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滩壹号的警报来得毫无征兆。
不是框架的官方通报，也不是观测委员会的预警，而是从杂货铺后院的旧通讯器里传出的——那台铁书墨从末世第一天就保留着的无线电，理论上只能接收附近五十公里内的信号。但此刻，它在死寂了数年后突然沙沙作响，传出断断续续的、带着电流杂音的人声：
“……有人……吗……这里……不对劲……”
声音嘶哑，疲惫，带着铁书墨几乎要遗忘的、纯粹的恐惧。
他当时正在和墨影核对监测站的预算清单，听到这声音的瞬间，概念体的透明度猛涨到85%——情绪剧烈波动对存在结构的影响比预想的还大。
“那是……”墨影停下手里的数据板。
“外滩壹号。”铁书墨已经调出了那个位置的实时星图，“但我离开时那里应该已经彻底废弃了。平台早就被极寒冻裂，整栋楼都应该塌进冰层深处才对。”
星图显示，那个坐标确实是一片废墟。框架的记录显示，末世第三年，外滩壹号所在的大陆板块因冰川移动发生断裂，整片陆架沉入海底。理论上那里现在应该只有厚达数千米的冰层，和冰层下沉默的钢筋水泥残骸。
但无线电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楼梯间……有光……不是太阳……别过来……别……”
然后是一阵刺耳的杂音，像什么东西被撕碎。
无线电沉寂下去。
铁书墨盯着那台老旧的机器，它表面的锈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旋钮上的刻度都磨平了——这是真实存在的物品，不是数据模拟。它确实接收到了来自外滩壹号的信号。
“可能只是残留的电磁回波。”墨影尝试解释，“极端环境有时会保留过去的信号，在特定条件下重放——”
“回波不会说话。”铁书墨打断，“回波不会说‘别过来’。”
他调出框架的深层扫描数据，申请对那个坐标进行规则稳定性检测。申请被秒批——观测委员会显然也在关注那里。
扫描结果在三分钟后返回。
图像显示：在厚达三千四百米的冰层下方，原外滩壹号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半径约五十米的“规则空洞”。不是物理空洞，而是现实结构完全缺失的区域——那里的物理定律、时间流向、能量守恒等基础规则，都呈现出混乱状态。
更诡异的是，空洞的中心，有一个稳定的热源信号。
温度：22摄氏度。
与末世前上海秋季的平均气温一致。
“那里有人。”铁书墨轻声说，“或者……有东西在模拟人类。”
墨影的数据板上跳出一份紧急报告：“观测委员会的金瞳请求即时通讯。”
“接。”
金瞳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一个满是警报灯的控制室。“铁书墨，你应该已经看到了。外滩壹号出现的规则空洞正在扩大，目前吞噬速率是每小时一点七米。按照这个速度，七十二小时后会触及地壳薄弱处，可能引发链式规则塌陷。”
“有抑制方案吗？”
“委员会已经在空洞边缘部署了规则稳定锚，但效果有限。”金瞳调出实时监控画面——六个银色的锚点悬浮在冰层上方，发射出的稳定场像一张网，试图兜住那个正在扩大的空洞。但网的下方，空洞的边缘依旧在缓慢但坚定地蚕食着现实。
“我需要去一趟。”铁书墨说。
“什么？”墨影和金瞳同时出声。
“那里是我的起点。”铁书墨已经开始检查概念体的存在稳定程序，“如果这个空洞和沉淀层有关，如果它选择出现在那里……那可能不是巧合。或许那里有什么线索，或许是有人在针对我。”
“你的存在稳定性已经跌到危险区。”齿轮的声音插入通讯，“外滩壹号现在的规则混乱程度，足以在三十秒内让你的概念体解体。”
“那就给我做强化。”铁书墨看向墨影，“商团有没有那种……临时增强存在锚定的技术？”
墨影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有。‘存在锁’技术，可以短暂将概念体与现实锚定，持续四小时。但副作用是结束后会陷入十二小时的规则排斥状态——那期间你会脆弱得像玻璃。”
“够了。”铁书墨说，“四小时，够我下去看看，然后回来。”
金瞳的金色瞳孔里闪过复杂的情绪：“铁书墨，这可能是陷阱。有人故意在那里制造异常，引你过去。”
“那更得去了。”铁书墨笑了，“总不能让人家白忙活一场。而且，如果是陷阱，至少我们能知道对方是谁，想要什么。”
一小时后。
铁书墨站在传送锚点前，概念体表面覆盖了一层暗金色的纹路——那是商团的“存在锁”，像一层紧身铠甲包裹着他。透明度被强行压制到75%，但代价是每一秒都在消耗巨大的能量。
墨影递给他一个银色的手环：“紧急脱离装置。按下后，无论你在哪里，都会被强行传送回这里。但只能用一次，而且会对传送点的规则造成永久损伤——不到生死关头别用。”
铁书墨接过手环，戴上。
“如果我四小时后没回来，”他对墨影说，“就启动杂货铺的自毁协议里那个‘应急保险箱’。里面有些东西……应该能帮你们继续下去。”
墨影盯着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传送光幕亮起。
铁书墨踏入其中。
感觉像掉进一个正在旋转的万花筒。规则混乱区域的传送体验极其糟糕——他同时感觉到寒冷、灼热、失重、压迫，还有无数个方向的时间流在拉扯他的意识。存在锁发出尖锐的警报，提示外部规则侵蚀已达到临界值的87%。
然后，一切突然平静下来。
他站在了冰层中。
准确说，是站在一个被规则空洞撑开的球形空间里。四周的冰壁光滑如镜，映出无数个他的倒影——每个倒影的动作都略有不同，像无数个平行版本的他同时存在。
前方，是被冰封的外滩壹号大楼。
但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大楼完好无损，甚至玻璃幕墙都干干净净，反射着不知从哪里来的柔和光线。一楼的超市招牌还亮着“24小时营业”的霓虹灯，自动门静静敞开着，里面的货架上摆满了商品——泡面、罐头、矿泉水，都是末世前最普通的品牌。
但这一切都是凝固的。
像琥珀里的昆虫，保持着完美的形态，却毫无生命气息。
铁书墨走向大楼。
他的脚步声在冰层空间里回荡，发出诡异的、被放大的回音。每一步，四周冰壁上的倒影就同步移动，但动作总有微妙的差异——有的倒影走得快一点，有的慢一点，有的在转身张望。
走到自动门前时，他停下了。
门上贴着一张便签纸，纸张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
“铁先生，如果你回来了，别上楼。楼梯间里有东西在等你，但它等的不是你现在的这个你。——王语嫣”
笔迹确实是王语嫣的。
但王语嫣从未在外滩壹号给他留过这样的便签——至少在他记忆里没有。
除非……这是另一个可能性里的王语嫣留下的。
另一个时间线，另一个选择，另一个结局。
铁书墨撕下便签，折叠好放进口袋——概念体模拟出的口袋。然后他跨进了超市。
内部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收银台、货架、促销海报、甚至地上还有他故意洒的一小滩油污——那是他末世初期为了绊倒闯入者而设的陷阱。一切都精确复刻，精确到可怕。
除了……
收银台的电脑屏幕是亮着的。
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欢迎回来，铁书墨。你是今天第7749位访客。”
7749。
他的实验体编号。
铁书墨走到收银台前，手指轻触键盘。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里，是末世第三天凌晨的超市。年轻的铁书墨正蹲在货架后面，手里拿着撬棍，眼睛死死盯着门口——那里有几个邻居正在试图撬锁。那是他第一次为保护物资而准备动手伤人。
但在这个录像里，事情的发展不同。
年轻的铁书墨放下了撬棍，走过去打开了门，把物资分给了那些邻居。
然后画面快进。
邻居们成了他的第一批追随者，他们一起建立了更大的避难所，救了更多人，但也引来了更强大的掠夺者。最终，在外滩壹号被攻破的那个夜晚，铁书墨死在了乱枪之下——为了保护一个孩子。
录像结束。
屏幕上出现新的字：
“这是可能性K-7749-b。你当时如果选择了分享，就会走上这条路径。喜欢这个版本的故事吗？”
铁书墨沉默着。
这不是普通的录像，这是从沉淀层里提取出的、真实存在的可能性片段。有人不仅提取了它，还把它放置在这里，像博物馆里的展品一样陈列。
“你是谁？”他对着空气问。
没有回答。
但超市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缓慢、沉重、像穿着湿透的靴子在行走。
铁书墨转身，看向货架之间的阴影。
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是一个人形的轮廓，但身体在不断变化——时而高大，时而矮小，时而健壮，时而瘦弱。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流动的灰色雾气。
“我不是谁。”那个存在开口，声音像是无数个人同时说话的重叠，“我是所有未被选择的你。是那些死在楼梯间的你，那些成为英雄的你，那些变成恶魔的你……我是你抛弃的一切。”
它伸出手——那只手也在不断变化，时而是年轻人的手，时而是老人的手，时而布满伤疤，时而光滑细腻。
“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它说，“等现在的这个你，来认领我们。”
铁书墨的存在锁发出尖锐的警报——外部规则侵蚀已达到临界值的93%。
但他没有后退。
“你想做什么？”他问。
“我们想成为真实。”无数声音重叠着说，“哪怕只有一瞬间。我们想让你看看，那些被你放弃的路，那些可能的你……也想让你知道，选择从来不是免费的。”
它指向楼梯间。
“上去吧。去看看那里的东西。然后……做个选择。”
身影开始消散，像烟雾一样融化在空气里。
超市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电脑屏幕还在闪烁，显示着新的字：
“倒计时：三小时四十七分钟。在空洞吞噬这里之前，做个了断。”
铁书墨看向楼梯间。
那里一片黑暗，但隐约有光从门缝里透出。
那是他末世初期每天上下楼的地方，是他囤积物资的通道，也是他第一次杀人的地点。
现在，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便签，然后走向楼梯间。
身后的冰壁上，无数个倒影同步移动，但这一次，它们的动作开始出现更大的分歧——有的倒影在转身逃跑，有的在掏武器，有的在跪地祈祷。
每一个，都是一个可能的反应。
每一个，都是一个未被选择的他。
老六回到了起点。
而起点，已经变成了一座埋葬所有可能性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