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把他连同被子一起,往自己这边拖了拖,拖到自己铺位中央。然后她掀起自己那床厚实的被子,将裹成蚕蛹的霍金斯和自己一起罩了进去。
她侧身躺下,手脚很不客气地搭在霍金斯身上,把他当成了一个大型抱枕。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靠在他裹着被子的肩膀上,舒服地叹了口气,还点了点头。
“嗯,这样还行。”她嘟囔一句。
霍金斯全程被她摆布,毫无反抗之力。她动作太快,力气太大,思维太跳跃,他根本跟不上。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裹成蚕蛹,塞在她被窝里,还被她手脚并用地抱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隔着两层被子,依旧不容忽视。她手脚的重量,她靠在他肩头的呼吸,她身上那股香气……
“有人来了。”沈青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压得极低,热气拂过他耳廓,“别动。闭眼。睡觉。”
霍金斯身体一颤,从混乱的思绪中猛地惊醒。对了,刚才她突然动手前,似乎顿了一下……是察觉到了什么?
“把牌还我。”他也压低声音,喉咙发干,“我需要占卜来者是谁,意图……”
他话没说完,沈青搭在他身上的手移上来,隔着被子,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胸口。
“霍小弟,放心。”她声音带着点安抚,又有点不容置疑,“我下了幻术。你白天买那么多女式衣服,被怀疑是肯定的。今晚有人来探查,意料之中。”
她又拍了拍他。
“今晚就别想着占卜了。闭眼,睡觉。”
霍金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再出声。他闭上眼睛,但眼睫还在轻微颤动,身体依旧紧绷。
沈青也闭上了眼睛,不再动,调整呼吸,让自己显得像是睡着了。同时,她抬起空着的那只手,飞快地在身前结了几个简单的印诀。
一道无形的、极淡的灵力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并向外蔓延,将小院也包容进去。幻术阵法,激活。
几乎就在幻术生效的同时,小院墙头,悄无声息地翻进来三道黑影。
阿普走在最前面,尖耳朵动了动,脸上挂着惯常的、令人不舒服的笑容。
他今天下午看到霍金斯那家伙居然亲自去裁缝铺买女装,还一口气买了好几套,这太反常了。
霍金斯那种整天瘫着脸、只知道算牌的家伙,会养女人?他根本不信。肯定是有什么猫腻。
黑色玛利亚跟在后面,高大的身躯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她手里拿着烟杆,慢悠悠吸了一口,吐出烟圈,脸上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她倒要看看,霍金斯玩什么把戏。要是真藏了女人……呵,那可有意思了。
西普斯海德走在最后,小眼睛滴溜溜转着,观察着院子里的情况。他心思最多,觉得霍金斯投降后一直不冷不热,说不定心里还打着别的算盘。今晚来探个虚实。
三人刚踏进小院,脚步就同时顿了一下。
周围的景象似乎没什么变化,但空气里好像多了点什么。很细微,说不清。
他们没在意,迅速朝着亮着灯的主屋摸去。窗户纸上透出昏黄的光,里面静悄悄的。
阿普对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三人屏息,凑到窗下,侧耳倾听。
刚一靠近,房间里就传来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
是一种……压抑的、带着泣音的、属于女子的呜咽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夹杂着细碎的、仿佛难以承受的抽气。
紧接着,是男人低沉沙哑的喘息,还有身体碰撞在被褥上的、沉闷的摩擦声响。
然后女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喊了句什么,含糊不清,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化作更暧昧的呜咽。
窗外的三个人,动作同时僵住。
阿普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眨了眨眼,尖耳朵竖得更高,仔细去听。
黑色玛利亚烟杆停在嘴边,忘了吸。她眉毛高高挑起,眼里闪着奇异的光,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西普斯海德小眼睛瞪大,下巴微微张开,一脸难以置信。
屋里,声音持续传来。床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布料摩擦声密集得让人脸红。
甚至,他们还能隐约看到窗户纸上,两道人影剧烈晃动的轮廓。
幻术不仅模拟声音,连光影变化也一并模拟了。
阿普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他转头看向黑色玛利亚,用眼神询问:真的假的?
黑色玛利亚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脸上笑容越发灿烂,用口型无声地说:再听听。
西普斯海德脸色有点古怪,移开视线,又忍不住竖着耳朵。
屋里,动静更大了。
窗外,三个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过了大约十几秒,就在他们以为要结束时。
男人沙哑的笑声传来,很低,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新一轮的动静隐隐传来,只是比刚才似乎缓和了一些,但依旧缠绵悱恻。
黑色玛利亚听着,脸上笑容越来越大,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她用手肘撞了撞阿普,无声地做口型:可以啊,没看出来,霍金斯那家伙……挺行。
阿普表情复杂。他确实没想到。听这动静,这女人声音……不像假的。而且这么长时间了……
西普斯海德脸色越来越不自在,他拉了拉阿普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差不多了吧?这听得人……难受。
阿普看了看屋里依旧晃动的光影和持续传来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又看了看黑色玛利亚兴奋的表情,犹豫了一下。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清晰的声音。
黑色玛利亚捂住嘴,肩膀耸动,憋笑憋得辛苦。
阿普和西普斯海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这他妈……还没完?霍金斯是牲口吗?
而且这声音,这动静……要是演戏,那也太逼真了。这得是什么级别的演技?他们自问做不到。
又坚持听了几分钟,屋里动静依旧没停,反而变换了几种节奏和声调,女子哭叫求饶和男人喘息低语交织,听得阿普和西普斯海德浑身不自在。
黑色玛利亚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但看两个同伴一副如坐针毡的样子,也觉得差不多了。
她对两人使了个眼色,指了指院墙方向。
阿普如蒙大赦,第一个转身,蹑手蹑脚地往墙边溜。西普斯海德紧随其后。黑色玛利亚又回头看了一眼窗户上晃动的影子,舔了舔嘴唇,才跟了上去。
三人身手利落地翻出小院,落在外面巷子里。
月光下,阿普和西普斯海德同时松了口气,不约而同地整理了一下有些紧绷的裤裆。
黑色玛利亚“噗嗤”一声笑出来,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吸了口烟,缓缓吐出,脸上笑容暧昧,“霍金斯那副整天板着脸、生人勿近的样子……。”
阿普清了清嗓子,表情还有点不自然。
“看来……是咱们想多了。”他挠了挠头,“他就是……真养了个女人。”
西普斯海德小眼睛转了转,压低声音:
“不过,这女人什么来路?没听说霍金斯最近和哪个女人走得近啊。突然就……”
“管他什么来路。”黑色玛利亚打断他,笑容里带着点不屑,“男人嘛,有个需求正常的。说不定是哪个游女,或者从外面偷偷带进来的。只要不惹事,谁管他。”
她挥了挥手里的烟杆。
“走吧。看来没什么异常。就是霍金斯开窍了而已。”她扭着腰,率先朝巷子外走去,“白听了一场好戏,也不算亏。”
阿普和西普斯海德又回头看了一眼安静的小院,里面隐约还有一点细微的动静传来。两人同时抖了抖,赶紧转身,快步跟上黑色玛利亚,消失在巷子尽头。
小院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屋内的幻术,在三人离开院墙的那一刻,便悄然停止了。所有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和晃动的光影,瞬间消失。
房间里,只剩下那盏孤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
真实的景象是:沈青侧身躺着,手脚搭在裹成蚕蛹的霍金斯身上,呼吸平稳悠长,像是睡着了。霍金斯被她抱着,身体依旧有些僵硬,但眼睛闭着,胸膛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在幻术启动、外面声音传来的那一刻,霍金斯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浑身剧震,眼睛猛地睁开,瞪得滚圆。
他脸上那万年不变的面瘫表情彻底崩碎,被难以置信的震惊、羞耻、慌乱、茫然混合成的复杂神色取代。耳朵、脖子、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充血,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连指尖都在发颤。
那……那是什么声音?!那些不堪入耳的动静?!还有那些对话?!光影?!
这女人到底弄了个什么幻术?!怎么能……这么真实?!这么……?!
他简直想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干脆晕过去算了。偏偏他意识清醒得可怕,每一个细节都听得清清楚楚,甚至能“看”到窗户纸上那不堪入目的影子晃动!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耳朵。
沈青不知何时微微抬起了头,凑近他,另一只手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口型。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他滚烫的耳廓。
“他们进不来。”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慵懒,但很清晰,“高级幻术而已。他们也没那么无耻,真会闯进来。你好歹是真打,核心成员。”
她手指在他耳廓上轻轻按了按,示意他放松。
“闭上眼,别管。睡你的,他们离开就会停止了。”
霍金斯耳朵被她捂着,外面那些令人崩溃的声音顿时减弱了许多,变得模糊不清。
但她近在咫尺的声音,她手指的温度,她身上那股愈发清晰的淡香,却更加不容忽视地占据了他的感官。
他紧绷的身体,在她手掌的温度和那淡淡的香气包裹下,竟一点点奇异地松弛下来。
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脸上的滚烫也稍稍降温。震惊和羞耻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取代。
他今天确实很累。应付同僚的猜疑,去买那些让他尴尬的衣服,心神不宁地等她回来,又被她突然袭击,折腾这一通……精神一直高度紧绷。
现在,耳朵被她温软的手捂着,隔开了外面那些糟心的幻听,鼻尖全是她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身体陷在柔软厚实的被褥里,还被她和被子一起裹着……
困意,毫无预兆地,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抵抗了两秒,眼皮就开始打架。视线里,是她近在咫尺的、安静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最后一丝意识,是感觉她捂着他耳朵的手轻轻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彻底不动了。
霍金斯眼皮沉沉落下,呼吸逐渐变得悠长平稳。抓着被沿的手指,也缓缓松开了力道。
他睡着了。
沈青等他呼吸彻底平稳,才慢慢挪开捂着他耳朵的手。她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那三人已经离开小院有一段距离了。
她抬手,对着门口方向虚虚一点,又一道更简单的隔音屏障落下,彻底隔绝了屋内外的声音传递。
然后,她也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依旧手脚搭在霍金斯身上,把他当抱枕,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是真的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天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屋里亮堂了许多。
霍金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有一瞬间的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随即,昨晚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买衣服,她回来,脱衣,被裹成蚕蛹,幻术,那些声音……他身体瞬间僵住,耳根又开始发热。
他转动眼珠,看向旁边。
沈青已经不在被窝里了。他身上的“蚕蛹”也被解开了,被子好好盖在身上。他穿着里衣,躺在柔软的被褥里,身上清爽,没有任何不适。
他坐起身,揉了揉额角。头不晕,精神很好,没有半点失眠后的疲惫。相反,他感觉这一觉睡得很沉,很踏实,是来到和之国后少有的一次好眠。
幻术早就撤掉了。屋里安静明亮。
沈青已经换好了衣服。是一套深蓝色的寻常女子和服,布料柔软,款式简洁,方便活动。
她正坐在矮桌旁,手里拿着他的塔罗牌木盒——不知何时回到了桌上。她打开盒子,把里面的牌一张张拿出来,摊在桌上,低头看着,手指偶尔戳戳某张牌的图案。
她看得很认真,但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有些困扰。那些复杂的符号和画面,对她而言如同天书,只能凭感觉分辨“这张画得好看”、“那张看起来阴森森的”。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向霍金斯。见他醒了,她嘴角弯起,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早啊,霍小弟。”
霍金斯看着她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恍惚了一下。昨晚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在她这里,好像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恶作剧。
他掀开被子,起身,走到矮桌对面坐下。目光扫过被她摊得乱七八糟的塔罗牌,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她。
“挑战成功。”沈青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睡得很香,一觉到天亮。看,我就说那百分之九十九的失眠概率不靠谱。”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
“我确定,昨晚失眠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的,是外面听墙角的那三位。”
霍金斯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脸,想起昨晚听到的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动静,耳根又有点发烫。
他别开脸,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哑。
“这……到底怎么做到的?”他忍不住问。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概率很高,只要碰到沈青结果总是会反过来。
沈青耸耸肩,坐直身体,开始把玩一张画着星辰图案的牌。
“总要试试嘛。”她语气随意,指尖弹了弹牌面,“我从来不相信有什么是注定好的、不能改变的结局。”
她把那张牌放下,又拿起另一张画着城堡的,看了看,丢到一边。
“一次占卜结果说不通,那就多试几次。一种方法行不通,那就换一种思路。”
她抬起头,看向霍金斯,笑容依旧明朗,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很认真。
“就像昨晚。你的占卜说脱了盔甲会失眠。我偏要让你脱了,还要让你睡个好觉。外面的人怀疑你,要来找麻烦。我偏要让他们‘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他们想找的‘麻烦’是什么,还得让他们相信,自己白忙一场。”
她身体后仰,靠在墙壁上,伸了个懒腰。
“看,这不是都解决了?你睡好了,他们也没疑心了。多简单。”
霍金斯看着她舒展身体时慵懒又自信的样子,看着她脸上那种“这都不是事儿”的轻松笑容,一时间说不出话。
简单?
哪里简单了。
每一步都出乎意料,每一步都打破常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概率”的盲区或者反面上。她用最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把一场潜在的危机,变成了一场荒诞又有效的闹剧。
还真的……让她做成了。
他沉默地坐在那里,看着她把塔罗牌一张张拿起来,又随手丢下,像在玩什么无聊的游戏。她似乎对那些牌的含义毫无兴趣,只凭图案美丑决定喜好。
霍金斯看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一直挺直的背脊,似乎也放松了一点。
他看着她高兴的样子,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的、仿佛能照亮一切阴霾的光芒。
心底深处,某个一直紧绷着、计算着、防备着的角落,忽然也跟着,松了一点点。
算了。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透进来的明亮天光。
生无可恋就生无可恋吧。
反正,她好像真的……能让那些既定的、看似牢不可破的“概率”,变得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