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阴阳师死了之后,祝龙以为能消停几天。
但他错了。
第二天一早,周文远就从山外跑回来了。他浑身是伤,脸上全是血,一头撞进营地,差点栽倒在水潭边。
“鬼子……鬼子疯了……”他大口喘着气,眼睛里全是血丝,“雪峰山……全线进攻……好几万人……”
杨振山一把扶住他:“慢慢说!”
周文远喘了好一会儿,才把话说清楚。
昨天后半夜,鬼子突然集结了重兵,从三个方向同时向雪峰山主阵地发起进攻。不是试探,是真正的总攻——炮火把半边天都打红了,人像潮水一样往上涌,不计代价,不怕死。
“那些兵不对。”周文远说,“打不死,捅不穿,砍掉脑袋还能爬。比之前那些行尸还邪性,全身都在冒黑烟,眼睛是红的。”
“又是那种东西?”狗剩皱眉。
“不止。”周文远摇头,“还有更大的。雾里能看到影子,好几丈高,像鬼,又像妖怪,从鬼子阵地上飘过来。国军的炮打上去,直接穿过去,打不着。”
青翎的脸色变了。
“什么样的影子?”
周文远比划了一下:“有好几种。有的长着好几个脑袋,有的浑身是眼睛,有的像蜘蛛但比房子还大。它们不直接进攻,就飘在那儿,国军的兵看一眼就发疯,开枪打自己人。”
青翎沉默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是高天原的东西。”她终于开口,“真货。”
“真货?”杨振山问。
“之前那些行尸、那些邪物,都是阴阳师借的力量弄出来的,隔了好几层。”青翎说,“这次,是有东西直接下来了。”
她顿了顿。
“它们要拼命了。”
祝龙闭上眼睛,感应地脉。
那些看不见的线,从四面八方伸向雪峰山方向。他能感觉到,那里正在发生什么——不是战斗,而是比战斗更可怕的东西。
有东西在吸。
吸那些战死的人的血,吸他们的魂,吸他们的恐惧和绝望。每死一个人,那东西就壮一分。每壮一分,战场就更惨烈一分。
它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战场变成养料。
“青翎,”祝龙睁开眼,“那东西能对付吗?”
青翎想了想,摇头。
“如果只是一个,也许能。但它们下来了不止一个。”
“有多少?”
“不知道。但高天原那些东西,不会轻易下来。下来一个,就要付出很大代价。能下来这么多……”
她没说下去。
但祝龙听懂了。
鬼子已经不在乎代价了。
他们输了这场仗,就什么都输了。
傍晚的时候,山外来了一队人。
是孙团长的传令兵,带着一封信。信上只有几句话:
“鬼子疯了。我们顶不住了。如果你们有什么办法,求你们来。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后面那些老百姓。鬼子破开雪峰山,湘西就完了。”
落款是孙团长的手印,血红的。
杨振山看完信,递给祝龙。
祝龙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我去。”
阿兰也站起来:“我也去。”
狗剩站起来,把刀插回腰间。
王石头和赵大锤互相扶着站起来。他们的伤还没好,但站得很稳。
青翎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我也去。”她说,“等了九百年,终于等到能打一架的时候。”
队伍连夜出发。
这一次,能走的都走了。杨振山把营地交给老丁头和几个伤员,自己带着剩下的人,跟在祝龙后面。
黑虎走在最前面,银猿背着王石头和赵大锤,巨鹿驮着物资,大鸟在天上盘旋侦察。山魈散在队伍两侧,随时准备预警。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的时候,他们看到了雪峰山。
那座山已经不像山了。
整座山都在发光,但不是那种温润的光,而是诡异、扭曲、令人作呕的红黑色光芒。光芒里,能看到那些周文远说的影子——几个头的,浑身眼睛的,像蜘蛛但比房子还大的——在山坡上缓缓移动。
它们经过的地方,草木瞬间枯萎,土地变成焦黑色,连石头都裂开。
山坡上,国军的阵地已经快守不住了。战壕里全是尸体,活着的人还在拼命开枪,但那些子弹打在影子上,直接穿过去,打不着。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朝自己开枪。
“这是地狱吗?”狗剩的声音很轻。
祝龙看着那座山,手心那道纹路烫得像烧红的烙铁。
他能感觉到,那些影子后面,还有一个更大的东西。
那东西还没出来。
它在等。
等他们进去。
“走。”祝龙说。
队伍朝那座山走去。
天亮的时候,他们摸到了雪峰山脚下。
周文远带的路,沿着一条干涸的山沟,绕开了鬼子正面主力。但从这里往上,每一寸土地都在厮杀。
枪声、炮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发麻。空气里全是硝烟味和血腥味,吸进肺里像刀割。
杨振山走在队伍最前面,那把豁口无数的砍刀握在手里。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祝龙能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恐惧,是某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
他见过这场面。
二十年前,在东北,他见过。
“杨队长。”祝龙叫住他。
杨振山回头。
祝龙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杨振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太阳。
“别担心。”他说,“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中午的时候,他们遇到了第一批溃兵。
七八个国军士兵,浑身是血,从山上逃下来。他们看到祝龙这一队人,先是一愣,然后有人喊:“跑啊!上面有鬼!不是人能打的!”
杨振山一把揪住那个喊话的兵:“孙团长在哪?”
那兵愣了一下,然后指向山上:“还在……还在阵地上……他不撤……他说死也要死在……”
话音没落,山顶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所有人抬头看去。
一团巨大的黑烟从山顶升起,黑烟里隐约能看到无数扭曲的脸,在嘶吼,在挣扎,在朝下扑来。
杨振山松开那个兵,握紧砍刀。
“走。”
他们往上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