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测第七天，集体选择节点的数据异常变得更加清晰。
齿轮把七个高亮光点投射在控制室的中央全息台上。它们悬浮在空中，排成一个不规则的几何阵列——既非圆形也非直线，而是一种铁书墨从未见过的拓扑结构。
“七个节点的时间跨度是三万年。”齿轮的合成音带着罕见的困惑，“第一个节点出现在旧历纪元前年，第七个节点……就是末世开启那天。平均间隔约四千三百年，但标准差极大——最短间隔七十二年，最长间隔九千八百年。”
铁书墨绕着全息台飘浮，透明度82%。他的概念触须轻轻触碰那些光点，每一次接触都传来微弱的情感回波——不是个体的情感，而是某种……集体无意识的震颤。
“节点发生时，有哪些文明存在？”
“第一个节点时，只有四个初级文明达到‘可能性感知’阈值。”齿轮调出历史档案，“辉光文明的祖先刚学会用光波传递信息，暗噬文明还在单细胞阶段，械芯文明……连岩石都不是。”
“那为什么会有集体选择？”铁书墨皱眉，“除非……”
除非选择不是这些文明做出的。
而是某种更古老的存在，在那些时间点，对所有生命同时施加了……某种测试？
“需要更多数据。”齿轮说，“但观测委员会封锁了这些节点的详细历史记录。我们能获取的只有时间戳和可能性残渣的密度值，没有事件描述。”
控制室的门滑开。
金瞳走了进来——这次没有带审查组，独自一人。他的金袍比往常暗淡，像蒙了一层灰。
“你们在研究节点。”他直接说，声音疲惫。
铁书墨没有否认：“为什么封锁数据？”
“因为有些选择，一旦被知晓，就会改变结果。”金瞳走到全息台前，看着那七个光点，“观测委员会的三条核心戒律之一：不对观察对象揭示测试的存在。”
“测试？”铁书墨抓住了这个词。
金瞳沉默了很久。
久到齿轮的冷却系统都开始发出轻微的嗡鸣。
最终，他开口：“你们知道‘虚无褶皱’是什么吗？”
“规则伤痕。宇宙的癌症。”
“那是表象。”金瞳说，“更深的真相是：褶皱是一种……筛选机制。每隔一段时间，它会扫过一个星域，检测其中文明对可能性的处理能力。能够管理自身可能性残渣的文明，会被标记为‘稳定’；任由可能性堆积、最终形成内爆的文明，则会被……裁剪掉。”
铁书墨的透明度瞬间波动到85%。
“你是说，末世是考试？我们是考生？”
“而那个集体选择节点，是试卷上的大题。”金瞳指向全息台上的光点，“每个节点都代表一次全体文明的共同抉择。七个节点，七道题。答错太多，整个考场都会被清零。”
控制室陷入死寂。
远处传来稳定站日常运行的微弱震动——第三批内测用户正在茧房里查看自己的可能性残渣，浑然不知自己正在延续一场持续三万年的考试。
“第几题了？”铁书墨问。
“第七题。”金瞳说，“末世是第七道大题。而你们……”他看向铁书墨，“你们在无意识中，开始构建第八题的答题工具。”
“可能性管理服务。”
“是的。”金瞳的金色瞳孔盯着铁书墨，“如果你们能成功建立一个跨文明的可能性处理系统，让所有文明学会面对自己的‘如果’而不崩溃，那么第八题……或许就能拿高分。”
“高分有什么用？”
“生存。”金瞳简短地说，“褶皱的筛选不是一次性的。它会回来，检查文明的进化情况。上一次检查是在五千年前，我们勉强及格。下一次检查……快到了。”
铁书墨感到概念体内某种类似“冷”的感觉蔓延开来。
“多久？”
“不确定。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一千年后。”金瞳说，“但迹象已经出现：最近三百年，宇宙中新生的规则癌症数量增加了47%。褶皱正在……活跃化。”
齿轮的传感器突然全部亮起。
“监测到外部通讯请求。”它的合成音响起，“来源：无法解析。加密等级……高于观测委员会最高标准。”
全息台上，七个光点中的第五个——对应旧历纪元前7321年的那个节点——突然开始剧烈闪烁。
然后一个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不是通过听觉接收，而是直接在思维里响起。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幼，像无数声音的叠加：
“考生提前翻阅试卷，违反考场纪律。”
金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铁书墨立刻启动稳定站的最高防御协议——三十二层规则护盾瞬间展开，将控制室包裹得像一颗金属核桃。
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不过，考虑到这是第一次有考生试图编写参考答案……特例观察许可已签发。”
全息台上，第五个光点炸开，化作一片星图。
不是已知宇宙的任何星图。那些星辰的排列方式违背了所有已知的天文规律，像是在展示另一个维度的天空。星图中央，有一个缓慢旋转的符号：
一个眼睛，被无数可能性分支环绕。
“我是‘调停者’。”声音说，“负责维持考场秩序。你们的好奇心触发了额外测试项目。准备时间：三十标准日。测试内容：在第七集体节点（末世）的基础上，构建至少三个文明的‘可能性共生网络’。”
“如果失败呢？”铁书墨问。
“当前考场将被标记为‘高污染风险’，进入加速筛选流程。”
星图消散。
第五个光点恢复了平静，但亮度比之前增强了三倍。
金瞳踉跄后退，金袍的边缘开始崩解成光尘——刚才的接触消耗了他大量规则稳定性。
“调停者……”他喃喃道，“我以为只是传说……”
“解释。”铁书墨的声音冰冷。
“褶皱的监考员。”金瞳艰难地说，“理论上只会在筛选开始时出现。提前出现意味着……考试难度要升级了。”
控制室的警报突然响起。
齿轮调出外部监控画面：稳定站外三千公里处，空间开始扭曲。不是跃迁，不是虫洞，而是像一张纸被无形的手揉皱——规则结构本身在变形。
褶皱的触手，已经开始探入这个“考场”。
“三十天。”铁书墨盯着那片扭曲的空间，“我们要让三个文明学会共享可能性，让他们的‘如果’不再只是个人负担，而是……集体资产。”
“这不可能。”金瞳摇头，“文明之间连资源共享都做不到，怎么可能共享内心最隐秘的遗憾？”
“所以这是考题。”铁书墨转身，开始调取框架的文明数据库，“要找三个文明，他们之间必须有足够深的纠葛，但又没到不死不休的程度。他们必须都有处理可能性的能力，但又都没完全掌握……”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辉光文明？太无私，可能会过度承担他人的可能性而自毁。
暗噬文明？太自私，根本不会接受共享。
械芯文明？太理性，会把可能性当成数据垃圾删除。
双火焰文明……情绪与理性的平衡，或许可以。
梦呓者文明……擅长处理虚幻与现实的关系。
还有……
他停下了。
看着屏幕上三个紧挨着的名字：暮光文明、幽羽文明、克洛文明。
三个都经历过商团的商业压迫，三个都在稳定站项目中投了资，三个……都在可能性内测中表现出了对“过去选择”的深刻反思。
“齿轮。”铁书墨说，“调取这三个文明近五十年的所有公开历史、贸易记录、外交事件。我要找出他们之间的‘共同遗憾’。”
“工作量极大——”
“从现在开始，稳定站所有商业服务暂停。”铁书墨的声音不容置疑，“所有算力投入到这个项目。通知林小鱼，把杂货铺能抵押的全部抵押，换最高规格的数据服务器。”
他看向金瞳。
“你也别闲着。观测委员会应该存有这三个文明的历史记忆备份——别跟我说没有，我知道你们一直在偷录。”
金瞳的金色瞳孔闪烁了一下，最终点头：“可以，但委员会需要这个实验的所有数据。”
“成交。”铁书墨已经飘向控制台，“现在，让我们看看，三个曾经互相算计的文明，能不能在三十天内学会……拥抱彼此的‘如果’。”
窗外，稳定站的金色光纹开始加速流动。
齿轮的机械臂全部展开，像一朵金属的花在数据风暴中绽放。
而在三千公里外，那片规则褶皱的触手，已经伸到了稳定站的外层护盾。
轻轻一触。
护盾闪烁了十七次，没有破裂。
但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就不会这么温柔了。
考场升级。
而铁书墨这个老六，第一次发现有些试卷，连他也未必能抄到答案。
但没关系。
抄不到，就自己编。
反正他囤的，不只是物资和人脉。
还有无数次死里逃生后，那点不肯认命的狡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