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得知自己宗内的掌教苏枫、在空之谷大战中一直追着灵月打后,他沉默了。
他坐在北羽对面,手中的酒碗放在膝前没有端起来,目光落在碗沿那道细小的缺口处停顿了片刻。
北羽在说出那番话后也没有急着追问,她拿起酒壶给自己和序言各自续了一碗,碗沿碰撞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陶瓷接触响。
序言的沉默比北羽预期的更长,他确实知道太虚道宫、与魔族圣女一脉的恩怨有多深——那些恩怨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但这件事、他确实不知道,苏枫在空之谷那样的局势下、竟然还会追着灵月打。他想起自己当初赶回仁盟劝苏枫停战时,苏枫那副“我知道了”的样子,忽然觉得那道平静的应允之下、可能从来就没有真正熄灭过火。
可眼下仁盟、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若苏枫还放不下那些旧怨,别说和谈了,仁盟自己就会先垮掉。
他放下酒碗,抬头看向北羽:“北羽姑娘,你放心。这次回去,我一定会想办法制住苏枫,不让他再因私怨坏了大事。”
北羽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咧嘴一笑:“你比那苏枫靠谱多了。若你当仁盟盟主,咱们早联手了,哪还用得着绕这么一大圈。”
序言苦笑着摇头:“我不过是太虚道宫一闲人,当不了盟主,也不想当。我现在只想促成和谈,让两盟别再打下去。天盟才是真正的敌人,等灭了天盟,你我还有灵月、夜姬这些朋友,才可以不必再兵刃相向。”
北羽点了点头,举起酒碗:“来,为这总算能坐在一起喝酒的日子,干一碗。”
两人碰碗,碗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后、各自仰头饮尽。
另一边,地盟议事大帐内,争论仍在继续。
那些刚刚在战场上下来的强者们,许多人身上还缠着染血的绷带,眼中还带着对仁盟的仇恨与不信任。
但争论的方向,已经渐渐从“同不同意”转向了“怎么谈——因为他们都清楚,天盟的兵锋已悬在头顶,仁盟若亡,地盟绝无独存的道理。
最终,地盟内部的决议正式通过——地盟同意暂时与仁盟罢战,双方互不侵犯,共同对抗天盟。天盟若进攻仁盟,地盟必须出兵策应;天盟若进攻地盟,仁盟同样必须派兵支援。双方形成南北呼应之势,共同牵制天盟。
至于过去所有恩怨,包括空之谷之战,暂时全部搁置,待天盟覆灭之后,再行协商解决。
第二天清晨,晨雾尚未从魔音域边界的地面上完全消散,地盟营地中已经传来脚步声。
序言一夜未眠,他和衣靠在营帐内的矮榻上,但一直在留意帐外那些巡夜人员换岗的步伐频率、和传令员偶尔经过的短促对话。到天亮之前他保持着清醒,当第一道通知传到他帐外说“盟主请你前往议事大帐”时,他立即从矮榻上坐起身来,在片刻间整理好衣袍,推帐走了出来。
他进入议事大帐时、情魔已经坐在主位上。
情魔在序言行礼后、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昨夜地盟众高层、已经商议完毕。”
序言心中微微一紧,但他没有在表面显示出那道紧张,只是保持着与进门时相同的姿态等待她下一句。
“地盟同意与仁盟暂时罢战。”
情魔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前后缀的修饰。
序言的眼中在那四个字落定时亮了起来,那道光先于他面部的其他表情变化出现了。
情魔在确认他的接收状态后、继续将昨晚地盟通过的条款、完整复述了一遍,包括互不侵犯的条款、双方在对方受到天盟攻击时的出兵策应要求、以及过去恩怨、暂时搁置到天盟覆灭后再议的决议。
序言在听完整段复述后、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情魔郑重抱拳:
“情魔盟主请放心。仁盟既然主动提出议和,便绝不会背弃今日的承诺。我回去之后、会将地盟的条件如实告知仁盟众高层,并尽快推动双方正式建立联络与互援。”
情魔看着他淡淡说道:“希望如此。我地盟愿意暂时放下仇恨、是为了对付天盟,不是因为怕了仁盟,也不是忘记了空之谷的血债。”
序言神色肃然:“我明白。”
情魔点了点头:“既然明白,那便回去吧。”
序言再次抱拳:“晚辈告辞。”
他转身时步伐、比来时略快一线,但在走到帐门口时他停住了脚步。
情魔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真的喜欢我月儿?”
序言的身体在那一刻、微微僵住了,他握着帐帘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他没有转身,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自己此行是以议和使者的身份来的,若在人前说出任何一句、可能被解读为“仁盟使者因私情而促成议和”的话,不仅会削弱仁盟的立场,也会让灵月在地盟内部被人议论。
他最终选择了沉默,只是在那道沉默中、让那层原本压在心底的东西浮上来一次,又沉回去。
情魔轻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序言在那道轻笑之后、重新迈步走出了帐门。
不久之后,一道身着白色长袍的身影离开地盟据点,向着苍岚域方向疾驰而去。
序言此次前来地盟,本以为会是一场艰难无比的谈判——他之前反复推演过那些可能遇到的质疑,想象过被直接拒绝后如何返程、被要求附加苛刻条件后、如何在有限的时间内与仁盟重新沟通,甚至想过那位素未谋面的情魔、可能与传闻中一样难以对话的情形。
但真正推动这件事的过程、比他预想中要顺利,地盟内部虽然存在不同的声音,但最终多数人还是选择了联合。
他心中清楚,这份顺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天盟的存在、已经压到了双方都必须正视的临界点——仁盟与地盟之间的仇恨、并没有真正消失,这个联盟、也远远谈不上牢不可破,双方更像是两头彼此敌视的猛兽、在面对更强大的猎人时、暂时选择了站在一起。但至少仁盟与地盟之间的战火、暂时停下来了。
半月后,苍岚域宁州太虚道宫议事大殿内、再次坐满了人。
大殿中的气氛、比上月前更加压抑,上一轮撤退中损失的宗门数量、和受伤的高层名单、已经在各宗内部传阅过了,那些数字和名字在人们心中形成了越来越重的重量。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等待的是一份关乎仁盟生死存亡的消息,但没有人主动开口催促。
苏枫坐于主座之上,他的目光不时落向大殿入口,那道门扇在他目光扫过的间隙中、打开过数次,每一次都让殿内数人同时抬头,但每一次进来的都不是他们正在等待的那道身影。
殿门外、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时,众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大殿入口。
序言身着白长袍的身影跨过门坎时,他那张文雅的面容上、带着一层经过长途赶路后才有的微倦,但那种微倦没有掩盖他眼底那层清晰的光。
苏枫在他跨过门坎的同时站了起来:“序言老祖,地盟那边如何?”
他问出那句话时、整个大殿内的所有低语、在同一瞬间收敛了,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序言身上。
序言的目光、扫过大殿中那些正在等待的面孔,然后开口:
“地盟已经同意暂时罢战,与我仁盟共同抗击天盟。”
这句话在大殿中落定时、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然后那些安静在同一时刻、被从不同位置同时出现的叹息和低语所替代。
云霞长长吐出一口气:“如此便好。如今的局势、也只有联合地盟,仁盟才有一线生机。”
苍昊天同样点头:“地盟能够答应议和,至少说明他们也明白、如今最大的敌人已经不是我们仁盟,而是天盟。”
丹烈焰没有急着表达放松,他皱着眉头、问出了一句更加实际的问题:
“他们提出了什么条件?”
序言在转向他时、将他从地盟带回的完整条款、重新叙述了一遍——互不侵犯、共同策应、过去恩怨暂时搁置。
丹烈焰在听完全部内容后、沉默了片刻,确认那道条件清单中、确实没有他担心的附加条款后,才慢慢点了头:
“这个条件、对于如今的仁盟而言、已经算是极为宽松。没有赔偿、没有要求仁盟交出任何宗门或强者,唯一的要求、便是暂时放下仇恨共同对抗天盟。”
苏枫在主座上沉思了许久,确认那些条款没有隐藏陷阱后、他的目光从桌面抬起扫过殿内众人:
“既然如此,仁盟自然遵守约定。之前对地盟发动战争、是仁盟决策失误,如今既然地盟愿意暂时放下旧怨,我等也不能再因过去之事、而断送整个仁盟的未来。”
他的目光在扫过众人时多停留了片刻,确认没有人提出异议后、才正式落下了最后的确认,
“仁盟正式确认、与地盟的议和协议。”
一场持续许久的大战、终于暂时落下了帷幕。
云霞、苍昊天、丹慕雪等各宗高层、在议事结束后陆续离开了大殿,偌大的空间中很快只剩下太虚道宫的众人。
画烟站在侧廊的阴影中没有离开,她的目光在序言和苏枫之间来回移动着;
合道、空道、弃道三人本来正在准备离开的步伐、也同时停住了,三人交换了一个难以看出表情的目光,各自退回了侧位。
他们都隐约猜到、序言接下来要说什么。
苏枫从主座上站起身准备离开时,他听见序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枫。”
苏枫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立刻转身,那道叫停他的声音中的平静、与他熟悉的那种温和不同,平静中带着一种他很少在序言身上感受到的审度。他转过身来:
“老祖还有何事?”
序言站在大殿中央的位置,双手负于身后,长袍的下摆、因为他的站姿而微垂着。他的声音保持着与刚才通报地盟决议时、相同的平稳节奏,但那平稳中有一层苏枫极少在他身上听到的冷意:
“我有件事想问你。”
苏枫皱眉道:“老祖请说。”
序言抬起目光落在他面上:“空之谷大战时,你是不是一直在追杀着灵月?”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画烟在侧廊中微微攥紧了袖口,但她没有出声。合道、空道、弃道三人的站姿各自调整了一线,目光先后落在苏枫身上。
苏枫在序言那问话落定后、沉默了片刻。
序言那眼神中的光不是怒气、也不是斥责,而是一种专注的、在真正等待一个答案的重量。
苏枫最终开口时的声音在注意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后、出现了一线极短的延缓:“不错。”
序言眼中的温度、在那两个字落定后下降了一度:
“当时天盟已经大举进入战场,仁盟与地盟皆伤亡惨重。你为什么还要追杀她?”
苏枫的回答、带着他多年积累起来的固执:“魔族圣女一脉、与我太虚道宫有不共戴天之仇,我追杀她有何不可?”
序言向前走了一步,那一步的距离、让两人之间的空间缩小了一臂的宽度:“所以,你便为了自己的仇恨,不顾整个仁盟的战局?”
苏枫的脸色、在他那话落时沉了下去:“老祖,你不懂。”
“我不懂?”序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中确实带着一层真实的弧度,但苏枫同时注意到了那弧度中、与往常不同的金属质地,
“苏枫,我当然懂。我也清楚太虚道宫与魔族之间的恩怨,知道你师兄韩飞宇、当年是如何死的。”
苏枫的面色在听见“韩飞宇”那三个字时、骤然变了。
序言的目光、没有因为那道脸色变化而移开,他的声音仍然保持着相同的节奏,“你一直认为,是魔族圣女一脉的情魔、害死了韩飞宇,所以你将怒气发泄在灵月身上。可你有没有想过——当年真正害死他的,究竟是谁?”
苏枫的嘴唇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他的右手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声音从齿间挤出:“老祖,你这是什么意思?”
序言的声音在那时又拔高了半度:“韩飞宇与情魔相爱,宗门长辈却强行将二人拆散,将韩飞宇囚于思过崖。最终,他思念成疾,走火入魔而亡。若当年没有人强行拆散他们,韩飞宇会死吗?你将所有仇恨、全都放在情魔与灵月身上,却从未真正去想过、当年逼死韩飞宇的人、到底是谁。”
“住口!”苏枫的脸色铁青,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冲出来时、带着一层他极少在太虚道宫内部使用的爆发力,
“老祖,你如今竟为了一个魔族女子、替魔族说话!”
序言的最后一丝温和在苏枫那句话落定时、也彻底消失了,他盯着苏枫,目光比之前更加锐利:
“我不是为了一个女子,更不是替魔族说话,我是在告诉你事实。苏枫,你身为仁盟盟主,却在空之谷那种生死关头,为了一己之私、放弃共同御敌,执意追杀灵月。你知不知道,若不是李惊玄及时出现将灵月救走,灵月若真死在你的剑下,今日地盟还会与仁盟议和吗?”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加重了些许,让殿内正在旁听的合道三人、各自调整了一下站姿。
苏枫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那道目光中的固执、正在随着序言的质问逐层被削薄,露出一层他平时不会让任何人看见的底色。
答案他自己是知道的——若魔族的现任圣女灵月,真的死在空之谷,死在苏枫剑下,仁盟和地盟之间的仇恨、会变得更加不可调停,之后的所有议和可能性、都会被彻底切断,到时候地盟不仅不会与仁盟联手,甚至会选择主动进攻已经极度虚弱的仁盟、来确保自己在面对天盟时、至少没有腹背受敌的隐患。
苏枫站在那道事实面前、沉默了很久,他的拳头在身侧紧攥又松开,反复了数次。他的声音在他重新开口时、仍然带着那层固执的残余,但浓度已经比方才降低了许多:
“老祖,我承认空之谷之事、是我失了分寸。但太虚道宫与魔族之间的仇恨、不会因此消失。”
序言在确认他的语气、已经从最初的爆发状态、回落到了可以继续对话的区间后、开口说道:
“我也从未让你忘记仇恨。但至少在天盟覆灭之前,你必须记住一件事——如今最大的敌人不是灵月,不是情魔,更不是地盟,而是天盟。”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苏枫面上多停留了一息,
“苏枫,我极少过问宗门之事。但我知道有些恩怨要放下很难,但也要分清局势,别将个人仇恨、放在仁盟千万人的生死之前。”
他转身向大殿门口走去,步伐在走出第几步时、没有因为殿内那片凝滞的安静而放缓。他在走到殿门前停了一瞬,没有回头,然后他继续迈过了那道门坎。
画烟在序言离开后、也从侧廊无声地跟了出去,经过苏枫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着头快步离开。
合道三人在他离开后、各自收回了目光,也无声地退了出去。
大殿中只、剩下苏枫一人站在空荡荡的主座前方。
当夜,就在序言返回太虚道宫将地盟同意议和的消息、告知仁盟众人之后,一道极为隐秘的传讯、也悄然离开了宁州,进入了神衡域方向。那道传讯的内容在抵达终点后被展开,呈现在正阳子面前那方光洁的玉简表面上。
神衡域天盟总部那座阴冷的大殿中,正阳子坐于主座上,他手中的玉简表面的光、还在他阅读的过程中、持续稳定地亮着。
他在读完最后一个字后、将玉简放回桌面,目光在大殿内正在等候的众人面上逐一扫过。
烈木的声音在确认他已经读完后、先开了口:“仁盟与地盟议和成功,双方决定暂时罢战,共同对抗天盟。”
怀玉在他之后、冷笑了一声:“咱们如今这么多虚无境强者,一群乌合之众,即便联合起来又能如何?”
正阳子没有立刻回应怀玉的话。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座椅的扶手,节奏不快不慢,在空旷的大殿中形成了一组持续的、间隔均匀的声响。他在数次敲击后才开口:
“不是仁盟低头。是他们终于明白,再不联合就只能等死。”
辰墨皱眉道:“盟主的意思是?”
正阳子从座椅上站起身来,走到大殿前方那幅巨大的地图前。地图上三域的分界线被用不同颜色的墨线标出,天盟的控制区域以深灰色覆盖着大部分神衡域,仁盟和地盟的区域则呈现出不同的色调、在苍岚域和魔音域的边境区域交汇。
他盯着地图上三域交汇的区域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原本本盟的计划是让仁盟与地盟相互厮杀,再由我天盟逐个击破。如今看来,这条路已经行不通了。”
炎离的声音从侧方传来:“那接下来如何?”
正阳子的手指停留在仁盟和地盟交界处的一道旧边境地图线上,那线条在他指腹下的墨迹在烛火的光照中仍然清晰。他的声音在停顿后带着一层正在成形的方向:
“既然无法让他们分开,那就让他们自己再分开一次。”
众人神色各异,看向他的方向。
正阳子继续说道:“仁盟与地盟之间有多少仇恨,你们比我更清楚。四族与仁盟不少宗门积怨多年,这些仇恨不是一次议和、就能消除的。”
他在地图上的仁盟和地盟交界区域划了一道弧线,“他们如今之所以联合,只是因为害怕天盟。可一旦双方内部再次出现矛盾,这所谓的联合便会不攻自破。”
前万剑山庄的太上长老许程、眼中寒光一闪:“盟主是想挑拨他们?”
正阳子淡淡笑了一下,“挑拨只是其一。从今日起改变战略——边境战场继续进攻,不断消耗他们。同时所有暗线全部启动,刺杀、栽赃、散布谣言、制造冲突,让仁盟怀疑地盟,也让地盟怀疑仁盟。”
他转回身、面对众人时眼神: “他们既然想握手,那本盟便不断提醒他们,他们曾经究竟有多恨对方。我要让他们明白,即便站在一起,他们也永远无法真正相信彼此。”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怀玉,你带一队人去苍岚域边境,专挑仁盟和地盟之间无人巡逻的缓冲地带、制造几起冲突。辰墨,你继续盯着两盟内部的消息渠道,把那些旧怨重新挖出来,以匿名方式送回两边。”
大殿内众人闻言各自露出了不同的表情,有冷酷确认的、有正在消化的、也有正在重新调整自己战术理念的。
正阳子的目光从众人面上、移回面前的地图上,在那道三域交界线的边缘处多停留了一息,然后他重新走回了主座坐定,那道计划中暗线启动的具体时间、在他的座定过程中同步完成了确定。
两盟之间的战争、虽然暂时停止了,但那场所谓联合的底基在双方各自的旧仇、和天盟正在启动的新一轮暗线面前、还远远没有稳固。这份脆弱的关系、随时都有可能因为一场误会、或一次阴谋、而再次破裂。
天盟暗线在接下来的数日内陆续出发,它们像一根根细针、同时刺向仁盟和地盟接缝处最脆弱的位置,而此刻两边都还沉浸在刚刚停战的喘息之中,没有人注意到那些细针的移动方向、和即将触及的深度。
时间在那些正在酝酿的裂隙表面、继续流动着。
一个月后。
而在地表之上,风云早已变换。仁盟与地盟签署了议和协议,天盟的暗线正在边境处悄然推进,九域三方的格局正在被重新排列。
这些变化、暂时还没有穿透万丈岩层进入李惊玄所在的熔洞,他被那层厚重的地火和岩浆、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只专注于他面前那团正在分裂与重组的火焰。
烬渊域,一座终年喷吐着刺目烈焰的庞大火山深处。
地底熔洞中,炽热粘稠的暗红岩浆宛如煮沸的浓汤般缓缓翻滚。那连精钢都能在瞬间熔化的恐怖高温,令四周极其坚硬的岩壁、都呈现出一种即将融化的半透明赤红之色。
熔洞的最中央,李惊玄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这炼狱般的岩浆湖面上盘膝悬浮。
“嗡——嗡——”
在他的身体周围,一层犹如实质般的四色火焰护罩、正在缓缓燃烧——金、紫、蓝、绿,四种截然不同的魂火,在这岩浆地狱中、交织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绝美与毁灭感。
与一个月前刚逃入烬渊域时相比,如今萦绕在他周身的四色魂火,体量明显强盛、暴涨了许多。
尤其是其中那道代表着人族本源的金色魂火,在历经了《太初御焰录》的日夜打磨,以及这整整一个月毫无节制地吞噬、炼化地火能量的滋养后,它已经蜕变成了一轮璀璨夺目的金色烈日。
“轰隆隆!”
熔洞深处,一股股炽热狂暴的地心火能量,犹如百川归海般,源源不断地从地下裂缝中狂涌而出,疯狂地朝着李惊玄的躯体冲刷而去。
李惊玄双手犹如穿花蝴蝶般飞速结印,《太初御焰录》的至高法诀在体内超负荷运转。那些足以焚毁常人灵海的地火能量,刚一靠近他的体表,便被那霸道的四色魂火一口吞噬。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嗤嗤”炼化声,杂质被剔除,化作最精纯的养料,令他的魂火不断壮大。
然而,在这表面的强盛之下,隐藏着的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致命危机。
在李惊玄内视的灵海深处,那团诡异到了极点、充斥着上古毁灭法则的灰黑焰火,依旧如同一条蛰伏的毒龙,死死盘踞在那枚枯寂的‘黄泉之印’上方。虽然四色魂火的体量已经如渊如海,将其死死压制。但这四色魂火与灰黑焰火之间,依旧形成了一种仿佛一触即发、极其危险的恐怖平衡。
“呼——!”
李惊玄缓缓吐出一口犹如利剑般、长达数丈的炽热白气,随后缓缓睁开双眼。那双原本深邃的瞳孔中,此刻隐隐跳跃着四色火光,眉头却死死地皱在一起。
“这烬渊域的地火,确实能够壮大我的魂火体量。”
李惊玄抬起古铜色的右手,看着掌心跳跃的金色火焰,喃喃自语,声音中透着一丝焦躁。
“可若仅仅只是单纯的壮大体量……却无法让魂火产生本质上的蜕变、和进一步提纯,这终究只是在治标不治本!”
他猛地闭上眼睛,神识再次沉入灵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随着四色魂火越来越庞大,那被压在一边的灰黑焰火,反而在那恐怖的高压下,变得越来越凝练!
一旦他停止吞噬地火,或者在战斗中剧烈消耗了四色魂火的体量,那压抑到极致的灰黑死气,绝对会爆发出致命反噬。
“不行……我必须找到突破口!”
李惊玄在心中发出怒吼。他真正想要做到的,绝不是养肥四色魂火去压制,而是要进一步将这四色魂火彻底提纯净化。只有让四色魂火产生质的飞跃,不断精纯,彻底掌控生命火种的奥义,他才能真正将那团犹如附骨之疽般、越来越危险的灰黑焰火彻底控制住,又或者将其永远抹除。
想到这里,李惊玄的眼中闪过一抹孤狼般的狠厉。他没有任何犹豫,更没有浪费哪怕一息的时间。他猛地重新闭上双眼,施展起无主之能。
“给我吸!!”
轰——!熔洞之中,方圆千丈内的岩浆、瞬间犹如煮沸的开水般暴动起来。狂暴的地火能量,化作一道巨大的暗红色旋涡,再一次向着他的身体疯狂倒灌而入。骨肉在高温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经脉在极限边缘疯狂重塑。四色魂火在这地底深处剧烈地跳动着,映照着李惊玄那沉静却陷入生死搏杀的面容。
而此时的外界,风云早已变幻,血雨腥风。
仁盟与地盟那脆弱的握手、正走在悬崖的钢丝上。天盟那张带着剧毒与离间阴谋的死亡大网、正在三域之间缓缓、无情地铺开。
对于这一切,正在烬渊域万丈地底深处、与自己体内死气做着殊死搏杀的李惊玄暂时一无所知。
他依旧沉浸在魂火那非人的炼狱世界之中,咬着牙,忍受着骨肉撕裂的痛苦,试图在生死之间寻找那一丝、将四色魂火彻底提纯质变的契机。
然而,一场席卷整个天下、足以让虚空震碎、血流成河的更大风暴,也正在他的头顶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