家人说说,你给谁使脸色呢。”

罗妖女让侍女传饭,搂住郁闷的无病安慰,捏捏她瘦削的脸蛋,爱怜道:

“手下又不是没人使唤,住姐姐这边吧。”

张昊故意插嘴:

“辈分乱了哈,她喊我叔父。”

“美得你,这辈子休想当我长辈。”

无病翻个大白眼,抱着罗妖女撒娇。

“我也想住这边呀,可大伙都在做事,偏我一个人享清闲,睡觉都不踏实。”

侍女们送来饭菜,张昊没啥食欲,喝碗粥,拿着无病带来的资料上楼。

窗外骄阳似火,鸣蝉声声,他丢开手中报告,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着。

鸭儿看的状况与西海大不同,社会分裂为奴隶主和奴隶两大对立阵营,乡村或族群的秩序,以及相互之间的关系网络,全靠绿教维持。

因此,只要有军队和官府撑腰,南疆不存在群众难以发动、不敢参与斗争的问题,堪称土地革命的最佳之地,这就是无病的自信来源。

死丫头放言高论,要在一个月内将南疆换个人间,其实也有操作的可行性,因此才会动念去塔里木盆地北路,想要诸镇同步发动土改。

报告提出联区批斗策略和方案,以此来深度激化阶级矛盾,扩大土改斗争的激烈程度。

联区设置,根据人口、面积、财产等因素制定,毕竟南疆地广人稀,有些地区不是人少就是田少,而且伯克老爷大多住在城里。

有寺庙和伯克老爷集中处为重点区,乡下、庄园、矿区、牧场,穷人集中处为附点区。

农会设在附点区,竖耙子、立典型,制造阶级对立,伯克都是剥削的,他的东西就是大家的,领导穷人镇压伯克狗腿子,灭其威风。

斗出的财产归大家,打倒伯克才能翻身过上好日子,用利益导向辐射周边,各区县联动,农村包围城市,进行反伯克、反绿教斗争。

“笃、笃。”

无病敲敲门,啃着苹果进屋,挺着吃撑的肚皮坐下,哼哼唧唧说:

“她们都在恼你呢。”

“都知道了?那正好,走时候带上瓦西丽莎,就是那个被人逼着投毒的女孩。”

张昊叹口气,过去把门关上。

无病没皮没脸笑道:

“孤男寡、哎哟,打我!小心我告诉爷爷。”

张昊摸摸她凹陷的脸颊,一屁股坐进圈椅。

“漠北可以去,记住不要逞能,安全第一。”

无病笑嘻嘻说:

“我需要军兵配合,给我封个官呗。”

“我让祁秉忠给你派个副将,嗯、再让骆指挥给你几个锦衣卫,怎么样,够意思吧。”

张昊见她脸色依旧臭臭的,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过去,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小声道:

“我在旱洼搞了个试点,将来还要推广,你挑个心腹去马栋军中做书记,借鸡孵蛋,这些人马将来就能变成你的,中亚那边随便你折腾,阅后即焚,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无病把苹果塞他手里,急不可耐抻开信笺,眉心渐渐蹙起,默默的沉思起来。

“那些将官?”

“中亚太远,一旦拿下,你以为他们不动歪脑筋?只要有委员会和支部制度,这些人不值一提,放心好了,我已经给祝火木去信,他们届时也会出兵,打中亚的兵马咱不缺。”

无病拧着漆黑的眉毛,久久不语。

张昊笑道:

“宝音给你封官没?”

无病噗嗤笑起来,夺过苹果咔嚓一口。

“你要建行省,她想辅佐弟弟坐汗位,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张昊心下黯然,叹息道:

“若是让她得逞,要不几年,南疆还得恢复旧貌,所以说,她和你我不是一类人,包括你那些嫂嫂们,没一个安分的。”

“这话若让她们听去,非和你闹起来不可。”

“行了,不说她们,如何土改毋庸赘言,联区批斗的手段很好,记住,土改是为了重构社会格局、建立新秩序,这是重点。

你的联区批斗手段实在太狠,必须抓大放小,除了绿教官吏,其余商人、富农、小地主,只要不是十恶不赦,都不能处决。

西海土改就是教训,开始还好,后来有的农会自作主张,越搞越乱,吓得有些地主全家上吊,日常生产和生活也受到影响。

此番既要粉碎伯克制度和绿教枷锁,还要打破男尊女卑限制,男女要分同样多的土地,建立妇女保障机构,培养优秀人员。

我能想到的就这些,如果新秩序无法建立,就违背了土改初衷,炉火已经烧得通红,趁热打铁方能成功,剩下的你看着办。”

无病点燃那封信丢进唾壶里,瞅他一眼,起身去开门,走到楼梯口又想起一事。

“周先生带着毕业生去西海,撞上唐老头了,他让我转告你,不会过来了。”

张昊默默颔首。

周先生自然是那位天文地理无所不知、阴阳风水无所不晓、礼义诗书无所不精,胡宗宪的幕友、义学的总教长,布衣神相周述学。

估计是这位半仙的名头太大,唐老师生恐有心人借机构陷,给他戴上一顶图谋不轨的帽子,把一心想来西域做官的周半仙截留了。

无病走后次日,和阗市政厅下发告叶尔羌全体农牧民书,总而言之一句话:

朝廷要推翻克里木的暴虐统治,肃清伊斯哈克散布的邪教流毒,给广大农牧民分田亩、房屋、牛马、农具、财物,重建和谐新秩序。

据此,各地解放区土改局展开“挖绿根、砍大树、起浮产”为口号的农牧民翻身运动,建设兵团抽调士卒,随同土改工作组奔赴四面八方,狂风骤雨般的土地革命爆发了。

与此同时,和阗各县城镇市集的翻身训练班、人民识字班、爱国妇女会、少年儿童团,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昭示土改运动的全面铺开。

不久,土改局刊印下发主题为和阗第一期翻身训练班结束,副题为发现伯克威风未灭、穷人还饿肚子,宣誓回去领导群众、保证彻底翻身的署名文章,文中写道:

“和田区委于十八日举办的短期翻身训练班,已于廿四日胜利结束。

各乡镇调来的农牧民代表,在学习中回忆了过去所受的压迫,增加了对伯克制度的仇恨,大家都认为,伯克无时无刻不在剥削穷人,广大农牧民和手工业者想要彻底翻身,任重道远。

兔子沟代表麻里黑说:官府布告下发后,伯克出门仍是锦衣骏马、前呼后拥,牧民照旧要跪地看着老爷的脸色说话。

四棵树代表也失虎哭着说:翻啥身?!家里来信,分的好地,又叫阿訇希加尼给换成水洼子地了,农奴敢怒不敢言。

种种不公平情况,激起了每个学员对绿教的仇恨,对受苦受难的根源又有了深刻认识,对于今后如何才能彻底翻身,大家都举起拳头说:

对坏蛋不能客气,非用强硬的手段不行!

学员纷纷要求回去斗地主,有的怕地主逃掉,偷偷夜里跑回家,让人把大地主扣起来。

兔子沟麻里黑则给家里稍了信,叫人把守路口,盯住恶霸地主的一举一动。

玛尔站鄂勒底的代表给家里去信,叫贫民兄弟把寺庙扒了,其他各地也开始行动起来。

大家斗争积极性高涨,急于斗地主挖浮财,有鉴于此,区委决定,本期训练班即日结业。”

这篇通告下发次日,各地工作组又收到“和阗妇女参加训练班、学习斗争恶霸地主”的通报,文中写道:

“和阗区委为帮助妇女翻身、提高妇女地位,创办爱国妇女翻身训练班,第一期58名代表今日毕业返乡,为土改运动注入新力量。

妇女班由区委相关负责同志轮流上课,课程有读报纸、讲道理、识字、唱歌和讨论,并按年龄和认字与否,分成四个班来学习。

廿十四日,学员们开总结大会期间,大家已经学完普通路条上的字句,布拉可巴什的迪丽热巴报告了当地妇女会的土改成果。

共斗出金戒指六十二只,金耳环三十付,银簪五十四个,金镯五二十付,其它的玉器、衣物、小孩的零碎金银首饰未计。

妇女代表都表示:要回去好好地把妇幼组织起来,成立妇女基干队、自卫队、识字班、儿童团,协助农会一起斗争坏蛋大地主。

阿克赛钦的阿依古丽愤激地说:我回去把坏人、大地主的姑娘和媳妇都开除出去,要正派的穷苦妇女参加我们的妇女会。

最后副局长乌云阿典同志指示:一要参加生产,二要家庭和睦,三要学习识字,叶尔羌的妇女团结起来,把土改斗争进行到底!

又一个村庄遭殃了!

阿里安骑着瞎了一只眼的瘦驴,快到素盖提河堡关卡时候,看见一股股从西南方向飘来的黑烟,隐约还伴随着男人的喝骂大叫、女人孩子的哭嚎、牲畜的奔跑嘶鸣。

过了明军的素盖提河堡,前面就是伊斯哈克教主占据的要塞赛图拉,他有市政厅开具的路条,可他不敢再往西去了。

路上遇到的牧民没有骗他,土改运动已经波及伊斯哈克地盘,西边那些一无所有的穷人抢了伯克老爷的财物,纷纷逃往明军地盘,若是迎头撞上去,只有死路一条。

“回和阗、快快!”

阿里安的肥脸在抽搐,血液在迅速变冷,毫不迟疑的拨转驴子,催促赶车的雇工掉头。

返回的路上比他来时更乱,关卡也更多了。

放哨的都是穷棒子,还有光屁股扛枪的娃娃,农会率领的奴隶们在四处暴动,南疆晴空万里,可他感觉天已经变了。

官府突然翻脸,伯克们迎来了末日,昔日的奴隶杀光他们抓到的主子、狗腿子及其家人,又向下一个地区蜂拥进发。

无数庄园的奴隶被释放,一个接一个,不用任何鼓动,这些奴隶就会两眼血红地接过武器,狂热的加入贫农团大军。

一行十余人,路过一片树林时,看到树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尸骨,那些只剩下森森骨架,自然是奴隶,恶臭的新鲜男女尸体则是奴隶主。

秽气扑鼻而来,阿里安吐得一塌糊涂。

绕过树林是个矿场,鸭儿看和乌思藏一样,也是庄园经济,到处分布着伯克老爷的田庄、园林、矿场、作坊、牧场。

虽然离的很远,那个矿厂大门左右吊的尸体却触目惊心,广场上人潮汹涌,肯定在开批斗会,奴隶们会把伯克老爷折磨一番再处决。

其实明军没来南疆之前,那些伯克老爷也是这样对付不听话的奴隶。

他们在奴隶的家人面前行刑,百般折磨那些可怜的奴隶,尤其是女奴。

这样的场景很常见,阿里安在纳赛尔府上喝过酒,欣赏过一张从少女身上剥下的完整人皮,还有两岁孩子右手食指做的挖耳勺等物件。

这些事他从前毫不在意,如今却变成了他的梦魇,阿里安裹着厚厚的毡毯辗转难眠。

天色渐亮,雇工们生火做饭,阿里安去河边捧水洗洗脸,喝碗热奶,下令立即赶路。

他庆幸自己花高价买了一张市政厅开具的路条,上面有各级官厅的朱红大印,那些奴隶们虽然派人沿路监视,却不敢不放行。

快中午时候,他终于看到和阗城高耸的宣礼塔,昔日四座闪着琉璃金光的巍巍高塔,不过是几天的时间,只剩下一个半了。

骆椿站在那座完整的高塔上,胡须袍服飞扬,指着城外的一处牧场纳闷道:

“那里是建设兵团的骆驼营吧,北边为何没有围栏,牲口乱跑怎么行?”

张昊握着折扇说:

“乱跑的是野骆驼,有人说那些小家伙能驯化,索性让他们试试。”

骆椿举起千里镜细瞧,这边寒暑剧烈、植被稀疏,不仅步兵难以机动,连骑兵都因草料不足无法长期作战,骆驼是代替马匹的重要军资。

“听说那些奴隶到处杀人放火,这还罢了,作坊、庄稼、牲口、农具也被毁坏。

各地男女都在往城中奔逃,别处我不知道,你看看下面,衙门外跪满了人,日夜嚎哭。

他们推举一些德高望重者,向庞东来乞求活命,浩然,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啊。”

张昊冷笑,若非庞东来阻拦,围堵市政厅的垃圾早就被他下令清理了,至于奴隶搞破坏,他完全理解,并报以深深的同情。

奴隶憎恶导致他们流血流泪的一切,那些生产资料和工具,无一不是奴隶主的财产,与奴隶分毫无涉,发泄怒火情有可原,只要做好疏导工作,这些人会以千百倍的热情建设新家园。

“德高望重都是扯淡,老叔有所不知,咱在他们眼中就是异教徒,他们杀异教徒从不眨眼。

绿教规定,每一个有经济实力或强壮体力的信徒,都有奔赴圣地朝拜的义务。

他们心里只有一个万能的神,其次是神的人间代言人,比如那位大权在握的伊斯哈克教主。

这些人从小被洗脑,认主外宗,有教无国,万恩归主,狗爪子都伸到青甘了。

庞东来手里的地舆图你看了没有,从奥斯曼国一直向东,直到咱们大明,都是绿教的天下。

成吉思征服世界,子孙却被绿教征服,奥斯曼是突厥,此国也被绿教夺舍了。

南疆诸镇的司法宗教大权,都在伊斯哈克门徒手中,宝音的父亲,就是被黑山宗鸩杀而亡。

叶尔羌汗国病入膏肓,一触即溃,病根就是绿教,此教不灭,南疆永无宁日。

老叔若是把绿教视作佛道同类,那就错大发了,被这些跗骨之蛆缠上,大明就会亡国绝种!”

骆椿早已变了脸色,避开风头点燃烟卷,恶狠狠交代跟班:

“把那几个找庞东来自陈的狗东西抓起来,我要知道关于黑白二宗的一切!”

康喜满头大汗跑上顶楼,抱手气喘吁吁道:

“老爷,奶奶让你回去,有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