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定舱的金色光纹像温暖的潮汐，一波波冲刷着铁书墨的概念体。透明度从84%缓慢回落到81%，存在稳定性评级艰难地爬回“橙区”。齿轮设计的紧急维护程序很有效，但铁书墨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修复——他的存在结构已经出现微观裂缝，像一尊年代久远的瓷器。
四小时后，他离开稳定舱。
控制室里，齿轮和暮光研究员正在激烈讨论——如果机械文明和能量文明之间的交流也能算“激烈”的话。研究员的光芒快速闪烁，齿轮的传感器则以高频脉冲回应，数据屏上流淌着复杂的公式和三维模型。
“怎么了？”铁书墨走过去。
“我们在模拟可能性沉淀层的稳定性。”齿轮调出一个模型，“根据顾问提供的信息和历史数据回溯，我们定位了七个集体节点对应的时间坐标，然后扫描了那些时间点前后各文明的可能性残渣分布。”
模型显示，七个高亮节点像七座山峰，耸立在时间轴上。而在每个节点之后，都堆积着厚厚的灰色区域——那些就是“可能性沉淀层”，由无数未被选择的可能性残渣压缩而成。
“沉淀层的厚度在增加。”研究员说，“尤其是最近两个节点——末世开启和昆仑虚事件。这两个节点产生的沉淀层，厚度是前五个节点的三倍以上。”
铁书墨盯着模型。
末世开启，那是他重生的时刻，也是无数人死亡的时刻。如果当时有另一个选择，如果末世从未发生……那些“如果”堆积成了山。
昆仑虚事件，他获得执钥者身份的时刻。如果当时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又是一座山。
“这些沉淀层有什么影响？”他问。
“理论推演显示，当沉淀层厚度超过某个临界值时，现实结构的‘粘性’会下降。”齿轮调出另一组数据，“简单说，现实会变得……松散。原本确定的历史可能会模糊，甚至出现多个版本并存的现象。”
“多元宇宙？”
“不是完整的多元宇宙，而是现实层面的‘记忆混乱’。”研究员解释，“比如，某个文明可能同时记得两段互相矛盾的历史，某些个体可能同时存在于两个状态。这种矛盾累积到一定程度，会导致现实结构崩解——就像一张纸被反复折叠后撕裂。”
铁书墨想起刚才植物文明长者经历的事件：数据库自动推送了一整段可能性人生，差点让他迷失。那就是沉淀层活跃化的征兆吗？
“观测委员会知道这些吗？”
“肯定知道。”齿轮说，“金瞳对稳定站的态度，以及他提到的‘织茧者’文明的寓言，都表明观测委员会一直在监控可能性沉淀层。他们施加的‘引导衰落协议’，也许就是为了限制某些文明产生过多的可能性分支，从而控制沉淀层的增长。”
控制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服务器机箱的低鸣和屏幕数据流动的细微声响。
铁书墨走到观察窗前。窗外的稳定站依旧安静运转，金色的光纹美丽而神秘。但在那美丽的表象下，这个站正在做的事情——汇集可能性残渣——可能正在无意中搅动那些危险的沉淀层。
“我们需要和观测委员会谈谈。”他最终说。
“他们会说实话吗？”研究员问。
“不会。”铁书墨转身，“所以我们得带上筹码。”
他调出框架的通讯界面，直接请求与金瞳进行私人对话。请求被搁置了三分钟，然后才被接起——金瞳似乎在忙别的事情。
金瞳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一个布满星图的房间。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疲惫，金袍的纹路都有些黯淡。
“铁书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如果是关于审查的事——”
“是关于可能性沉淀层。”铁书墨打断他，“以及七个集体选择节点。”
金瞳的表情凝固了。
那一瞬间，铁书墨捕捉到了他眼中闪过的惊讶，然后是警惕，最后是某种复杂的权衡。
“谁告诉你的？”金瞳的声音冷了下来。
“数据自己会说话。”铁书墨平静地说，“稳定站汇集的可能性残渣，显示出了明显的节点分布。而今天，一个用户差点被节点吸引的可能性人生吞噬。观测委员会应该早就知道这种风险，却还是批准了稳定站的建设——为什么？”
长时间的沉默。
金瞳的金色瞳孔微微收缩，像在评估铁书墨知道多少，以及能猜到多少。
“因为我们需要一个可控的释放阀。”他最终说，“可能性沉淀层已经太厚了，尤其是最近两次节点。如果不定期释放一些压力，现实结构会在三百年内开始崩解。”
“释放阀？”
“让部分可能性残渣被看见、被体验、然后被放下。”金瞳说，“通过安全的环境，让个体与自己的可能性和解，从而减少沉淀层的‘怨念’——如果你愿意用这个词的话。稳定站的设计，原本就包含了这个功能，只是我们没想到……它会自动激活得这么快。”
铁书墨的透明度波动了一下。
“所以观测委员会从一开始就在利用这个站？”
“不是利用，是合作。”金瞳纠正，“你们解决了自己的存在问题，我们解决了沉淀层压力，双赢。只是没想到沉淀层的活性超出了预期，那些集体节点……似乎在尝试自我重组。”
“重组是什么意思？”
金瞳犹豫了一下，然后调出一份加密文件，解密后发送过来。
文件标题：《集体节点活性化预案》。
内容显示，观测委员会在三千年前就监测到七个集体节点的异常活动。这些节点不是自然形成，而是……被制造的。由某个上古文明，为了记录宇宙的关键转折点而设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节点吸收的可能性残渣太多，开始产生自我意识。
“它们想成为现实。”金瞳说，“不是某个具体的可能性，而是‘选择’本身。它们想从历史的记录者，变成历史的书写者。”
铁书墨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它们成功了会怎样？”
“现实会进入‘选择风暴’。”金瞳的声音变得沉重，“每一个微小的决定都可能分裂出无数可能性，历史将不再有确定的方向，文明将同时经历所有可能的路径，直到彻底混乱、崩溃。”
“你们观测委员会做了什么？”
“我们在每个节点周围设置了抑制场，延缓它们的活性化。但抑制场需要定期维护，而且……最近两次节点的能量太强，抑制场的效果在减弱。”金瞳看向铁书墨，“稳定站的建立，原本是为了分担节点压力，通过分散释放来减轻抑制场的负担。但现在看来，节点把稳定站当成了……食物来源。”
食物来源。
铁书墨想起数据库自动向植物文明长者推送可能性人生的情景。节点在主动吸取稳定站汇集的可能性残渣，壮大自己。
“我们需要关闭稳定站吗？”他问。
“已经晚了。”金瞳摇头，“节点已经注意到了这里。即使关闭，它们也会尝试寻找其他可能性富集区。而且，稳定站现在是唯一能安全释放沉淀层压力的地方——如果关闭，沉淀层会在五十年内达到临界点。”
进退两难。
铁书墨盯着屏幕上的金瞳，突然笑了。
“所以你才这么着急地派审查组来，不是要关停我们，而是要确保我们不会加速节点的活性化。”
“没错。”金瞳坦然承认，“我们需要调整稳定站的运行参数，在释放压力和喂养节点之间找到平衡。这需要观测委员会的技术支持，也需要你的配合。”
“代价是什么？”
“稳定站未来收益的10%，作为技术支持费。”金瞳说，“另外，所有与节点相关的数据，必须实时同步给观测委员会。”
铁书墨思考了片刻。
“收益分成可以谈，但数据同步需要有限制。”他说，“我只能提供聚合后的分析数据，不能提供原始可能性片段——那是用户的隐私。”
“可以。”金瞳点头，“那么，合作？”
“合作。”铁书墨伸出手，尽管隔着屏幕，“但有一个条件：观测委员会必须公开沉淀层的基本信息，让所有文明知道我们面临的共同问题。恐慌也好，合作也罢，隐瞒只会让情况更糟。”
金瞳的表情变得复杂。
“公开会引发混乱。”
“但隐瞒会导致灭亡。”铁书墨坚持，“如果这是所有文明共同的危机，那么所有文明都有权知道，并共同寻找解决方案。观测委员会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躲在幕后操控一切。”
长久的对视。
最终，金瞳缓缓点头。
“我会提交提案。但公开的范围和方式，必须由委员会决定。”
“只要公开，就有讨论的余地。”铁书墨说。
通讯结束。
控制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暮光研究员的光芒忽明忽暗：“管理员，你真的相信观测委员会会公开吗？”
“不完全相信。”铁书墨说，“但有了这个承诺，我们就有了推动的杠杆。而且……”
他调出刚才与金瞳对话的完整记录。
“而且，如果观测委员会反悔，这段记录就是我们的筹码。一个试图隐瞒宇宙级危机的管理机构，公信力会瞬间崩塌。”
齿轮的传感器闪烁：“你在冒险。”
“我一直在冒险。”铁书墨走向控制台，“但现在，冒险的不只是我一个人，也不只是一个文明。是所有人。”
他打开公共通讯频道，准备召集所有投资方代表开会。
在按下发送键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金色的稳定站，在虚空中安静旋转。
它不再是简单的商业项目，也不再是解决个人存在问题的工具。
它成了一座桥梁，连接着现实的彼岸，和那些被放弃的可能性的彼岸。
而桥梁的下面，是正在苏醒的、想要成为现实的“选择”本身。
老六发现自己囤的货里，混进了一些危险品。
而退货，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