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兴安岭的秋天就这样来了。
山林像打翻的调色盘,柞树黄了,枫树红了,松柏依然苍翠。空气中飘着松针和腐殖土的清香,还夹杂着果实的甜味——山葡萄紫了,山丁子红了,榛子、松子也熟了。
这个季节,是猎马鹿的好时候。马鹿要过冬,会拼命吃,养得膘肥体壮。鹿茸虽然已经骨化,但鹿筋、鹿肉、鹿皮,都是好东西。更重要的是,秋猎马鹿,是狩猎队一年中最重要的集体活动,最能锻炼团队协作。
曹山林决定组织一次大型围猎。一来为合作社储备过冬的肉食,二来教年轻人实战,三来……他有点手痒了。当了屯长,整天忙行政事务,很久没正经打过猎了。
消息一传出,狩猎队的小伙子们就沸腾了。虎子、二愣子、大壮、小顺这些年轻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连铁柱、栓子这样的老队员,也眼睛发亮——打猎是猎人的魂,多久不摸枪,心里都空落落的。
“这次围猎,规模要大。”曹山林在狩猎队开会时说,“目标:马鹿群。地点:野鹿沟。时间:三天。参加人员:狩猎队全体,再加合作社选出来的二十个青壮。”
野鹿沟在深山处,距离屯子五十多里,是马鹿的传统栖息地。那里沟深林密,水草丰美,每年秋天都有成群的马鹿聚集,准备交配。
“队长,野鹿沟……是不是太远了?”老耿有些担心,“五十多里,还得带装备,走路得一天。”
“骑马。”曹山林早有准备,“合作社有十二匹马,再加上狩猎队的八匹,够了。帐篷、粮食用马驮,人走路。”
“那……怎么打?”铁柱问,“马鹿机警,跑得快,不好围。”
“用老法子。”曹山林在地上画示意图,“分三队。一队由栓子带,从左边包抄;二队由铁柱带,从右边包抄;我带队,走中路驱赶。三队形成包围圈,把鹿群往预设的伏击点赶。”
“伏击点设在哪儿?”
“野鹿沟的葫芦口。”曹山林说,“那里地形窄,两边是山,中间一条沟。鹿群进去,就出不来了。”
计划定下来,开始准备。曹山林让合作社的女人们准备干粮:烙饼、咸菜、肉干,还有炒面——用开水一冲就能吃。男人们检查装备:枪要擦亮,子弹要带足,套索、绳索、刀具,一样不能少。
林海听说爸爸要进山打猎,缠着也要去。
“爸,带我去吧,我能帮忙!”小家伙抱着曹山林的腿不放。
“这次不行。”曹山林蹲下身,认真地说,“这次是围猎,人多,场面乱,危险。你还小,等再大点,爸一定带你。”
“可我今年都七岁了!”林海不服气,“虎子叔说我这个年纪,他都能打兔子了。”
“那是他吹牛。”曹山林笑了,“听话,在家帮妈妈照顾妹妹。等爸回来,给你带鹿角玩。”
好说歹说,总算把儿子劝住了。倪丽珍一边给曹山林收拾行李,一边叮嘱:“山林,你现在是屯长了,别总冲在前面。让他们年轻人去,你在后面指挥就行。”
“知道。”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我就是去看看,不亲自上手。”
话是这么说,可倪丽珍知道,丈夫一进山,就什么都忘了。猎人的血,在他身体里流着呢。
出发那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合作社门口聚集了三十多人,二十匹马驮着装备,人声马嘶,好不热闹。屯里很多人都来送行,嘱咐这个,叮咛那个,像送亲人出征。
曹山林站在台阶上,做最后动员:“这次围猎,有几个规矩,大家听好。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第二,不准私自离队。第三,不准乱开枪。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不准打母鹿和小鹿。听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齐声回答。
“好,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屯子。三十多人,二十匹马,在晨雾中排成一长列,沿着山路往深山里走。马蹄声、脚步声、说话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曹山林走在队伍最前面,身边跟着铁柱和栓子。三人都是老猎人,边走边观察地形,商量战术。
“队长,你看这脚印。”铁柱指着地上的一串蹄印,“新鲜的,是马鹿,还不止一头。”
曹山林蹲下查看。蹄印很大,比牛蹄小,比羊蹄大,呈两瓣。从步幅和深度看,是成年公鹿,体重在三百斤以上。
“往野鹿沟方向去了。”他站起来,“咱们走对了。”
走了约莫二十里,中午时分,队伍在一片林间空地休息。生火做饭,就着泉水吃干粮。年轻人们很兴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虎子哥,你打过马鹿吗?”一个合作社的小伙子问。
“打过。”虎子啃着饼子,“去年跟队长打过一次。那鹿,真大,一枪打中脖子,还跑了二里地才倒下。”
“一枪打不死?”
“马鹿生命力强,不打中要害,能跑很远。”曹山林接过话,“所以围猎很重要。一个人很难打死一头成年马鹿,得靠团队。”
他趁机给年轻人上课:“打猎不是比谁枪法好,是比谁会配合。观察、追踪、包围、伏击,每个环节都要到位。一个环节出错,就可能前功尽弃。”
下午继续赶路。越往山里走,路越难走。有些地方根本没路,得用刀砍开灌木丛。马走得很吃力,不时停下来喘气。
“队长,照这个速度,天黑前到不了野鹿沟。”老耿说。
“到不了就到不了。”曹山林看看天色,“前面有块平地,今晚就在那儿扎营。”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预定营地。那是山间的一片草甸,旁边有条小溪,水很清。众人卸下装备,搭帐篷,捡柴火,生火做饭。
三十多人,搭了八个帐篷,呈环形分布,中间是火堆。曹山林安排守夜顺序:三人一班,两小时一换。虽然这里还算安全,但小心没大错。
夜里,围着火堆,曹山林继续讲课。他讲马鹿的习性:喜欢在清晨和黄昏活动,吃草、树叶、嫩枝;听觉嗅觉灵敏,视力差;受惊会往高处跑,因为站得高看得远……
“所以咱们围猎,要选地形。”他用树枝在地上画,“把鹿群往低处赶,它们跑不起来。但也不能太逼,逼急了它们会拼命。”
年轻人们听得入迷。这些知识,书本上没有,是老猎人一代代传下来的。
第二天天没亮,队伍就出发了。今天要赶到野鹿沟,布置埋伏。
又走了大半天,下午三点多,终于到了野鹿沟。这里真是个好地方:两边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深沟,沟底有水,有草,有树。沟的入口很宽,越往里越窄,最窄处只有十几米宽,像个葫芦口。
“就是这儿。”曹山林站在沟口,观察地形,“铁柱,你带十个人,到左边山梁上埋伏。栓子,你带十个人,到右边。我带剩下的人,从沟底慢慢往前推。记住,听到三声哨响,就开始驱赶。听到一声长哨,就开枪。”
“明白!”
两队人分头行动。曹山林带着剩下的人,在沟底设伏击点。他们在最窄处拉起绳索,离地一米高。马鹿跑过来,会被绊倒。绳索后面,挖了十几个陷坑——不深,但够让马鹿摔跤。
“陷坑要伪装好。”曹山林亲自示范,“盖上树枝,撒上土,再铺点落叶。不能太明显,也不能太假。”
一切准备就绪,天已经快黑了。众人退回营地,吃饭休息,养精蓄锐。
第三天,行动开始。
天刚蒙蒙亮,三队人就位。曹山林带着驱赶队,悄悄进入野鹿沟深处。他们要找到鹿群,慢慢把它们往葫芦口赶。
走了约莫二里地,前面传来动静。是鹿群,还不小。曹山林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观察。
好家伙,至少有三十多头。有公有母,有老有少。领头的是一头大公鹿,角很大,像两棵树杈。它很警惕,不时抬头张望。
“慢慢来。”曹山林压低声音,“别惊动它们。”
驱赶队散开,呈半圆形,慢慢往前压。他们不靠近,只是制造动静——敲树干,扔石头,学狼叫。目的是让鹿群感到不安,往预定方向走。
鹿群果然开始移动。领头公鹿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带着鹿群往沟口方向走。但它们走得不快,走走停停,很警惕。
驱赶队很有耐心,不紧不慢地跟着。距离保持在一百米左右,既不让鹿群跑掉,也不逼得太紧。
这样走了约莫一个小时,鹿群接近葫芦口了。曹山林掏出哨子,吹了三声——短,长,短。
这是信号,告诉两边的埋伏队:鹿群来了,准备。
鹿群进入葫芦口。领头的公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昂起头,鼻子不停地耸动。它在判断危险。
就在这时,两边山梁上响起了喊声、锣声、还有枪声——是朝天上放的,为了制造声势。
鹿群受惊,开始往前冲。但前面是绳索和陷坑。第一头鹿绊倒了,第二头撞上了,第三头掉进了陷坑……鹿群大乱。
“开枪!”曹山林一声令下。
枪声四起。但不是乱打,是有选择的。曹山林事先交代过:只打成年公鹿,不打母鹿,不打小鹿,不打受伤的。
鹿群更乱了。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回跑,有的往两边山上跳——但山太陡,跳不上去。
这场围猎持续了约莫半小时。枪声停息时,沟底躺着七头鹿,都是成年公鹿。其他的鹿,有的跑了,有的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清点!”曹山林下令。
众人上前检查。七头鹿,五头已经死了,两头重伤。曹山林给重伤的补了枪,让它们少受罪。
“收获不错。”铁柱很高兴,“七头鹿,够咱们吃一冬天了。”
“先别高兴太早。”曹山林说,“处理猎物是更大的工程。”
他现场教学,教年轻人怎么处理鹿。剥皮要完整,不能破;剔肉要干净,不能浪费;内脏也要分类,能吃的吃,不能吃的埋掉。
“鹿皮是好东西,能做衣服,能做靴子。鹿筋能卖钱,鹿角能做工艺品,鹿肉……咱们留一部分,卖一部分。”
三十多人一起动手,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才把七头鹿处理完。肉装了二十多个麻袋,皮卷成卷,角、筋单独包好。
“今天到此为止。”曹山林看看天色,“收拾东西,回营地。”
回去的路上,年轻人很兴奋,讨论着刚才的围猎。
“队长真厉害,一枪就打中那头大公鹿的脖子!”
“铁柱叔也厉害,那么远都能打中。”
“还是配合得好。要不是三面围堵,鹿早跑光了。”
曹山林听着,心里很欣慰。这次围猎,达到了预期目的:收获了猎物,锻炼了团队,教了年轻人。
但也有不足。他注意到,有几个年轻人太冒进,不听指挥,差点坏了事。还有几个,枪法不行,浪费了子弹。这些,回去都要总结。
回到营地,天已经黑了。众人累得够呛,但心情很好。晚上炖鹿肉,香气飘出老远。大家围坐在火堆旁,大块吃肉,大声说笑。
曹山林把几个队长叫到一起,开总结会。
“今天总体来说不错。”他说,“但也有些问题。虎子,你太冒进了,让你在左边埋伏,你怎么跑到前面去了?”
虎子挠挠头:“我……我看鹿要跑,急了。”
“急了也不行。”曹山林严肃地说,“围猎是团队行动,一个人乱来,可能害了所有人。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
“我错了,队长。”
“还有二愣子,”曹山林转向另一个年轻人,“你开了五枪,打中几枪?”
二愣子低下头:“一……一枪。”
“五枪打中一枪,这命中率太低了。”曹山林说,“不是舍不得子弹,是没必要。打不中,反而惊了鹿。回去好好练枪法。”
———
夜深了,众人都睡了。曹山林值最后一班岗。他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心里想着事。
这次围猎,让他看到了年轻人的成长,也看到了不足。狩猎队需要传承,但这些年轻人,还需要磨练。不光要练技术,更要练心性。猎人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枪法,是耐心,是冷静,是团队精神。
远处传来狼嚎声,悠长而凄厉。但在火堆旁,在同伴身边,曹山林不觉得害怕。
这就是猎人的生活。有收获的喜悦,有团队的温暖,也有危险和挑战。他喜欢这样的生活,简单,实在。
天快亮时,他叫醒下一班岗,自己回帐篷休息。虽然只睡了两个小时,但精神很好。
第二天,队伍满载而归。二十匹马驮着猎物,人背着装备,浩浩荡荡回屯子。
走到半路,前面探路的栓子忽然跑回来,脸色凝重:“队长,前面有情况。”
“什么情况?”
“有人……在砍树。”栓子说,“不是咱们屯的人,是生面孔。”
曹山林心里一沉:“过去看看。”
他们悄悄靠近。果然,前面一片林子里,有七八个人正在砍树。砍的是红松,树龄都在几十年以上。地上已经躺倒了五六棵,树桩白花花的,看着刺眼。
“住手!”曹山林大喝一声。
那几个人吓了一跳,停下手中的活。领头的是个黑胖子,四十来岁,满脸横肉。他看见曹山林他们,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哟,打猎的?收获不小啊。”
“你们是谁?谁让你们在这儿砍树的?”曹山林走上前。
“我们是谁你管不着。”黑胖子叼着烟,“这片林子,我们包了。”
“包了?”曹山林冷笑,“跟谁包的?有手续吗?”
“手续?”黑胖子笑了,“要什么手续?树长在这儿,谁砍了就是谁的。”
曹山林明白了,这是盗伐的。这些年,随着木材价格上涨,盗伐现象越来越严重。这些人,大多是外地来的流民,或者本地游手好闲的混混,组织起来,进山盗伐珍贵木材,运出去卖高价。
“把工具放下,跟我去林场。”曹山林说。
“跟你去?”黑胖子笑了,“你谁啊?管得着吗?”
“我是这个屯的屯长,这片山归屯里管。”曹山林说,“你们盗伐集体林木,是犯法的。”
“犯法?”黑胖子身后一个瘦子笑了,“山高皇帝远,这儿谁管得着?弟兄们,别理他,继续干!”
那几个人又拿起斧头锯子。
曹山林脸色一沉:“铁柱,栓子!”
铁柱、栓子带着狩猎队的人围上来。三十多人,个个拿着枪,虽然枪口朝下,但威慑力十足。
黑胖子脸色变了:“你……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请你们去林场。”曹山林说,“要么自己走,要么我们‘请’你们走。”
那七八个人互相看看,不敢动了。他们虽然有斧头锯子,但跟枪没法比。
“行,你狠。”黑胖子扔下斧头,“我们走。”
“工具留下。”曹山林说,“还有,砍倒的树,你们得赔。”
“赔?赔多少?”
“一棵树,按市价赔。”曹山林说,“红松,五十年树龄,一棵至少五百。你们砍了六棵,三千。”
黑胖子眼睛瞪圆了:“三千?你抢钱啊!”
“嫌多?”曹山林冷笑,“那去林场说,看林场怎么定。”
黑胖子咬了咬牙:“行,我们赔。但……现在没带那么多钱。”
“打欠条。”曹山林说,“写清楚姓名、住址、欠款数额、还款期限。按手印。”
他让铁柱拿来纸笔。黑胖子没办法,只好写了欠条,按了手印。
“滚吧。”曹山林收起欠条,“再让我看见你们盗伐,就不是赔钱这么简单了。”
那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队长,真让他们走?”铁柱问。
“不然呢?”曹山林说,“真把他们抓了,还得管饭。有欠条在手,他们跑不了。要是敢赖账,找公安。”
他走到被砍倒的树前,心疼地摸了摸树桩。这些树,长了五六十年,一斧头就没了。
“把这些树运回去。”他对大家说,“虽然砍了,但木头还能用。能做家具,能做房梁,不能浪费。”
众人一起动手,把砍倒的树截成段,用马驮着。本来猎物就多,再加上木头,马累得直喘气。
“慢慢走,不着急。”曹山林说,“安全第一。”
回到屯里,已经是傍晚了。屯里人看见他们带回这么多猎物和木头,又惊又喜。
“这么多鹿肉!够吃一冬天了!”
“这红松真好,能做多少家具啊!”
曹山林让合作社把鹿肉分给社员,按户分,按劳分。木头也入库,将来合作社用。
晚上,他在书房写总结。今天的事,收获很大,教训也很多。围猎成功,但年轻人还需要磨练;遇到盗伐,处理得当,但暴露出山林管理的漏洞……
最后他写道:“今日围猎,收获颇丰,团队得练。然路遇盗伐,心甚痛之。山林乃众生之母,取之有道,护之有理。今人短视,只知索取,不知回报,实可悲也。吾辈当引以为戒,既要善用山林,亦要善护山林。如此,方能长久。”
写完,他走到窗前。夜色深沉,星光点点。
他想起了那些被砍倒的红松,想起了它们倒在地上的样子。树不会说话,但它们在哭。生长了几十年,几分钟就没了。
猎人打猎,还知道留种,知道节制。可有些人,连猎人都不如。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孩子的笑声。屯里很安静,很祥和。
曹山林关掉灯,回到卧室。倪丽珍已经睡了,他轻轻躺下。
今天很累,很充实,也有很多感慨。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合作社要发展,山林要保护,年轻人要培养……
但今天,可以睡了。因为该做的事,做了。该护的山林,护了。该教的后辈,教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