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25中文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当选屯长的第二天,曹山林就忙起来了。

天还没亮透,就有人敲院门。是屯里的老会计孙有财,抱着厚厚一摞账本,脸上堆着笑:“曹屯长,这是咱们屯这些年的账,您过目。”

曹山林接过账本,随便翻了几页。账记得很潦草,有些地方还有涂改。他心里明白,这账肯定有问题,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孙会计,账先放这儿,我慢慢看。”他把账本放在桌上,“今天咱们先开个会,把屯里几个要紧的事定一定。”

上午九点,屯委会在原来的大队部召开。除了曹山林这个新屯长,还有副屯长王老栓、会计孙有财、民兵连长李二狗、妇女主任刘彩凤,加上几个生产队的老队长,坐了满满一屋子。

曹山林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个笔记本,手里拿着支钢笔。这是他第一次正式主持会议,心里有些紧张,但脸上很平静。

“今天叫大家来,就三件事。”他开门见山,“第一,把屯里现在的家底摸清楚。第二,定几条规矩。第三,说说我的打算。”

他让孙有财先把屯里的基本情况说一遍。孙有财拿着账本,磕磕巴巴地念:全屯一百二十三户,五百六十七口人;耕地一千二百亩,山林五千亩;集体存款……说到这儿卡壳了。

“集体存款多少?”曹山林问。

“这个……”孙有财额头冒汗,“大概……大概还有一千来块吧。”

“大概?”曹山林盯着他,“会计记账,能用‘大概’?”

孙有财脸色变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行了,账的事回头再说。”曹山林摆摆手,“李连长,民兵连现在多少人?”

李二狗站起来:“报告屯长,民兵连在册五十八人,但能拉出来的……也就二十来个。枪有十支,都是老掉牙的,子弹也不多。”

“枪要保养,人要训练。”曹山林说,“这事你负责,一个月后我要检查。”

“是!”

接着是几个生产队长汇报。无非是地种得怎么样,庄稼长势如何,有什么困难。曹山林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等大家都说完了,他才开口:“情况我都了解了。下面我说说我的想法。”

他翻开笔记本:“第一,成立山林合作社。这事我选举时说过,现在具体化。合作社干什么?统一管理屯里的山林,有计划地采伐、种植。赚钱怎么分?三成留作公积金,用于扩大再生产;三成分给社员,按出工多少分;三成分给屯集体,用于公共事务;剩下一成,作为应急基金。”

这个分配方案很公平,下面议论纷纷。

“曹屯长,那……合作社谁管?”一个老队长问。

“大家管。”曹山林说,“成立理事会,大家选人。重大事项,大家投票。账目公开,每月公布。”

“那……啥时候开始?”

“下个月。”曹山林说,“这个月先把章程定下来,把社员登记好。”

“第二,”他继续说,“修路。咱们屯通外面的路,大家都走过,坑坑洼洼,下雨天根本出不去。我的想法是,今年秋天农闲时,把这条路修好。钱从哪儿来?屯里出一部分,向上级申请一部分,我再从公司捐一部分。人工怎么办?大家出工,按工分记,将来合作社分红时抵扣。”

这个提议得到了热烈响应。路不好,是屯里人的一块心病。

“第三,教育。”曹山林说,“咱们屯的小学,大家都看见了,破破烂烂。孩子是未来的希望,不能耽误。我打算翻修学校,再请两个好老师。钱我来想办法。”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加重语气,“定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屯里这些年为什么发展慢?就是因为没规矩,或者有规矩不执行。”

他从笔记本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列了十条:

一、不偷不抢,不欺不诈。

二、爱护山林,不乱砍乱伐。

三、团结互助,不搬弄是非。

四、尊老爱幼,不虐待遗弃。

五、勤劳致富,不游手好闲。

六、爱护公物,不损公肥私。

七、讲究卫生,不乱倒垃圾。

八、诚实守信,不坑蒙拐骗。

九、遵纪守法,不违法犯罪。

十、保护环境,不污染破坏。

“这十条,是屯规。”曹山林说,“从今天起,大家都要遵守。违反的,轻的批评教育,重的处罚,特别严重的,送公安机关。”

会开到中午才散。曹山林回到家,累得够呛。倪丽珍做好了午饭,看他脸色不好,关心地问:“怎么了?不顺利?”

“顺利,就是……累。”曹山林扒了口饭,“当屯长比打猎累多了。打猎是跟野兽斗,当屯长是跟人打交道。人心比野兽复杂。”

“慢慢来。”倪丽珍给他夹了块肉,“一口吃不成胖子。”

正吃着,院门又响了。这次来的是赵老四。

赵老四空着手,脸色也不好看。他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走,就那么站着。

“老四,有事?”曹山林放下碗筷。

“曹屯长,”赵老四阴阳怪气,“您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挺旺啊。”

“该烧就得烧。”曹山林说,“进来坐?”

“不坐了,就几句话。”赵老四说,“您成立合作社,我没意见。但您得说清楚,这合作社,是不是谁都能入?”

“当然,只要是屯里人,自愿申请,都能入。”

“那……入股呢?要不要钱?”

“不要钱,但要有劳力。”曹山林说,“合作社靠劳动赚钱,不是靠钱赚钱。”

赵老四冷笑:“那我这种没劳力的呢?就不让入了?”

“你没劳力?”曹山林看着他,“你今年四十二,身体健康,怎么没劳力?是你不想出,不是不能出。”

赵老四被噎住了,半天才说:“行,你狠。咱们走着瞧。”

说完转身走了。

倪丽珍担心地说:“山林,这么得罪人,好吗?”

“不得罪人,就办不成事。”曹山林说,“赵老四这种人,你让着他,他就得寸进尺。就得把话说清楚,把规矩立起来。”

下午,曹山林去了趟学校。屯里的小学只有三间土房,屋顶漏雨,窗户没玻璃,用塑料布糊着。二十多个孩子挤在一间教室里,一个老师教三个年级。

老师姓张,是个返城知青,四十多岁,戴着厚厚的眼镜。看见曹山林来,很激动:“曹屯长,您真来了!”

“张老师,辛苦你了。”曹山林看着破旧的教室,“这条件……太苦了。”

“苦是苦,但孩子们肯学。”张老师说,“就是……书太少了,本子也不够。有些孩子家里穷,连铅笔都买不起。”

“这些我来解决。”曹山林说,“你先列个单子,需要什么书,什么文具,我让人去买。另外,我打算把学校翻修一下,再请个老师来帮你。”

“真的?”张老师眼睛亮了,“那可太好了!”

从学校出来,曹山林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要做的事太多,钱是最大的问题。公司虽然赚钱,但也不能无限制地往里贴。得想办法,让屯里自己有造血功能。

接下来的几天,曹山林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处理屯里事务,晚上研究账本。孙有财的账记得一塌糊涂,很多地方对不上。曹山林没声张,只是让孙有财重新整理,限三天交上来。

第三天,孙有财没来,来的是他媳妇,哭哭啼啼的。

“曹屯长,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孙有财媳妇一把鼻涕一把泪,“老孙这些年是贪了点,可……可也不多。我们退,全退,您别追究了行吗?”

曹山林让她坐下:“嫂子,你先别哭。孙会计贪了多少,你跟我说实话。”

“也……也就三百来块。”孙有财媳妇低着头,“我们愿意退,加倍退都行,只求您别让他坐牢。”

三百块,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但曹山林知道,肯定不止这些。

“这样,”他说,“让孙会计把账理清楚,贪了多少,一笔笔写下来。只要他态度好,把钱退了,我可以不追究。但会计他不能干了,得换人。”

“行,行!只要不坐牢,什么都行!”

送走孙有财媳妇,曹山林叹了口气。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他懂。但原则问题,不能退让。

晚上,他把几个老队长叫来,说了孙有财的事。

“这事,大家怎么看?”

几个老队长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王老栓开口:“山林,孙有财是有问题,但……他当会计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不……批评教育,把钱退了,就算了吧?”

“钱肯定要退。”曹山林说,“但会计必须换。谁接这个摊子,大家推荐推荐。”

“我看……铁柱媳妇行。”李二狗说,“她读过初中,心细,人也正。”

“对,铁柱媳妇不错。”

大家一致同意。曹山林当场拍板:“那就铁柱媳妇。明天让她来,我交代交代。”

会计的事解决了,接下来是山林合作社的筹备。曹山林让各生产队统计愿意入社的户数,三天后报上来。

结果出乎意料,全屯一百二十三户,有一百一十五户报了名。只有八户没报——都是赵老四那样的,想不劳而获的。

“好,人心齐,泰山移。”曹山林很高兴,“合作社就叫‘青山合作社’,明天挂牌!”

挂牌那天,很热闹。屯里人都来了,敲锣打鼓,像过年。曹山林在合作社门口挂上牌子,红布一揭,“青山合作社”五个大字金光闪闪。

他站在台阶上讲话:“乡亲们,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了。合作社能不能搞好,关键看大家。我曹山林在这儿表个态:第一,我绝不占合作社一分便宜;第二,我全力支持合作社发展;第三,合作社赚的钱,我分文不取,全部留给合作社和屯里。”

下面掌声雷动。

合作社成立后的第一件事,是清理山林。曹山林带着社员们上山,把那些被乱砍滥伐的地方标记出来,制定补种计划。

“这片柞树林,砍得太狠了。”他指着一片山坡,“得补种。秋天采的柞树种子,留着明年春天种。”

“曹屯长,种树能赚钱吗?”有人问。

“能。”曹山林说,“柞树长木耳,长蘑菇,还能养柞蚕。一棵树,浑身是宝。但不能光取不种,那是杀鸡取卵。”

他教大家怎么间伐——砍大的留小的,砍密的留稀的,砍坏的留好的。还教大家怎么育苗,怎么移栽。

白天干活,晚上上课。曹山林把狩猎队的老人都请来,给大家讲山林的知识:什么树有用,什么药值钱,什么动物要保护……

屯里人从来没这么系统地学过,都觉得很新鲜。

一个月后,合作社初见成效。清理出来的山林,规划得整整齐齐;补种的树苗,冒出了嫩芽;更重要的是,人心齐了,干劲足了。

这天晚上,曹山林在合作社办公室算账。铁柱媳妇已经把账理得清清楚楚,收入多少,支出多少,结余多少,一目了然。

“屯长,这个月合作社收入三百二十块,支出二百一十五块,结余一百零五块。”铁柱媳妇汇报。

“好。”曹山林点头,“按章程,结余的钱,三成留作公积金,三成分给社员,三成交屯里,一成应急。你算算,每人能分多少?”

铁柱媳妇拨弄着算盘:“按出工算,最多的能分三块二,最少的一块五。”

“行,明天公布,后天发钱。”曹山林说,“要让社员看到实惠,他们才有干劲。”

从合作社出来,天已经黑了。月光很好,洒在屯里的土路上,白晃晃的。曹山林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来屯里时的情景。那时候,这条路还是条羊肠小道,两边是荒草。现在,路宽了,平整了,两边还种了树。

变化真大啊。

回到家,倪丽珍还没睡,在灯下缝衣服。林海已经睡了,小脸上还带着笑——今天合作社发糖,每个孩子都分了两块。

“回来了?”倪丽珍放下针线,“吃饭没?锅里留着。”

“吃了。”曹山林坐下,“丽珍,你说……我这么干,对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觉得压力大。”曹山林实话实说,“合作社刚起步,万一搞砸了,我对不起大家。”

“不会砸的。”倪丽珍握住他的手,“你办事,我放心。屯里人也放心。”

“可赵老四那些人,还在捣乱。”

“让他们捣去。”倪丽珍说,“只要大多数人支持你,他们掀不起浪。”

这话给了曹山林力量。是啊,只要大多数人支持,只要方向对,就不怕。

夜里,他在书房写工作笔记。这一个月的事,他都记了下来:合作社的成立,学校的翻修,道路的规划,还有那些琐碎但重要的事务……

最后他写道:“上任月余,千头万绪。幸得众人支持,诸事渐入正轨。然深知任重道远,不敢有丝毫懈怠。屯里之兴衰,系于众人之心。唯以公心待人,以实干兴业,方不负众望。”

写完,他走到窗前。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沉默而庄严。

他想起了王屯长退休时说的话:“山林,屯里交给你了,你要对得起这片山,对得起这些人。”

他会对得起的。一定。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孩子的梦呓。屯里很安静,很祥和。

曹山林关掉灯,回到卧室。倪丽珍已经睡了,他轻轻躺下。

今天很累,但很充实。合作社成立了,学校翻修了,路开始修了,账理清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合作社要发展,学校要开学,路要修完,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琐事……

但今天,可以睡了。因为该做的事,都在做。该走的路,正在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