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衡域，天衡州外。荒山连绵，枯林无边。
李惊玄沿着山脊一路向西，脚步并不快。偶尔有遁光从远处掠过，或是一队天盟修士结伴穿过山林。每当察觉到那些气息，李惊玄便会立即压低自身魂力，借着山势和林木遮掩身形。
他没有回头。可走出数十里后，李惊玄还是忍不住以魂识向身后扫了一遍。没有人。至少那道让他最为忌惮的气息没有。李惊玄暗暗松了一口气——黑白女终于不见了。
自从那日醒来后，她便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不远不近。不问去处，不问目的。他走她便走，他停她便停。
最让李惊玄无法理解的是，她似乎根本没有要对自己出手的意思，反而始终盯着他——准确来说，是盯着他体内那团灰黑焰火。只要她靠近，灵海中的黄泉之印便会颤动。那种感觉李惊玄非常熟悉，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本能地吸引并回应。这也是他一直不敢放松警惕的原因。
如今她终于不见，李惊玄才真正觉得身后少了一块压在心头的巨石。
“总算走了。”
他低声自语一句，随即抬手按住胸口。剧烈的疼痛立刻从胸腔深处传来。
那日醒来后他本就已经重伤，魂力损耗严重，后来更是被黑白女跟着一路疾行，根本没有机会真正调息。好在无垢之体的恢复速度远非常人可比，否则以他如今的伤势，根本不可能走这么远。
李惊玄看了一眼远处。那片群山山脉绵延数百里，地势险峻，常年笼罩着浓重雾气，其中山谷无数，绝壁横生，是个隐藏的好地方。
更重要的是，这片山脉已经远离了天衡州边界。在那里藏上一段时间，顺便恢复魂力，至少比待在外面强。
“先进去再说。”
李惊玄没有继续迟疑，身影一晃，向那山脉方向掠去。
这一走便是半日。直到中午，烈日高悬。
李惊玄终于在一座不起眼的山谷中停了下来。山谷两侧皆是陡峭山壁，中央长满杂草和低矮灌木，头顶还有一片天然形成的石隙，将大半阳光遮挡。李惊玄站在谷口闭目感应了片刻——四周很安静，没有天盟修士，也没有黑白女。
他又等了片刻，确认那股熟悉的气息始终没有出现，这才缓缓走进山谷，在一块青石旁盘膝坐下。
“希望她真的不要再跟来了。”
话音落下，他闭上双眼。魂力缓缓从魂海中涌出，沿着经脉一点点流转。
这一坐便是一炷香。李惊玄的脸色稍稍恢复了一些，原本干涸的魂海终于重新有了一丝力量。
就在这时——
“嗡！”
魂海深处，黄泉之印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李惊玄双眼骤然睁开。
下一刻，一股熟悉的气息从身后传来。他没有立刻回头。因为根本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七尺之外，一道黑袍身影静静站在那里。黑袍从头到脚将她全身遮得严严实实，没有露出一寸肌肤。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凝视着李惊玄。
李惊玄扭转头怒瞪着黑白女，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你到底跟我跟到什么时候？”
黑白女依旧神情淡漠：“你走你的，我跟我的。”
李惊玄额角青筋暴起：“你堂堂能随手碾碎虚无境五星的无上巨擘，整日如同孤魂野鬼般吊在我身后，你到底有何居心？！”
“没有居心。”黑白女身形未曾动弹半分，语气淡漠如水，“只是想离你近些，多感受一番。”
李惊玄眉头紧皱：“感受什么？”
黑白女看着他：“你身上的那股气息。”
李惊玄沉默了片刻——这女人接近自己的目的，确实与那团灰黑焰火有关。可她越是不解释，他心里的疑惑便越重。
“你知道我灵海中那黄泉之印？”
黑白女并没有回答。
李惊玄眼神凌厉如刀，怒瞪着她：“那团灰黑焰火是什么？”
她依旧没有回答。
李惊玄恼怒无比，继续问道：“为什么每次你一靠近它就会有反应？你与它之间有什么联系？
”黑白女只是静静站着，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李惊玄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无法压下心中的烦躁：“你哑巴了？”
黑白女终于开口，却不是回答：“那兽王丫头哪去了？”
李惊玄眸光微微一沉。他当然知道她口中的“兽王丫头”是谁——苏念真。
当初在鬼见愁外围，黑白女便曾对苏念真出过手，露出过明显杀意。
李惊玄绝不会告诉她苏念真的去向。“我不知道。”
黑白女看了他一眼，也没有继续追问。两人就这样陷入沉默。
山谷中、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声音。
李惊玄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女人强得近乎令人绝望。打，他打不过。赶，他赶不走。问，更别想从她嘴里问出半点有用的东西。
“疯子！”
李惊玄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既然无法继续调息，他便不准备在此地多留片刻，霍然转身，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朝着绝谷之外暴掠而去。
然而刚掠出山隙不足百丈，身后那道轻盈幽微的脚步声便如同附骨之疽般、再次跟了上来。不紧不慢。
李惊玄脸色一沉，在前方乱石滩骤然停下，豁然回头。
只见黑白女就站在他身后五尺之外，两手负于身后，兜帽随风轻拂，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随意陪他走上一段路。
“你还要跟？”李惊玄双目几欲喷火。
“你走，我自然跟着。”黑白女语气平淡，理所当然。
李惊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中翻腾的气血，随后猛地一甩袍袖，身形骤然调转，放弃眼前那条平坦的古道，直接钻进了荆棘密布、瘴气升腾的断魂密林——他就不信，这女人还能一直跟着！
可很快他便发现自己想错了——穿过密林。跟。翻过山岭。跟。李惊玄甚至故意在一处岔路口停留片刻，随后毫无征兆地改变方向，朝着另一侧疾掠而去。身后的黑袍身影依旧没有半点迟疑。还是跟。
就这样，一路上李惊玄不断改变方向，时而钻入密林，时而翻越山岭，甚至几次故意绕回原路再突然折向另一处。可无论他怎么走，黑白女始终跟在身后。不近。也不远。始终保持着几丈距离。仿佛无论他走到哪里，她都不会跟丢。
终于，李惊玄停了下来。他回头看着那个始终跟在自己身后的女人，脸色阴沉得几乎能够滴出水来。他不是没有想过动手。
可理智告诉他，现在绝不是时候。巅峰状态下的自己、尚且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更何况如今魂力才恢复了一些，伤势也没有痊愈。真要动手，最后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更重要的是——这里依旧是神衡域，是天盟的地盘。一旦两人真的交手，闹出的动静必然会惊动附近的天盟暗哨。
他才刚刚从天盟的围剿中逃出来，可不想再把那些追兵重新引过来。想到这里，李惊玄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恼怒。
于是接下来的路程、便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李惊玄走。黑白女跟。李惊玄停。黑白女也停。李惊玄换方向。黑白女依旧跟着换。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荒山密林。
黑白女从始至终没有解释，也没有出手，更没有催促他。仿佛她真的只是单纯想待在李惊玄身边。
可李惊玄心里却清楚——这个女人想待的，从来不是他，而是他体内的那团东西。
想到这里，他眼底的戒备反而越来越浓。因为直到现在，他依旧不知道——她究竟想从自己体内得到什么。
又走了半个时辰。
李惊玄忽然察觉到，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气息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了。他脚步微微一顿——终于走了？
李惊玄心中刚刚松了一口气，前方山坳中却突然传来几道低沉的交谈声。
他神色一凝，身形瞬间一闪，悄无声息地掠到旁边一块巨石之后，魂力迅速收敛，将自身气息压到了最低。
前方是一处狭窄的山坳。
五名天盟修士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显然是负责附近区域的暗哨。
“这几日的搜查，已经越来越严了。”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没办法，地盟和仁盟虽然暂时退了，可那小子还没找到。”
“李惊玄？”
“除了他还能是谁？”另一人冷哼一声。
“听说这一次咱们天盟损失不小，折了不少人。地盟和仁盟突然联手杀来，难不成真是冲着那座祭台来的？”
“谁知道呢。不过还好，他们已经被打退了，反倒让那小子趁着混乱跑了。”
“哼，那小子的命倒是真硬。”
“何止是硬，简直邪门。追杀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是没能弄死他。”
另一人左右看了一眼，这才继续压低声音道：
“不过现在上面已经下令，神衡域各处都要重新布置暗哨。尤其是通往其他各域的几条路线，全部加强封锁。”
“除了防着地盟和仁盟的人再次潜入，最重要的就是找出李惊玄的行踪。”
巨石之后，李惊玄眼神微微一凝——果然，天盟根本没有放弃追杀他，甚至在三盟大战结束之后，他们反而将更多力量投入了搜捕之中。
“可就算找到李惊玄的行踪又能怎么样？”一名修士忍不住道：“这次那么多强者围剿他，都让他给跑了。”
“那还能怎么样？”旁边的人冷笑。“先找到他的踪迹，再把消息传回总部。至于怎么处理，自然由上面决定。”
“听说盟中已经重新调人了。”
“嗯。一部分强者已经从战场撤回来，正在重新布置各地防线。”
几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而巨石之后，李惊玄的神色却越来越凝重。三盟大战果然已经结束了。这对他而言绝算不上一个好消息。原本天盟大军陷入大战，多少会牵制他们的力量，可如今战事结束，天盟不仅没有因此松懈，反而能够腾出更多强者，将整个神衡域重新封锁起来。接下来他想要离开这里，只会更加困难。
就在这时——
嗡！魂海深处，黄泉之印忽然轻轻一颤。
李惊玄瞳孔骤然收缩。那股波动，他太熟悉了——黑白女。她又跟上来了。而且，就在身后。
李惊玄没有回头，甚至连身体都没有动一下。仅凭黄泉之印传来的那一丝熟悉波动，他便已经确定了对方的位置——这个女人竟然一直没有真正离开。
李惊玄心中刚刚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蹿了上来。可还没等他发作——前方山道上，忽然又出现了三道身影。
两男一女。三人的速度不快，却显然也是天盟修士。为首的中年男子气息尤其强横，赫然已经踏入虚无境一星。身后那一男一女，则都是伪仙境高阶。
三人径直来到刚才那五名暗哨所在的位置。为首男子脚步停下，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下一刻，那双凌厉的眼睛、竟然一点点转向了李惊玄藏身的巨石。
李惊玄心中一沉——被发现了？
“该死！”
李惊玄心中骤然一紧。他连呼吸都屏住了，魂力瞬间收敛到极致，不敢泄露出半点气息。只要自己稍有异动，又或者身后的黑白女弄出半点声响，两人便会立刻暴露在那名虚无境强者的神念之下。到时候、一道警示血讯升空，附近所有天盟强者都会在最短时间内赶来。
刚刚从天盟的围剿中逃出来，他可不想这么快又钻进另一个包围圈。好在——黑白女也没有动。
就在这时，那名男伪仙境强者低声开口：“最近所有出域的路线都已经封锁了，盟中强者也都按照三人一组分散搜索各处。可直到现在，还是没有找到李惊玄的踪迹。”
他顿了顿，忍不住冷笑。“难不成那小子已经死在什么老鼠洞里了？”
为首的虚无境强者冷哼一声：“上面这一次是真的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旁边的女伪仙境强者却有些疑惑：“那个李惊玄究竟有什么古怪？咱们这次出动了这么多强者，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居然还能活着逃出来？”
巨石之后，李惊玄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不能动。至少现在，绝不能动。
可就在这时——身后的黑白女却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太近了。李惊玄身体瞬间绷紧。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身后那股冰冷而诡异的幽香，以及黑袍之下传来的微弱气息。
他眉头狠狠一皱——这个女人疯了吗？前面可是一个虚无境！只要自己身后稍有动静，必然会被察觉。
可他偏偏不敢动。因为他很清楚，一旦自己动了，便有可能牵连到身后的黑白女，也会让前方那名虚无境强者察觉异常。
李惊玄只能死死咬牙，将所有恼怒强行压回去。
“这女人到底有没有脑子？”
他心中几乎已经骂出了声。“现在是什么时候？！”
然而黑白女根本不在乎。甚至可以说，她从来就没有把前方那三名天盟修士放在眼里。
在她看来，什么暗哨，什么虚无境，不过是一群随手便可以抹杀的蝼蚁。他们若发现了——杀掉便是。仅此而已。
她真正感兴趣的，从始至终都只有李惊玄体内的那团灰黑色焰火。距离越近，那股共鸣便越清晰。
此刻她几乎贴在李惊玄身后。而随着两人距离不断缩短，李惊玄灵海中的灰黑焰火也随之轻轻颤动起来。一下。又一下。那种熟悉的共鸣透过李惊玄的身体，隐隐传入黑白女的感知之中。
黑白女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杀意。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其他动作。她只是闭着眼，静静感受着那股气息——那是一种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到的感觉。熟悉。古老。而又让她莫名心安。甚至连她体内那些沉寂了漫长岁月的力量，都在这一刻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回应。
黑白女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根本不在意李惊玄此刻有多么恼怒，更不在意他究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她只是想再靠近一些。再感受一会儿。仅此而已。
而此时的李惊玄、却已经快要被这个女人逼疯了——因为她靠得太近了。
那黑袍轻薄柔软的丝织长袍随着女子极缓慢平稳的呼吸吐纳，那隔着单薄布料的温热与惊人饱满的弧度、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李惊玄紧绷如铁的脊椎骨上。
他浑身僵硬，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前方是随时可能发现自己的天盟虚无境强者。身后是这个完全不顾暴露风险的神秘女人。偏偏他还不能动。
因为他很清楚——这一刻，无论是天盟，还是身后的黑白女，都不是自己能够轻易招惹的存在。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忍。死死地忍下去。
前方那三名天盟强者还在说话。“听说那小子、身边还有一个帮手。”
“黑袍人？”
“嗯。无花谷二老也被那黑袍人伤到，听她两人传讯回总部说，那人只是一掌便将她两人拍飞，且受了伤。”
李惊玄心头微动，这说得不就是自己身后的黑白女吗？
哪知黑白女听三人谈论到自己，一点也不在乎，她甚至更往前贴了一寸！
噗。
一声微不可察的衣料摩擦声。黑袍之下，那两团惊心动魄的饱满、隔着单薄破烂的衣物、结结实实地挤压在了李惊玄紧绷如铁的坚硬后背之上。
她微微仰起头，冰凉柔嫩的面颊几乎贴着李惊玄的耳垂，微弱而幽冷的吐息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喷洒在李惊玄敏感的后颈肌肤之上。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电流、自李惊玄的脊椎狂暴炸开。他浑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绷紧到了近乎痉挛的极致，额角一根根青筋剧烈跳动。
怒火、憋屈，还有一丝本能升腾而起的狂暴燥热，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随着两具躯体的绝对贴合，黑白女体内那些沉寂的古老力量、正在透过脊背疯狂与他体内的灰黑焰火产生着共振——他这是在地狱边缘踩钢丝，随时可能万劫不复。
可黑白女压根就没理会李惊玄在想什么，她只知道此时李惊玄不敢乱动，从而更好地感知着李惊玄灵海中那团灰黑焰火。
此时那团灰黑焰火更是雀跃地跳动着，带给她更为愉悦的感觉。李惊玄感觉到那两团柔软丝滑的触感，全身肌肉绷得更紧了，心跳加速。
他赶紧强行压住那燥动的感觉，心中怒骂不已：
“这该死的黑白女，竟不知男女有别，还贴紧了过来？”
此时那名虚无境强者再次抬眼，朝着李惊玄藏身的巨石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李惊玄立刻察觉到了对方的举动，心中一紧，连忙将躁动的情绪再次强行压下。
可下一刻，他心里却忍不住一阵无语——这个女人、真是疯女。前面三个人随时都有可能发现他们，她居然还敢这样贴过来。
但李惊玄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黑白女根本就不在乎前面这三名天盟强者。
如果他们真的发现了呢？难道这个女人、不知道这里是天盟的地盘？可这个念头刚刚出现，李惊玄便自己否定了。不是她不知道，而是她根本不在乎。或许在她眼里，前面这三个人若是真的发现了他们，也不过是顺手杀掉罢了。
三个人如此。十个，百个……恐怕凭她那深不可测的能力，也没有什么区别。至于更强的人赶来？李惊玄甚至怀疑，她依旧不会放在眼里。
想到这里，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才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真正的差别。
自己走一步要算一步，要算天盟的追兵，要算剩余的魂力，要算自身的伤势，更要算退路。可这个女人根本不需要算。因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谓的暗哨、封锁与围剿，对她而言、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危险。偏偏她还选择在自己最不能动的时候，肆无忌惮地贴在自己后背。
李惊玄越想越气。可偏偏不敢发作。他只能僵着身体站在那里，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而身后的黑白女、却仿佛根本没有察觉他的恼怒，又或者是直接无视他的恼怒，她只是安静地闭着双眼——那股来自李惊玄灵海深处的熟悉气息、此刻变得更加清晰。
久违的安心感、缓缓从她心底升起——那是一种她已经遗忘了太久的感觉。就像一个漂泊了无数岁月的人，独自走在无尽黑暗之中，忽然再次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她不舍得离开。至少现在，不舍得。所以，她只是安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可对于李惊玄而言，这片刻的安静、却漫长得仿佛过去了数个时辰。
就在这时，前方那名伪仙境女修察觉到首领的异样，忍不住低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为首的虚无境强者又看了一眼那块巨石，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没什么。”
他沉吟了一下。“只是刚才察觉到了一丝异动，可能是我太过敏感了。”
那名伪仙境男修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问道：
“首领，你刚才说的那个黑袍人，当时可是只出了一掌，便将无花谷那两位虚无境五星的太上长老同时震飞。”
他脸上仍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色。“整个九域之中，究竟还有谁能有这般实力？”
那名女修却轻哼一声，抢先道：“看你这见识，也未免太浅薄了。”
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笃定。“李惊玄刚被咱们盟中强者围住，地盟和仁盟的强者便突然赶到。那黑袍人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若说九域之中还有谁能够一掌、将无花谷那虚无境五星的二老同时震退……”
她顿了顿。“除了太虚道宫那位活了三千多年的老怪物，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
巨石之后，李惊玄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三千多年的老怪物？太虚道宫？
可还没等他继续思索，前方那名虚无境强者已经沉声打断。
“行了。”
“这种事情也是你们能随便猜的？”
他目光扫过两人。“我们只负责搜人，至于那个黑袍人究竟是谁，自然有上面的人去查。”
说完他转身看向山道另一侧。“换下一处地方。”
“继续搜索。”
“是。”三人不再停留。
下一刻，三道流光同时冲天而起，迅速掠过山林，朝着远处疾驰而去。
直到三人的气息彻底消失，李惊玄依旧没有动。他又等了片刻，确认附近再没有其他天盟修士的气息后，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可下一刻，他忽然想起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李惊玄的脸色顿时又黑了下来。他猛地向前跨出数步，直到与那三个天盟修士拉开足够远的距离，这才停下脚步。
胸口起伏了几下，他转过身盯着那道始终安静站在身后的黑袍身影。
“你到底想干什么？”
黑白女静静看着他，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没什么。”
“没什么？”李惊玄气得反倒笑了出来。“没什么，你刚才贴在我后背上做什么？”
黑白女想了想，认真答道：“因为那样，能感受得更清楚。”
李惊玄顿时无言。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刚才黑白女贴近自己的那一刻，灵海中那团灰黑色焰火、确实跳动得异常剧烈。那种共鸣，甚至比之前远距离时还要清晰。可这并不能成为她差点害自己暴露的理由！
李惊玄盯着她，越想越觉得头疼。“你知不知道，刚才前面是什么人？”
“天盟的人。”
“知道你还……”话到嘴边，李惊玄忽然停住了。他看着黑白女那张藏在兜帽阴影中的脸，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发现，这女人根本不是故意无视他的顾忌。她是真的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区区三个天盟修士、会让自己如此紧张。
“你就不怕他们发现我们？”李惊玄压低声音，“一旦暴露行踪，附近的天盟强者很快就会赶过来。到时候别说离开神衡域，我们两个都会陷入围剿。”
黑白女神色依旧平静。“发现又如何？”
“……”
“来再多，杀了便是。”
李惊玄怔了一下。看着黑白女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忽然觉得一阵无力。他深吸一口气，最终只能摆了摆手。“算了。”
他转过身，懒得再与她争辩。“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说完他继续向前走去。走出几步，李惊玄忽然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
“不过，别靠那么近。”
身后安静了片刻。黑白女停下脚步。两人之间重新拉开了十余丈的距离。
李惊玄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继续赶路。可没走多远，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果然。那道黑袍身影又跟了上来。依旧是不远不近的距离。李惊玄揉了揉眉心。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静了。
这一跟便是数日。这几日里，李惊玄几乎没有再主动与她说过话。
眼下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个——恢复伤势。好在无垢之体的恐怖恢复能力终于在这时候彻底显现出来。
到了第五日。一处荒僻山洞内，李惊玄缓缓睁开双眼。一道精芒自眸中一闪而逝。他盘坐数日的身体微微一动，骨骼顿时发出一阵细密的脆响。李惊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熟悉的力量终于重新回到了身体之中。魂力已经恢复了七八成。虽然距离巅峰状态还有一段距离，但至少已经足够让他拥有自保之力。
李惊玄感受着体内重新变得充盈的魂力，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开。他抬头看了一眼洞外。如今的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天盟追得只能四处逃窜、连正面碰上一名虚无境强者都要小心避让的重伤之身。只要不遭遇太过强大的存在，他已经有足够的把握脱身。
而最重要的是、李惊玄下意识回头，看向远处那道静静站着的黑袍身影。自己终于有底气，想办法摆脱这个女人了。他这数日调息时已经隐约察觉到，黑白女在闭目感应灰黑焰火时会有极短暂的失神，那种失神很细微，但以他恢复后的魂力感知恰好能捕捉到那个间隙。他不需要跑得比她快，只需要在那个间隙里拉开足够远的距离，然后连续遁地改变方向切断气息牵引。
李惊玄回头看了一眼。黑白女就站在十余丈之外。她似乎早就知道李惊玄已经恢复，却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
李惊玄没有再说什么，身影骤然一动，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掠入远处山林。速度越来越快，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数息之后他已经掠出数里。
李惊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
他又向后感应——依旧没有。
“终于……”
李惊玄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几日以来积压在胸口的那股压迫感、终于彻底散去。他没有停留，身影继续向远处掠去。
而另一边，黑白女仍站在原地。她没有追，只是静静看着李惊玄离开的方向。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群山之间，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这几日的相处，她一直在感受那股气息——直到今日，她终于察觉到了一件让她意外的事情。黑袍之下那双眼眸微微眯起。
“原来如此。”
她低声自语，“那小子的体内、竟然还有四族的力量。
”妖族、魔族、冥鬼族、蛮荒古族。四种不同的力量在李惊玄体内彼此交织，形成了一种极为特殊的平衡。也正因为如此，那股沉睡在他体内的力量、才始终没有彻底吞噬他。
黑白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难怪、他能压制住那位大人的部分力量。”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群山望向三盟大战爆发的方向。
黑白女静静站了一会儿，她的笑容一点点变深。
“不过这样也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上面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暗纹，颜色与灰黑焰火如出一辙，像是某种烙印，又像是某种呼唤。那道暗纹正在微微发亮，与远方李惊玄体内灰黑焰火的跳动遥相呼应。
“等我筹备够力量，你再苏醒。”
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
风从山林间吹过，黑袍猎猎作响。她抬手轻轻按住胸口，仿佛那里藏着某段已经沉寂了无数岁月的记忆。那双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狂热。
“到时候，咱们就一举将九域那些蝼蚁征服。”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也该让九域重新记住我们了。”
风声渐止。黑白女脸上的笑意却没有消散。
“他们以为，把我们的历史抹去，我们就不存在了吗？”
她望着远方，眼神深处缓缓浮现出一抹冰冷到极致的杀意。
“既然如此、那便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要让九域重新记住那个时代。”
“让他们知道，这天下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黑白女缓缓转身，黑袍下的身影逐渐没入山林深处。
没有人知道她来自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她口中的“我们”究竟是谁。更没有人知道，在那被九域遗忘的漫长岁月之前，曾有一个种族站在这片天地的最顶端。
如今一切都被抹去，可有些东西终究不会真正消失。
而随着李惊玄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再次显露出一丝痕迹，一场埋藏了无数岁月的仇怨，也正在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