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方会议安排在框架中立区的公共议事厅。
铁书墨到得早，概念体透明度稳定在81%。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放着一杯虚拟茶——不是给自己喝的，是给其他人看的。当一个人手里有杯热茶时，看起来总是更可信些。
各文明代表陆续入场。
辉光文明的光语者第一个到，温和的光晕照亮了半个房间。暗噬文明的噬主紧随其后，选了离光语者最远的角落坐下——两个极端文明的默契。接着是双火焰、械芯、梦呓者……二十二个投资方，来了十九个。
缺席的三个：黑洞商团、一个边缘植物文明、还有观测委员会。
商团的缺席在意料之中——他们可能在等会议结果再决定立场。植物文明的代表据说在赶来的路上遇到了“规则湍流”，被困在跃迁通道里。而观测委员会……
铁书墨看了眼时间。
金瞳迟到十七分钟了。
“看来委员会还在讨论‘公开的尺度’。”光语者的声音像暖风拂过，“管理员，你确定要推动这件事吗？一旦公开，恐慌会像野火一样蔓延。”
“恐慌已经在了。”铁书墨调出最近三天的框架舆情分析报告，“十七个文明出现了‘集体记忆混乱’的零星案例，虽然都被压下去了，但暗网里的讨论量涨了四倍。人们感觉到现实在松动，只是不知道原因。”
噬主的黑曜石身躯发出低沉的共鸣：“所以你要给他们一个原因？一个听起来像末日预言的原因？”
“我要给他们一个可以一起解决的问题。”铁书墨说，“如果恐慌必须有，那就让恐慌指向具体的目标，而不是漫无目的地扩散。沉淀层、集体节点、现实结构风险——这些都是可以监测、可以研究、可以对抗的。”
门滑开了。
金瞳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观察员。他看起来比通讯里更疲惫，金袍的纹路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抱歉，委员会内部会议延长了。”他在铁书墨对面坐下，“关于公开的提案……通过了。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公开内容必须经过委员会审核，确保不会引起不必要的误解。”金瞳说，“第二，所有文明必须签署《共同应对协议》，承诺不利用危机进行恶性竞争或资源掠夺。”
铁书墨点头：“合理。但协议的具体条款需要所有文明共同商议，不能由委员会单方面决定。”
“那是自然。”
会议正式开始。
铁书墨用三十分钟讲解了沉淀层和集体节点的基本概念，展示了稳定站收集的数据，以及植物文明长者遭遇的“可能性推送”事件。他刻意避开了最可怕的部分——节点可能正在产生自我意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代表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光语者表示辉光文明愿意提供“情感稳定技术”帮助受影响个体。噬主则更关心数据——如果现实结构真的会松动，哪些资源的价格会暴涨，哪些资产会贬值。
双火焰文明的代表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如何监测沉淀层的活性化程度？”
“稳定站可以作为一个监测点。”铁书墨回答，“但我们需要更多分布在不同星域的监测站，形成网络。这需要额外的投资和资源。”
“又要钱？”一个来自采矿文明的代表皱眉。
“要钱，也要技术和数据。”铁书墨调出建设方案，“初步规划需要十二个监测站，覆盖主要文明区域。总预算约三百亿标准单位，但如果能提前预警一次现实松动事件，挽回的损失可能十倍于此。”
他开始展示经济模型：现实松动可能导致星际贸易路线紊乱、通讯延迟、跃迁失败率上升……每一个都是天文数字的损失。
代表们开始认真计算。
铁书墨趁机观察金瞳。观测委员会的代表全程沉默，只是偶尔在数据屏上记录些什么。他的两名观察员则一直盯着其他文明代表的反应，像在评估什么。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紧急通讯请求突然插入。
是林小鱼，声音急促：“管理员，刚刚收到七光年外的警报——边缘星系‘砾石带’出现大规模现实异常。三个采矿殖民地同时报告……他们的工人看到了‘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铁书墨立刻调出砾石带的实时监控。
画面模糊，信号受到强烈干扰。但隐约能看到采矿设施内，工人们惊恐地奔跑。其中一段视频里，一个矿工指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尖叫：“那里有扇门！昨天还没有的！”
另一段视频里，工具台上的扳手突然变成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两个，同时存在。
“现实松动的第一波征兆。”金瞳低声说，“比预期的早了至少三个月。”
会议室一片死寂。
铁书墨深呼吸——虽然概念体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能帮他集中思维。
“齿轮，稳定站能监测到那边的异常吗？”
“正在尝试建立远程连接。”齿轮的声音从扩音器传来，“干扰太强……等等，连接成功。砾石带的规则稳定性指数已跌破安全线，并且还在下降。”
数据投影到中央屏幕。
一条陡峭下行的曲线，像悬崖。
“按照这个速率，四十八小时后，砾石带的现实结构将开始大规模崩解。”齿轮报告，“影响范围可能扩散到邻近三个星系。”
光语者的光晕剧烈波动：“我们能做什么？”
“立刻疏散。”铁书墨说，“然后……建立隔离屏障，延缓扩散。”
“隔离屏障需要什么？”噬主问。
“大量规则稳定材料，以及至少六个文明的联合能量输出。”金瞳终于开口，“委员会可以提供技术方案，但资源需要各文明分摊。”
又是钱。
但这次没人犹豫了。
砾石带虽然偏远，但它是十七个文明的重要矿产来源。如果那里崩解，影响的不只是矿工，还有整个星际供应链。
“我提议成立紧急应对基金。”双火焰文明的代表站起来，“每个文明按Gdp比例出资，委员会提供技术指导，铁书墨负责协调执行——稳定站可以成为指挥中心。”
“同意。”
“同意。”
“附议。”
表决快速通过。
铁书墨看向金瞳：“技术方案什么时候能到位？”
“已经在发送了。”金瞳说，“但我要提醒各位：隔离屏障只能延缓，不能根治。只要沉淀层继续活跃，就会有更多的砾石带出现。我们最终需要的是……疏导方案。”
“稳定站网络就是疏导方案的一部分。”铁书墨说，“但我们需要加快进度。原计划十二个月建成十二个监测站，现在必须压缩到三个月。”
“预算会翻三倍。”采矿文明代表皱眉。
“但损失会减少三十倍。”铁书墨调出新的模拟数据，“如果我们能在下一个现实松动点出现前建成网络，就能提前预警，把损失控制在局部。否则……”
他指了指砾石带的画面。
工人们还在惊慌失措地奔跑，而墙壁上那扇“不应该存在的门”，正在缓缓打开。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
各文明代表匆匆离开，去调集资源和舰队。金瞳留到了最后。
“铁书墨。”他低声说，“砾石带的异常……可能不是自然发生的。”
铁书墨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我们在异常爆发的中心点，检测到了微弱的……人工扰动痕迹。”金瞳调出一份加密数据，“有人可能故意激活了那个区域的沉淀层，作为……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现实结构崩解的速率，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测试恐慌蔓延的模式。”金瞳的金色瞳孔里闪过冷光，“有人想加速这个过程。”
铁书墨的透明度波动到82%。
“谁？”
“不知道。痕迹被多重加密，追查路径全部指向死胡同。但技术层级……很高。”金瞳停顿，“比商团高，甚至可能比委员会的一些部门还高。”
两人对视。
窗外，第一批救援舰队已经启程，引擎的尾焰在星空中划出明亮的轨迹。
“如果有人在推动这件事，”铁书墨缓缓说，“那我们就不能只做防御。得找到他们，搞清楚目的，然后……谈谈条件。”
“谈条件？”
“当然。”铁书墨笑了，那个熟悉的、让对手头皮发麻的笑，“如果他们有能力加速崩解，那也应该有能力延缓。而既然是能力，就可以交易。关键是要找到合适的价码。”
金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摇头。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过于乐观，还是过于疯狂。”
“我只是个商人。”铁书墨走向门口，“而商人相信，任何东西都有价格——包括末日。现在的问题是……”
他回头，眼神锐利。
“我们能不能在价格谈妥之前，别让货架先塌了。”
门滑开又关上。
议事厅里只剩下金瞳，和屏幕上那条持续下行的曲线。
他调出另一个加密频道，输入一段复杂的认证码。
频道接通后，他低声说：
“试探成功了。铁书墨选择了合作应对，而不是恐慌。但加速崩解的风险已经显现……是的，我建议启动‘方舟协议’的预备阶段。不，还不能完全信任他。再观察一阵。”
通讯结束。
金瞳看向窗外，救援舰队的尾焰已消失在星空深处。
而在更远的黑暗里，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一双眼睛正看着砾石带的实时画面，嘴角微微上扬。
“反应速度……及格。”那双眼睛的主人轻声自语，“那么，下一场测试，该选在哪里呢？”
屏幕上，一张星图展开。
光标在三个候选地点之间游移。
最后，停在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外滩壹号——原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