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见愁山脉深处，一座隐蔽山洞中，篝火静静燃烧。火光映在洞壁上，随着偶尔吹入的山风轻轻摇曳。
李惊玄躺在洞中厚重兽皮铺就的大石台上，看着洞顶，半晌没有说话。
苏念真脸埋在他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任由他手掌轻抚着自己后背。
外面厮杀与喧嚣，在此时此刻、仿佛隔了一层遥远天地，连那些令人厌倦追杀与争斗，也渐渐从两人生活中淡去。
李惊玄低头看了她一眼，手掌停在她光滑的肩后，声音压得很低：“我进山时候，遇到过两只乌鸦，它们一直在问你的下落。”
苏念真没有太大反应，只是将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胸膛：“它们找了多久？”
“应该有一段时间了。”李惊玄略作思索，又道，“看样子、不像普通飞鸟。”
苏念真轻轻点头：“是兽人族。”
李惊玄看着她：“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苏念真语气平静，可指尖不自觉地收拢了一瞬，
“进入这里之后，我偶尔会听到附近鸟兽谈论我的事情。它们找不到这里，是因为我在山洞周围布了阵，外面迷障、也会扰乱它们感知。”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李惊玄没有追问。他知道苏念真体内有兽王，也曾听她说过，兽王拥有听万物之音的神通。过去在兽人族时，她甚至曾借助兽王之力猎杀灵兽，将那些灵兽体内的灵力、吸收后再反哺给兽人族的将领。
那段经历、已经成为两人之间不需要解释的旧事。如今她与兽人族决裂，那些飞禽走兽却仍在寻找她，背后原因自然不难猜。
可苏念真此刻想的，比李惊玄更深一层。
兽人族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大举搜寻她？当初、她离开万兽山脉时、已经与她们一刀两断。
如今却出动飞禽走兽四处打探，只有一个解释——兽人族遇到了无法独自解决的危机。而这场危机、与三盟大战脱不了干系。
她忽然想起麒麟老妇人那双苍老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愧疚、算计、期盼，还有某种她至今不愿深究的执念。
苏念真闭上眼，将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沉默片刻。
李惊玄问道：“既然他们已经知道你在附近，我们是不是该换个地方？”
苏念真没有立即回答。她抬起眼，看向山洞外那片幽深山林——鬼见愁山脉常年被厚重迷障笼罩，越往深处、方向越难辨认，就连飞禽走兽都很难穿过其中。她若真想躲起来，兽人族想能找到她，并不容易。
更何况，她在这里已经住了这么久。这里没有天道阁，没有天盟，没有仁盟，也没有地盟。没有人问她该站在哪一边，也没有人让她为了所谓大局、去做出选择。最重要的是，李惊玄回来了。
苏念真收回目光，轻声道：“不用。”
李惊玄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
苏念真却搂得更紧了些，将脸轻轻蹭着他：“这里很好。”
李惊玄沉默下来。他当然明白她为什么不愿走。
从认识苏念真以来，她似乎一直在被各种事情推着往前走。天道阁、兽人族、天盟与三盟之间争斗，还有那些怎么也甩不掉的恩怨，她从未真正拥有过属于自己的安静时光。
如今她只是想留在这里。李惊玄没有再劝。
山洞中重新安静下来。
可苏念真心里清楚，这份安静、维持不了太久。
时间就在这样安静里、一点点过去。
半月之后。
鬼见愁山脉依旧被迷雾笼罩。洞外偶尔传来鸟鸣。
两人生活在一起，很少再谈外面战争。
只是苏念真发现，最近几日洞外鸟兽出现的频率、比之前高了不少，有几只甚至落在了隐息法阵的边缘、反复徘徊，像是被什么驱使着专门来探查。
她加固了阵法，没有告诉李惊玄。
直到这一日，一枚传讯玉简、悄无声息地亮起。
苏念真正在洞中整理灵药，感受到玉简传来波动，动作微微一顿——那是北羽留下的传讯玉简。
她将玉简握在掌心，熟悉的声音很快从其中传出。
“苏念真，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自从李惊玄在神衡域离开之后，我们一直在找他。如今仁盟与地盟已经决定，准备攻打天道阁，最后一座天命祭台、就在天道阁后山。若要毁掉祭台，还需要他出手帮忙。你之前一直与他在一起，现在他有没有过去找你，若你知道他下落，告诉我一声。又或者请他来苍云域苍灵城城郊苍灵山脉，地盟与仁盟联合军就在那。”
声音到这里便停了。山洞重新恢复寂静。
苏念真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她低头看着掌中传讯玉简，指尖缓缓收紧。
她知道北羽为什么会找自己，也知道北羽为什么要找李惊玄，甚至不用再听下去，她也知道两盟最终想做什么。
天命祭台必须毁掉。这一点她从未怀疑过。正阳子利用祭台让怨魂入体，将修士炼成只知道杀戮的傀儡，她亲眼见过那些人变化，也亲眼见过祭台、究竟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所以，她并不反对毁掉最后一座祭台。
真正让她无法立刻回复的，是另一个问题——天道阁。
当这三个字浮现在脑海中时，她手指不由停了一下——那里是她长大的地方。
从年幼到成年，她在那里修行，在那里生活，也在那里、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世界。那些山峰、殿宇、石阶，她闭着眼都能想起。
她记得传功殿里那个总把“剑要直，心要正”挂在嘴边的老执事，记得每年寒冬和她一起扫雪的小师姐，记得山门前那棵、她亲手浇过水的古松。
后来她与正阳子道不同，最终选择离开天道阁，甚至站到了它的对立面。可离开并不意味着遗忘。
她可以反对正阳子，可以反对祭台，可以与天道阁为敌，却无法欺骗自己说那个地方、与她毫无关系。
因为天道阁里、不只有正阳子。那里还有许多普通弟子。或许也有那些反对祭台存在、却被迫忍受的人。也有那些或许从未参与过任何阴谋的人。如果两盟大军真正杀进天道阁，那些人又会怎样？
苏念真第一次认真想到这个问题。她缓缓闭上眼。脑海中仿佛又浮现出许多已经遥远画面——年幼时她独自走过山间长阶。清晨钟声从远处传来。师兄弟们从各自院落中出来，山门前人来人往。
那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天道阁之外，看着别人准备攻进去。更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其中一方。可这一切、偏偏已经发生。
而现在，李惊玄就在她身边。
苏念真睁开眼，看向山洞深处——李惊玄正坐在那里，低头擦拭葬天古剑。剑锋映着火光，泛起一缕冷芒。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如果告诉他，他一定会去。因为那是李惊玄。
地盟中有夜姬，他就算不去考虑其他人安危，但夜姬的安危，他不可能不顾。
更何况，那座祭台关系到整个九域。
可苏念真此刻第一次、有些不愿意看到他走。不是因为她不知道祭台重要性。恰恰是因为她知道，所以才更加难以抉择。她若告诉李惊玄，他便会离开这里。而这一去，会不会再回来？她不敢想。
天盟那些虚无境强者，还有天道阁后山那个、连她都无法看透的存在，一幕幕从脑海中掠过。她曾经失去过李惊玄一次——那一次，他被元白子等人打入熔岩深渊，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那段时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来的。
如今他好不容易重新站在自己面前，她忽然不想再经历一次。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里提醒她。她不能因为害怕失去一个人，就让九域继续承受祭台带来的灾难。更不能因为自己曾经是天道阁圣女，就对真正的罪恶视而不见。
可如果战争真的开始，她又是否能够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被战火吞没？
苏念真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选择并不是黑与白。
她站在两者之间。一边是她曾经的故乡。一边是她现在最珍视的人。而她明明知道自己迟早要做出选择，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选择。她怔怔看着手中传讯玉简。
苏念真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她没有毁掉玉简，也没有回复北羽，只是将它轻轻收进袖中。她需要时间。不是决定要不要告诉李惊玄，而是决定，当战争真正降临时，她究竟应该站在哪里。
就在苏念真接到讯息后不久。
幽魂域，断魂谷。
冥火深渊入口，幽绿色火焰无声燃烧，冰冷火光映照着漆黑岩壁。
叶倩盘膝坐在冥火之中，左半边身体已经彻底化作冥鬼之体，幽绿色火焰沿着经脉缓缓流转。经过这段时间修炼，她伤势早已痊愈，魂力与灵力也比之前更加深厚。她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旁魅蝶同样从冥火中站起身。她魂力比进入冥火深渊之前强了许多，冥鬼之体在火焰中若隐若现。
可就在此时，她腰间传讯玉简忽然震动起来。
魅蝶伸手取下传讯玉简。鬼叟声音随之传来：
“少主，两盟已经暂时联合，他们正在筹备攻打天道阁。最后一座祭台必须毁掉，那祭台只有李惊玄能破，但如今还没有找到他人。”
魅蝶皱了一下眉，心中暗骂：“这鬼叟，你们要打便打，传讯告诉我这些做什么？好像我知道那混蛋在哪里似的。”
她将传讯玉简收入掌心，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叶倩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了？”
魅蝶将鬼叟传讯告诉了她，然后恼怒地骂道：“这鬼叟真是可笑，尽传讯说些没用。”
叶倩听到这信息后、怔了一下，随着脸上露出了忧愁。
因为她在想一个人——李惊玄。
他始终是一个无法忽略的名字——那是她喜欢的人。也是她曾经的师弟。更是这个世上，她不愿再看见第二次死亡的人。
叶倩看向魅蝶，轻声道：“我们也去参战吧？”
魅蝶目光落到她脸上。沉默片刻，她冷哼一声：
“参什么战？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大仇已报，这场大战、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想借机参战，只是担忧李惊玄那混蛋，去看他！”
叶倩脸上一红，反驳道：“再怎么说，我现在的半边身体、也有你冥鬼族魅派传承。我以魅派传承者身份前往，保护冥鬼族族人，名正言顺。”
她顿了一下，继续补充道：“再说了，那李惊玄是我师弟。更何况那天道阁祭台害了多少人族修士，我这是为他们伸张正义！”
魅蝶冷哼一声：“哼，狡辩！那混蛋有什么好，你如此念念不忘他！”
魅蝶嘴上骂，但她此时心中也起了涟漪。
脑海中浮现出李惊玄与她在冥火深渊时的点滴——她记得冥火烧没了衣裳，两人赤身露体紧贴前行。那种肌肤相贴的触感，那种令人愉悦酥麻，至今每每想起，呼吸都会急促，身体像有电流通过。
她还记得、李惊玄闯入她神魂那一刻。自己气得恨不得把他剁了。也记得自己幽行术被这个小贼偷走之后，自己没少恼他。
可真到了如今，她才发现，自己最担心的并不是幽行术、又或者是其它。
而是这个人，在她心里落下了根。
魅蝶转过身，看着冥火深处。
叶倩没有说话。
魅蝶也没有继续解释。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幽绿色火焰一点点吞吐，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担忧，很快又被她藏了起来——她冥鬼族魅派中、本就仅剩她一人，更因为这个冥主身份，本来就是一个被魈派架空的傀儡。
可如果李惊玄真有危险，她自己会去。不需要任何人命令。
“去可以。”魅蝶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冥火中寒铁，“但你别再像上次一样被人重伤。这次，我可没力气背你。”
叶倩闻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拆穿魅蝶口是心非，只是轻轻点头：“好。”
两人都清楚，她们之间有些事情根本不用多说。
同时、在另一边。
魔音域，魔主宫后山。雷魂林。
无数粗大雷藤盘绕在古树之间，雷光顺着树干不断游走。
林间中央，一名紫衣女子盘膝而坐。她身姿修长，紫色紧身裙贴体，勾勒出她那极具攻击性的曼妙曲线。她长发垂落腰间，阙冥琴横放在膝上。
灵月双眸紧闭，指尖不断拨动琴弦——没有完整曲调，只有一道又一道低沉音律。每一次琴弦震动，周围雷霆便随之变化。忽然，她身前传讯玉简亮了起来。
灵月睁开紫眸。
下一刻，她直接停止修炼。玉简中传来师尊情魔的声音。
“地盟与仁盟已经重新议事。他们准备对天道阁动手。只等夜姬出关和请到李惊玄后，便能确定大战日期。”
灵月有眼神慢慢沉了下来。她轻轻握住琴弦。她当然明白两盟为何要联合参战——天盟越来越强，若继续让那些虚无境增长下去，两盟肯定会被灭掉。
可她同样清楚，这场大战定会死伤无数，有可能与她亲近之人会陨落——师尊情魔、还有众多魔君与族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李惊玄。
灵月收起玉简，重新坐下。指尖落在琴弦之上。
这一刻，她眼中少了几分少女般情绪，多了一丝属于魔族圣女的沉静。她知道自己必须为魔族而战。
“无玄。”
她低低地说了一句。琴弦再次响起。一道雷音骤然穿透整座雷魂林。
另一边。
苍云域，苍灵山脉。
仁盟与地盟驻地之中，众人脸色严肃，气氛沉闷。
这些天以来，依然没有找到李惊玄的消息。
苏枫站在大帐中央，目光扫过众人。“那小子还没有找到。”
这句话落下，大帐逐渐安静。
苏枫之所以突然如此急迫，是因为昨日收到的一则情报——天盟最近又从天衡州周边撤回了数名强者，那些人被召回飞云宗，据说是去接受新一轮的怨魂封印。这意味着正阳子、还在继续批量制造虚无境强者。
若再拖下去，两盟与天盟之间的实力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情魔坐在另一侧，也是满脸沉重。她知道没有李惊玄帮忙，最后一座祭台、不可能毁得掉，天盟便拥有源源不断制造强者的手段。
现在真正决定总攻的时间，却还没有确定。
除了李惊玄，所有人都还在等一个人——夜姬。
只有她出关，地盟妖族力量才能真正完整调动起来。更重要的是，她身上的妖帝血脉能够对妖、魔、冥鬼、蛮荒古族产生巨大增幅。所以这一战，少不了她。
“帝女那边还没有消息？”苏枫又问了一句。
天玑星摇了摇头：“千月峰禁地封闭，任何传讯都无法送入。不过——”
他抬头看向帐外，“月华异象越来越强，应该快了。”
情魔没有说话。他转头看向北羽。
北羽坐在角落，一直没有开口。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攥得发白。从发出传讯那天起，她每天都会查看玉简是否有回音——可苏念真的玉简始终沉默。
这么多天过去了，要么苏念真没有收到传讯，要么收到了却不知道李惊玄在哪。无论哪种可能，都让她心中隐隐不安。
“李惊玄……”
她低声念了一句，随即咬紧牙关，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议事殿中，沉默在蔓延。每个人都在等。等夜姬出关。等李惊玄出现。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
可天盟不会等他们。时间每过去一天，天盟便多一分准备。焦虑像无形雾气，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另一边。
幻月域，妖族南疆。月夜之都。
此刻的夜色、比往常更加安静。远处妖都万家灯火已经逐渐熄灭，只有城墙上悬挂的月灯、还在风中摇曳。
而在南疆最高处，千月峰。
圆月当空，皎洁的月光洒落大地。
千月峰后山禁地一片寂静，银白色迷雾从山谷深处升起，层层叠叠，将整座后山笼罩其中。
月华穿过迷雾，在那片朦胧的银白之中，一道身影若隐若现。她静静盘坐，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漫天月光正一点一点、向那道身影汇聚而去。
银雾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而那道身影的轮廓，也在圆月之下，渐渐清晰了一分。银色长发垂落至腰际，赤红裙摆在月华中轻轻浮动，几道模糊的光点、开始在她周身缓缓凝聚、游动。
下一刻，整座千月峰再次陷入寂静。
唯有圆月高悬，照着那片银白迷雾，也照着迷雾中那道始终没有睁开眼睛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