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到处都是尸体。有国军的,有鬼子的,但更多的是那些被邪神气息弄疯的人——他们死在自己人手里,死在石头下,死在悬崖边。
狗剩的刀已经红了。不是刀身的纹路,是真的红了,被血浸透了。他一刀一刀砍开那些挡路的东西,眼睛眨都不眨。
王石头和赵大锤互相搀扶着,但他们的脚步很稳。那团刚刚重新凝聚的土精,被两人合力托着,散发出的光芒越来越亮。
阿兰握着翎羽,青碧光芒笼罩着整个队伍,替大家挡住那些无处不在的邪气侵蚀。她的脸色越来越白,但她没有停。
灵儿跟在她身边,小手一直按在她腰上,把自己的力量渡过去。
青翎走在最后。她没有出手,只是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那是青鸾一族的古语,在唤醒什么。
终于,他们冲到了主阵地。
阵地上已经没人了。
不,还有一个人。
孙团长。
他站在战壕最前面,背对着他们,面对那些从雾里涌来的影子。他的枪已经没子弹了,他就用刺刀。刺刀断了,他就用拳头。拳头碎了,他就站在那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条通往后面的路。
他浑身是血,看不清脸,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孙团长!”周文远冲上去。
孙团长回头。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但那双眼睛还亮着。他看到周文远,看到祝龙,看到那些跟上来的人,忽然笑了。
“来了?”他说。
祝龙冲到他身边。
“我们来了。”
孙团长点点头。他指着前面那些影子,声音很轻,但很稳:
“那东西……最大的那个……在雾里。它在等我死。我死了,它就过来。”
他顿了顿。
“我不死,它就过不来。”
祝龙听懂了。
他用自己当饵,拖住那东西。
“你们来了,就好。”孙团长说,“后面的事,交给你们了。”
他慢慢倒下。
祝龙一把接住他。
孙团长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雪峰山……”他说,“别丢。”
然后,那光灭了。
祝龙轻轻放下孙团长的尸体,站起来。
他看着前面那片越来越近的黑雾,看着雾里那个正在成形的、巨大的、邪恶的影子。
他的手心那道纹路,烫得像要烧穿皮肤。
身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杨队长。”祝龙说,“你带着周连长他们,撤到后面去。这里交给我们。”
杨振山没动。
“我不是来撤的。”他说。
祝龙回头看他。
杨振山站在那里,握着那把豁口无数的砍刀。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二十年前,在东北,我逃过一次。”他说,“那些鬼子,那些东西,追着我们跑了几百里。我眼看着战友一个一个倒下,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
“那次之后,我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逃了。”
他看着祝龙,笑了。
“让我打这一仗。”
祝龙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黑雾越来越近。
雾里那个影子,也越来越清晰。它有八个头,但不是蛇,是人头——扭曲的、疯狂的人头,每一个都在嘶吼,每一个都在流泪。
八岐的残骸,被高天原的东西借去,重新活了。
“青翎!”祝龙喊。
青翎睁开眼。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金色,那是青鸾一族燃烧本源的样子。
“我知道。”她说,“它是我的。”
她一步踏出,化作一道青光,冲向那八个头的怪物!
战斗,要开始了。
青翎化作的那道青光,狠狠撞进八个头的怪物怀里。
轰!
巨响震得整座山都在抖。青光和黑雾炸开,像两团云撞在一起,炸出漫天碎片。那些碎片落在地上,嗤嗤作响,把岩石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坑。
八个头的怪物发出嘶吼。那声音不是一种,是八种——老人的、女人的、孩子的、男人的、婴儿的、疯子的,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炸。
青翎从那团黑雾里冲出来,又杀进去。她没有武器,她的身体就是武器——每一片羽毛都像刀,每一道青光都像剑。她在八个头之间穿梭,砍、刺、削、劈,把那怪物打得连连后退。
但她也在受伤。
那些头会喷黑烟,黑烟里有无数扭曲的脸。那些脸咬在她身上,撕下一片片羽毛。羽毛落下,化成灰烬。她的青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青翎!”阿兰要冲上去。
“别过来!”青翎的声音从战团里传来,沙哑,但很稳。
但阿兰没有停。
她抱着那根翎羽,冲向战团。
翎羽在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光,而是刺目的、灼热的、像要烧起来的光。那光从阿兰怀里冲出来,直直射向青翎。
青翎被那光照住,浑身一震。
那些咬在她身上的扭曲的脸,被那光一照,惨叫一声,全部化成黑烟。她的羽毛,一片一片重新长出来。她的青光,一点一点重新亮起来。
“阿兰!”青翎回头,“你干什么!”
阿兰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根翎羽。翎羽的光芒越来越亮,但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得像纸。
“还你。”她说,“你给我的,还你。”
青翎想冲过来,但那八个头的怪物缠住了她。八个头同时喷出黑烟,把她死死困住。
“你疯了!”青翎在喊,“那是我的本命翎羽!还给我你会死!”
阿兰没说话。
她只是捧着那根翎羽,看着青翎,笑了。
那笑容,和青翎平时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兰!”祝龙冲过来。
但他被挡住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是被一个人。
灵儿。
灵儿站在他面前,张开两只小手,像一只小母鸡护小鸡。
“灵儿!让开!”祝龙吼道。
灵儿摇头。
“阿兰姐姐说,不让过去。”她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祝龙看着她,又看向阿兰,眼睛红了。
“阿兰!”
阿兰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他们从认识到现在所有的日子,有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打过的仗、一起活过的夜。有她对他的喜欢,有她对未来的念想,有她舍不得的一切。
但最后,那一眼里只有一句话:
“替我看着她。”
然后她转回去,把那根翎羽,狠狠按进自己胸口。
轰!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的光芒,从阿兰身上炸开。
那光芒冲进战团,冲进青翎身体里。
青翎惨叫一声,不是疼,是惊。
她身上的羽毛,一片一片炸开,又一片一片重新长出来。新的羽毛比旧的更亮,更韧,更有力。她背后的翅膀,从一对变成两对,从两对变成三对。她的眼睛,从金色变成青色,又从青色变成金色,最后停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颜色上——那是金色和青色混在一起,像太阳照在春天的叶子上。
那八个头的怪物开始后退。
不是想退,是被那光逼着退。
那光太亮了,亮得那些黑烟一碰就散,亮得那些扭曲的脸一照就化,亮得那怪物的八个头同时惨叫,同时闭上眼。
青翎从那光里站起来。
她不再是九百年前那个青鸾,也不再是之前那个一次次燃尽自己的青翎。
她是新的。
她和阿兰,共用那根翎羽,共用那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