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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凯皱起眉头,“等到那时候,你的身体说不定已经被精神应激彻底拖垮。今天在会诊室晕倒,今夜的震颤胸闷,还不足以敲响警钟吗?”

镇静剂的效力慢慢扩散,浓重的困意终于席卷上来。齐思远的眼皮越来越沉,思绪开始有些涣散。心底依旧不愿意接受要看心理科这件事,却也没有力气再激烈反驳。

他闭了闭眼,低声含糊地嘟囔:“……再让我想想。”

周凯看着他,知道此刻逼他立刻接受并不现实,但这件事他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就此作罢。

“可以给你时间想一想。但我已经打算好了,明天我会和张主任沟通,请心理科过来评估。”周凯的语气没有松动,“不是要给你贴上什么标签,只是需要有人帮你分担这份压得太重的情绪。”

齐思远没有再回话,药物一点点拉扯着他坠入睡眠。眼底的疲惫铺展开来,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

今夜的风波暂时告一段落,可横亘在他心里的心结,远远没有解开。

周凯给他把被子掖好,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不敢再回陪护床熟睡。目光落在监护仪平稳跳动的波形上,静静等候黎明到来。

天色蒙蒙泛出一层灰蓝色,窗外还没有完全大亮,整栋住院楼大多还沉在睡梦之中。

监护仪的灯光幽幽闪烁,床上的齐思远靠着昨夜注射的镇静剂,终于陷入沉沉的睡眠,呼吸均匀平稳,心率维持在安全范围。

周凯一夜几乎没有合眼,浑身酸痛,眼底熬出浓重的青黑。他轻手轻脚起身,拿出手机,给张主任发去一条文字消息,简单叙述昨夜齐思远的状况:夜间严重失眠,出现幻听、双手震颤、胸闷胸痛,不得已使用镇静药物,建议今早安排心理科会诊评估。

原本以为大清早,张主任多半还在休息,要等许久才会回复。没想到消息刚发送出去,几乎是秒回。

周凯心里一动,隐约猜到缘由。想必张主任带领团队打磨小女孩的手术方案,通宵达旦,一夜都没有休息。

他怕通话声响吵醒刚刚睡着的齐思远,于是捏着手机,踮起脚步,悄悄走进病房的洗手间,带上洗手间的门,隔绝病房内部,这才拨通张主任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听筒那头传来张主任沙哑、浓重疲惫的嗓音,带着熬夜之后的干涩:“周凯?是思远那边又出状况了?”

“主任,一大早打扰你。”周凯压低音量,背靠冰凉的瓷砖墙壁,把昨夜发生的一切完整复述。从后半夜齐思远辗转难眠,内心幻听持续纠缠,再到情绪过载,双手不受控地发抖,胸闷诱发血氧血压波动,最后注射镇静剂才稳住生命体征,还有自己打算请心理科过来会诊这件事,一一说明。

“……现在靠着药物才睡着。躯体的应激反应已经很明显,再这样硬扛,随时可能再次出事。”周凯语气沉重,“他自己心里还抵触心理干预,觉得只是用脑过度累出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传来一声沉沉的叹息。

“我料到他心里包袱重,但没想到会发展到出现幻听、躯体震颤这一步。”张主任的声音满是倦意,背景隐约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印证周凯的猜想,他确实通宵在研究方案,“昨晚我们整个小组熬了一整夜,反复推演那套侧后方入路加冠脉吊带的手术方式,测算各种突发风险,可依旧没有做到万无一失。重症监护室那边夜里又报了一次危急值,孩子循环又变差了。”

一边是命悬一线的小病人,一边是身心双双濒临崩溃的齐思远,两件重担同时压在肩上。

“心理科会诊必须安排,不能再拖。”张主任很快下定主意,“我现在就联系心理科的主任,上午就过来病房。齐思远那边的工作,我等会儿也会找机会和他谈一谈,他自尊心太强,旁人劝说他听不进去多少。”

“小女孩这边方案,一夜研讨下来有进展吗?”周凯低声问。

“框架搭建起来了,但术中的风险点依旧很多,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张主任的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力,“现在最麻烦的是,思远对病灶细节的理解是独一份的,可他现在这个精神身体状态,已经不适合深度参与。只靠转述,确实很容易丢失细微的分寸。”

洗手间的窗外,天色继续一点点放亮,淡淡的晨光透过狭小的玻璃窗照进来。

周凯隔着门板,可以听见病房里面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那是齐思远还在熟睡。

“先保住思远。”周凯说道,“人垮掉,再多想法也没有意义。”

“我明白。”张主任顿了顿,“我处理好手头上的资料,等会儿就过来病房。”

简短说完,两人结束通话。

周凯把手机收好,在洗手间里站了几秒,揉了揉发胀酸涩的眼睛。一夜未眠的不只有病房里的他们,还有会议室那一群为小女孩拼命寻找生路的医生。所有人都在硬扛,只是每个人崩溃的方式各不相同。

他轻轻推开洗手间的门,回到病床边,低头看向沉睡的齐思远。

不知道等他醒来,得知心理科医生即将前来,又会是怎样一番反应。

窗外天光渐渐铺开,灰蒙蒙的晨光亮透窗帘。他低头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这个点江瑶应该还在家中熟睡,怀着七个月的身孕,需要充足休息。昨夜发生这么多波折,他决定先不去打扰,等心理科会诊结束,情况明朗之后,再把消息告诉她。

周凯挪到陪护床上坐下,浑身骨头又酸又僵,一夜几乎没有合眼,疲惫如潮水一样涌上来。他侧过头,望向病床上沉沉睡去的齐思远。镇静剂的作用还在持续,他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就算睡熟,心底的重担也没有完全卸下。

看着那张苍白倦怠的脸,周凯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这个人,就是太过认真,太过较真。什么事都要做到极致,什么责任都习惯往自己身上揽,半点不肯放过自己。

一幕幕旧回忆不由自主浮上脑海,还是读研究生的时候。

那时候两人二十出头,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课题组一组关键的动物实验数据反复不理想,齐思远一头扎进实验室,没日没夜地泡在里面。吃住几乎全都安在了实验台边,实验室的折叠床就是他的床铺。

周凯接连好几天在寝室见不到人,消息回得寥寥无几,打电话也常常无人接听。一开始以为只是课题忙,直到察觉不对劲,才跑到实验室找人。

推开实验室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实验室只剩下仪器微弱的嗡鸣,齐思远就蜷在操作台旁边,脸色惨白,捂着腹部,整个人昏昏沉沉,是连续熬夜、饮食完全不规律,硬生生把自己折腾到胃出血。

当时的周凯还是年轻气盛的大小伙子,看见那一幕又急又气,当场就压低声音狠狠骂了他许久。指责他拿自己身体不当一回事,实验数据固然重要,但犯不上拿命去拼。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齐思远就已经脸色苍白,头晕乏力,整个人昏昏沉沉,也不知道当时到底听进去了几分。

这么多年过去了,性格却一点都没有改变。

读书的时候为了实验,可以熬到胃出血;当了外科医生,为了病人,依旧可以无视身体一遍一遍发出的警报。昨天会诊场上情绪激动当场晕厥,昨夜又被内心的自责折磨到失眠幻听,诱发双手震颤,一步步把自己逼到绝境。

明明吃过一次又一次苦头,却总也学不会适度退让。

“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周凯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监护仪滴滴作响,齐思远平稳地呼吸,还陷在睡眠之中。

周凯靠在陪护床的墙壁上,微微闭上酸涩的双眼,却不敢真正睡沉。心里清楚,等齐思远一觉醒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等他得知上午心理科医生要来会诊,以他要强骄傲的性子,多半还会抵触、会争辩。

而重症监护室里那个小女孩,手术方案依旧布满凶险,悬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晨光一点点爬满病房的窗台,新的一天就这样到来,可所有人肩上的重担,丝毫没有减轻半分。

一直到上午九点,镇静药物的后劲才缓缓褪去。

齐思远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脑袋一阵阵发胀发疼,太阳穴突突地跳,浑身酸软无力。刚从睡梦中苏醒,意识还有些混沌模糊,视线朦朦胧胧。

抬眼一看,病床边围了三个人。周凯站在靠床尾的位置,张主任面色凝重站在一侧,身旁还站着一位穿着白大褂、气质温和陌生的医生。

脑子昏沉沉的,一时间他还没反应过来眼前是什么场面,只觉得浑身发烫,骨头缝里泛着酸痛。天亮之后没多久他就开始低烧,周凯一早便通知护士过来,已经打过退烧针,此刻药效正在慢慢发挥作用,可头部的钝痛依旧十分明显。

齐思远眨了眨眼睛,慢慢转动眼珠,打量着面前陌生的面孔,混沌的思绪一点点回笼。昨夜那些汹涌的幻听、不受控制抖动的双手、胸口闷痛、监护仪刺耳的报警声,一幕幕潮水般涌入脑海。

他心头猛地一沉。

看见那位陌生白大褂胸前的名牌——心理科谢主任。

一瞬间他全都明白了。

昨夜周凯提出要请心理科过来,他当时含糊推脱,以为这件事可以暂时搁置,没想到周凯和张主任早已安排妥当,直接把人请到了病房。

齐思远下意识想要坐起来,可浑身虚软无力,稍一动作,头部的胀痛又加重几分,只能撑着枕头半靠在床上,脸色本就苍白,又夹杂着发热带来的潮红。

“醒了?”张主任的声音带着一夜未休的疲惫。

谢主任向前半步,语气平和客气:“齐医生,我是心理科的谢主任。周凯和张主任跟我说明了你昨晚的情况,我们简单聊一聊,没有别的意思。”

齐思远的嘴唇微微抿紧,心底生出强烈的抵触。他是心外科的医生,一直习惯站在评估别人的那一方,如今却作为病人,要接受心理专科的评估。自尊与骄傲让他很不适应。

“我只是熬夜用脑过度,压力大,休息几天就好了,没必要麻烦心理科。”齐思远嗓音干涩,还带着睡醒之后的沙哑,又因为发烧,说话有气无力。

周凯站在一旁,皱了皱眉:“老齐,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幻听、双手震颤、胸闷血氧下降,这已经不是单纯累出来的。”

“是昨夜应激反应,药物诱发的短暂症状。”齐思远还在固执地辩解,脑袋一阵阵疼,额角渗出薄薄一层热汗,“等身体养好,压力减轻,就会消失。”

张主任轻轻摇了摇头,神色严肃却并不严厉:“思远,不要抗拒。这不是在给你贴标签。就像心脏不舒服要做心电图,肺部不适要拍ct,精神情绪长时间过载,同样需要专科的人帮我们看一看。”

“现在小女孩那边手术方案的框架虽然搭建完成,可风险依旧重重。”张主任放缓了语调,“我们所有人都扛着压力,但不能任由你一个人把所有愧疚全部闷在心里。你现在这个身心状态,就算后续身体指标好转,也不能参与病例研讨。”

齐思远沉默下来,掌心不自觉攥紧身下的床单。

昨夜那道不停责备他的声音,此刻虽然暂时沉寂,可回想起来依旧让人心头发紧。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精神已经出现问题,可昨夜双手失控发抖、胸口濒临窒息的恐惧,真切地刻在记忆里。

谢主任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没有咄咄逼人的追问,只是轻声开口:“我们不用聊很久,就简单说说。你现在头疼、浑身发热,我可以先等你舒服一点,我们再慢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