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司城回来,祝龙在七星潭坐了一天一夜。
他坐在水潭边那块石头上,背靠着青翎曾经靠过的地方,看着那四根石柱的光一寸一寸移过水面,从东到西,从明到暗。
没有人打扰他。
阿兰远远坐在窝棚边上,手里握着那半根翎羽。翎羽的光很淡,但一直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她没有过去找他,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想那些梦。
想那些前世。
想那些守了一世又一世、死了一世又一世的日子。
第二天早上,祝龙把所有人叫到水潭边。
“分路。”他说。
没有人意外。祖师殿里的话,每个人都记得。
“我去龙山。”祝龙说,“阿兰去凤凰。狗剩去湘西腹地。石头和大锤去武陵山脉。青翎回祖木林海。灵儿去十万大山。”
他看着每一个人。
“各自拿回各自的东西。然后回来。”
“多久?”狗剩问。
祝龙想了想。
“不知道。但一定在那些东西来之前。”
第一个走的是狗剩。
他把那两截断刀小心地收进背篓里,又拍了拍腰间那把新打的青黑刀。刀还在,但少了那两截断刀,总觉得少了什么。
“湘西腹地……”他想了想,“我好像知道在哪。”
“梦里见过?”
狗剩点头。
祝龙没再问。他伸出手,狗剩握住。两人谁都没说话,但那一握,比说什么都重。
狗剩转身走下山梁。走了几步,又回头。
“活着回来。”他说。
祝龙笑了。
“你也是。”
第二个走的是王石头和赵大锤。
两人站在水潭边,看着那团只剩指甲盖大的土精。土精在他们掌心里微微发光,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武陵山脉。”王石头说,“我们好像……认得路。”
赵大锤点头。
他们不怎么会说话,但有些话不用说。
祝龙走过去,拍了拍王石头的肩,又拍了拍赵大锤的肩。
“带着它。”他指着那团土精,“它是你们的根。”
王石头把土精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两人转身,朝东边走去。一瘸一拐,但走得很稳。
走到山梁上,他们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消失在晨雾里。
第三个走的是青翎。
她没有收拾东西,因为她什么都没有。那根翎羽给了阿兰,那身羽毛在那天夜里重新长出来,但她知道,那些羽毛是阿兰的命换的。
“祖木林海。”她看着西北方向,“我该回去了。”
祝龙看着她。她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了。她的眼睛是金色和青色混在一起的,像太阳照在春天的叶子上。
“青霖师兄在那里等我。”她说,“等了九百年,该去见他了。”
“你还会回来吗?”阿兰问。
青翎看着她,笑了。
“当然会。你欠我一根翎羽,我得回来拿。”
阿兰想笑,但眼眶先红了。
青翎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她。
“好好用那根羽毛。”她低声说,“它是你的了。”
然后她松开阿兰,看了祝龙一眼。
什么都没说。
她化作一道青光,从水潭边升起,朝西北方向飞去。那道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际。
阿兰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很久。
第四个走的是灵儿。
小丫头站在水潭边,看着那些走掉的人,眼睛里有点泪花,但没有哭。
“十万大山。”她说,“很远吧?”
“很远。”阿兰蹲下来,帮她整了整衣领,“怕不怕?”
灵儿摇头。
“不怕。山鬼姐姐在那里等我。”
“山鬼姐姐?”
灵儿点头:“就是住在十万大山里的姐姐。我在梦里见过她。她长得很好看,头发很长,身上都是花。她说我是她的一部分,要回去找她。”
阿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孩子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单纯的亮,现在那亮里面,多了点什么。
“去吧。”她说,“早点回来。”
灵儿抱住她,把脸埋在她怀里。
“阿兰姐姐。”她闷闷地说,“你要好好的。”
“嗯。”
灵儿松开她,转身朝南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们挥挥手。
然后跑起来,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那些半透明的小东西从林子里飞出来,围着她,像一群萤火虫。
她们一起消失在林海深处。
最后一个走的是阿兰。
她站在水潭边,手里握着那半根翎羽,看着祝龙。
“凤凰。”她说,“在哪个方向?”
“南边。”
“你确定?”
祝龙点头。
阿兰沉默了一会儿。
“龙山的龙之本源,要怎么找?”
“不知道。”祝龙说,“但我会找到的。”
阿兰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每一世都这么说。”
祝龙愣了一下。
“每一世,你去龙山之前,都这么说。”阿兰说,“然后你去了,找到了,回来了。然后我们去打下一仗。然后你死了。然后下一世,你又去。”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你记得这些?”祝龙问。
阿兰摇头。
“不记得。但那天在祖师殿,老人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好像……想起来了。不是想起来,是感觉到了。你每一次走的时候,我都站在什么地方看着你。有时候是水边,有时候是城门口,有时候是山坡上。每一次,你都说——我会找到的。”
她顿了顿。
“每一次,你都找到了。每一次,你都回来了。”
她看着祝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一次,也一样。”
祝龙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阿兰没有等他开口。
她转身,朝南边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祝龙。”她叫他。
“嗯。”
“活着回来。”
祝龙笑了。
“你也是。”
阿兰没有再回头。她走进晨雾里,那半根翎羽在她手里微微发光,像一盏灯,照着她的路。
水潭边,只剩下祝龙一个人。
黑虎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爪子上,看着他。
“就剩咱俩了。”祝龙说。
黑虎发出一声低低的喉音,像是在说:还有我。
祝龙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走吧。龙山。北边。”
黑虎站起来,抖了抖毛。
祝龙翻身上去。
黑虎迈开步子,朝北边走去。
走下山梁的时候,祝龙回头看了一眼。
七星潭还在。那四根石柱还在发光。水潭边那块石头还在,青翎靠过的地方,阿兰站过的地方,灵儿跑过的地方,狗剩回头的地方,王石头和赵大锤看最后一眼的地方。
都在。
他转回去,看着前方。
前方是山,是雾,是不知道多远的龙山县。
和那团沉睡了几百年的龙之本源。
“走吧。”他说。
黑虎加快了脚步。
一人一虎,消失在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