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开着。
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只有黄豆大。但那光,就是从这盏油灯里透出去的,照穿了整座山。
油灯后面,盘腿坐着一个老人。
白头发白胡子,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他闭着眼,像睡着了。
但祝龙知道他没有睡。
他在等。
老人睁开眼。
那一瞬间,祝龙浑身一震。
那双眼睛,他见过。
在龙山的梦里,在雪峰山的地脉里,在每一次快要死的时候——那是土家龙神的眼睛,是这片土地最古老的眼睛。
老人看着他,笑了。
“来了?”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所有人都进了殿。
殿不大,十几个人就挤满了。但那盏油灯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照得很长,一直照到墙上,照到屋顶。
老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祝龙、阿兰、狗剩、王石头、赵大锤、青翎、灵儿。每一个他都看了很久。
“都齐了。”他说,“比我想的还齐。”
他伸出手,在油灯上方轻轻一划。
那黄豆大的火苗猛地蹿高,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幅图。
图上,是两排人——不,不是人,是影子。
左边一排,八个影子,每一个都散发着诡异扭曲的气息。有的几个头,有的浑身眼,有的像蜘蛛,有的像狐狸,有的面目狰狞,有的阴森可怖。
“这是高天原派来的八尊主神。”老人指着那排影子,“大黑天、面灵鬼、九尾狐玉藻前、大岳丸、酒吞童子、崇德天皇怨灵、平将门怨灵、苇原丑男。你们在雪峰山见的那个八个头的,只是它们的先锋。”
祝龙心里一沉。
先锋就那么难缠,那八尊主神……
老人又指向右边。
右边只有三个影子。
但那三个影子,每一个都比左边那八个加起来还要厚重。
“这是我们这边的。”老人说,“土家龙神、苗族凤神、白虎战神。”
“只有三个?”狗剩问。
“只有三个。”老人点头,“但够用了。”
他看向祝龙。
“土家龙神,是你。”他说,“或者说,你是它的转世。”
祝龙没有说话。
老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叫彭翼南,明朝时候的人。那一世,你带着土家兵去浙江抗倭,打了很多胜仗。但你不只是彭翼南。再往前,你是元代守边的土司,是宋代平蛮的将军,是唐代归附的蛮王,是汉代开边的首领,是先秦开疆的君王,是三代的国君,是上古开辟时第一个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每一世,你都在守这片土地。每一世,你都死在守这片土地上。死了,再转世,再守。”
“守了这么多年,累吗?”
祝龙沉默了。
累吗?
那些梦里的画面——一次一次地战死,一次一次地倒下,一次一次地看着身边的人死去。那些脸,有的记得,有的不记得,但那种痛,每一次都刻在骨头里。
“累。”他说。
老人点点头。
“累就对了。不累,就不是守了。”
他转向阿兰。
“苗族凤神,是你。你前世叫阿兰,是苗族始祖蚩尤的妹妹。上古时候,你随蚩尤与黄帝大战。战败后,你化身凤凰,守护苗疆千年。”
“每一世,你都守在南边。每一世,你都和土家龙神并肩作战。你们一起守了不知多少年,一起死了不知多少次。”
他笑了。
“所以你一见他就喜欢,不是没道理的。那是刻在魂里的。”
阿兰的脸红了。但她没说话,只是看了祝龙一眼。
祝龙也看了她一眼。
老人又看向狗剩。
“白虎战神,是你。你前世是彭翼南麾下第一猛将,随他在浙江抗倭,杀敌无数。再往前,你是廪君蛮的第一勇士,随廪君开疆拓土。”
他顿了顿。
“你每一世都是战死的。每一世都死在战场上,死在冲锋的路上。白虎主杀伐,你的命,就是战死。”
狗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这一世呢?”
老人看着他,没回答。
他看向王石头和赵大锤。
“你们俩,是廪君蛮的两员大将。当年随廪君开疆,定都夷城。死后化作两座山,镇守湘西地脉。这一世转世成人,又回来守。”
王石头和赵大锤互相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看向青翎。
“你不是转世。你是青鸾一族的最后一人。九百年前,你和你师兄青霖来湘西布阵,和那些东西打过一仗。那一仗,你师兄死了,你重伤沉睡。”
他叹了口气。
“你本该活得更久。但为了守这片土地,你把命续了又续。续到现在,也该够了。”
青翎没说话。
最后,他看向灵儿。
“你是意外。”老人说,“这片山水自己养出来的意外。本不该有,但有了。也好,多一个,就多一份力。”
灵儿歪着头,不太懂。
但老人没再解释。
他转回祝龙。
“接下来,你们要做的,是去两个地方。”他说,“龙山县,凤凰县。”
“龙山县有龙之本源,是土家龙神沉睡的地方。你要去那里,把完整的龙神之力拿回来。”
“凤凰县有凤凰本源,是苗族凤神沉睡的地方。阿兰要去那里,把完整的凤神之力拿回来。”
“其他人,”他看向狗剩、王石头、赵大锤、青翎、灵儿,“你们有自己的路要走。白虎的完整传承在湘西腹地,玄武的遗蜕在武陵山脉深处,青鸾的祖地在祖木林海更深处,山鬼的源头在十万大山。你们都要去,都要拿回自己的东西。”
“拿回来之后呢?”祝龙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拿回来之后,还有一场更大的仗。那八尊主神,不会一直等着。它们迟早会来。你们要在它们来之前,把自己变成能打的人。”
他顿了顿。
“能打,才配活着。”
殿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祝龙开口。
“龙之本源,怎么找?”
老人看着他。
“你会找到的。你去了,就知道了。”
“凤凰本源呢?”阿兰问。
“你也会找到的。”
狗剩想开口,老人先说了。
“你也是。你们都是。该找到的,都会找到。”
他挥了挥手。
那盏油灯忽然灭了。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再看的时候,蒲团上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一盏空空的油灯,和一根烧成灰的灯芯。
走出祖师殿,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老司城的废墟上,照在那些刻着图腾的石柱上,照在远处的群山上。
祝龙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些山。
龙山在北,凤凰在南。
湘西腹地在西,武陵山脉在东,祖木林海在更深处,十万大山在天边。
他的路,很长。
但身后,站着的人很多。
他回头,看着他们。
阿兰站在他左边,手里握着那半根翎羽。
狗剩站在他右边,把那两截断刀收进怀里。
王石头和赵大锤站在后面,那团只剩指甲盖大的土精被他们小心捧着。
青翎站在最后,三对翅膀收在背后,眼睛是金色和青色混在一起的颜色。
灵儿牵着阿兰的手,仰着小脸,看着祝龙。
“走吧。”祝龙说。
他转身,走下石阶。
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跟上来。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些影子,和石柱上刻着的那些脸,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