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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安眠依旧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两个人就这样在寂静的病房里,一同煎熬着等待黎明到来。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恒定的滴滴声响,夜色浓稠。

齐思远侧过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周凯。昏暗之中,能看见他眉眼间浓重的疲惫,眼底也浮起淡淡的青黑。周凯本来可以躺在陪护床上踏踏实实睡一整晚,现在却只能枯坐在床边,陪着自己一起熬这漫漫长夜。

心底涌上浓浓的过意不去。

都是因为自己睡不着,因为自己控制不住纷乱的思绪,才拖累旁人也没法休息。

“你回陪护床睡吧。”齐思远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夜里熬出来的沙哑,“我就安安静静躺着,不乱坐起来,不胡思乱想,有事我会按呼叫铃。不用在这里守着我干耗。”

周凯闻言抬眼看他,眼底满是无奈,心里何尝不想躺下好好睡一觉。一整天连轴转,会诊、抢救、对接家属,精神绷了整整一天,身体早就已经累到极点,困意一阵阵往脑子里钻。

可他怎么敢放心睡过去。

身边这个“笨蛋”,脑子里的心魔一刻不消停。前半夜就偷偷坐起来,任由心率悄悄往上窜,若是他睡熟,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万一又被心底的自责裹挟,身体再出状况,等到监护仪报警再惊醒,说不定就晚了。

“我倒是想睡。”周凯压低嗓音,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疲惫,“可我敢睡吗?就你现在这个状态。我闭上眼,指不定下一秒你又坐起来,或者心率悄悄飘上去。”

齐思远抿了抿嘴唇,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周凯说得没错,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脑海里翻涌的念头,没有办法拍胸脯保证不会出事。

“我不会再乱动了。”他还是试着劝说,“我就躺着。”

“嘴上说得好听。”周凯轻轻叹气,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半眯着眼睛,却依旧把目光留在监护仪的屏幕上,“你自己都管不住脑子里的想法。身体的反应,很多时候不受你主观控制。”

他也心疼自己,也渴求一场安稳的睡眠,但更放不下床上的这个人。白天会议室晕厥那一幕还历历在目,他实在不敢赌。

齐思远看着他疲惫的模样,心里愈发愧疚。

他连累江瑶忧心,拖累周凯彻夜陪护。脑海里那个苛责自己的声音,又轻轻冒出来:你看,又在给别人添麻烦。

他连忙敛住心神,不再继续劝说周凯去休息,只是安安静静地平躺好,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被子底下,尽量放松肩膀。

“那……你靠在床边眯一会儿也好。”齐思远低声说道。

“嗯,知道。”周凯应了一声,却没有真正合上双眼,视线还时不时扫过跳动的心电曲线。

月光从窗帘缝隙流进来,洒在地板上。

一个躺着无法入眠,一个坐着不敢深睡。偌大的病房,两个人一同被围困在深夜里。监护仪滴滴的声响,一遍一遍,回荡在寂静的夜色当中。距离天亮,还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劝说不动周凯,齐思远心里满是愧疚,只能逼迫自己尽快入睡,不想再继续拖累对方陪着自己熬夜。他紧紧合上双眼,试图把全部意识沉向睡眠。

可眼皮刚刚落下,纷乱的思绪立刻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

3d心脏模型、那处藏在血管阴影后的缺损、侧后方入路的缝合角度、重症监护室里虚弱的小女孩,一幕幕画面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心底那道不停责备他的声音再次响起,音量越来越大,几乎侵占了他全部的感知。

都是你的错。

当初隐瞒病情,才落到如今寸步难行的地步。

你救不了那个孩子,还不断消耗身边所有人。

他拼命在心里抗拒,想要捂住耳朵、想要把这道声音驱赶出去,可全部都是徒劳。那些自我诘问盘旋在意识里,挥之不去。

巨大的精神压力层层挤压下来,胸口慢慢升起一股沉甸甸的闷堵感,像有重物压在胸腔。呼吸不由得变得浅而急促,一阵发痒的感觉刺激气管,齐思远控制不住,轻轻咳了几声。

紧跟着,他放在被子下面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发抖。

指尖细微的震颤,很快蔓延至整个手掌。

齐思远的心底猛地一震,一股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是一名心外科医生。手术刀握在手里,需要极致的稳定,手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一个医生,怎么可以手抖?

他下意识用力收拢五指,紧紧攥成拳头,想要强行压制住这阵不受控的抖动。可越是刻意去控制,手部的震颤反倒愈发明显,指节微微打颤,连手腕都跟着轻轻晃动。

恐慌进一步放大,胸口的闷胀感急剧加重,短促的咳嗽一声接着一声。

监护仪的节律再度加快,滴滴的提示音又一次变得急促。

“咳……”齐思远压抑着咳嗽,肩膀微微耸动,内心的惊惧盖过了腰腹原本的酸痛。

坐在一旁半眯着眼小憩的周凯听见仪器节奏变化,又捕捉到他压抑的咳嗽声,瞬间睁开眼睛,俯身凑过来。

“怎么了?”

昏暗光线下,他一眼看见被子底下,齐思远攥紧、却依旧止不住颤抖的双手。

周凯心头一紧,伸手掀开一点被角,伸手覆住他颤抖的手腕。掌心能清清楚楚感受到皮肤之下不受自主控制的抖动。

“手在抖?”周凯的声音压低,带着明显的紧张,“别用力攥拳头,放松,齐思远,放松!”

齐思远的呼吸又急又浅,眼底浮起一层慌乱,低声的咳嗽间隙,声音破碎:“我控制不住……我的手在抖。我是外科医生,手不能抖……”

巨大的恐惧叠加原本就挥之不去的自责,双重打击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一想到如果今后双手持续这样震颤,他再也没有机会站上手术台,心底更是一片冰凉。

“这是交感神经过度兴奋,精神持续紧绷带来的躯体反应,不是器质性损伤!”周凯稳稳握住他两只不停发抖的手,用手掌包裹住,试图帮他稳定下来,“不要跟它对抗,越较劲抖得越厉害。跟着我,慢慢吸气——缓缓吐出来。”

监护仪荧光映在齐思远苍白的脸上,心底那道责备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胸口闷痛,咳嗽断断续续,双手的震颤久久不能平息。

漫漫长夜里,精神的煎熬,终于实实在在化作躯体上的可怕信号。

手部不受控制的震颤还没有平息,胸口的闷堵迅速演化成实实在在的闷痛,沉甸甸压榨着胸腔。齐思远忍不住蹙紧眉头,呼吸变得短促,一阵阵浅咳不断涌上来。

监护仪屏幕上,血氧数值缓缓往下滑落,血压也出现明显波动,报警提示音接连响起,尖锐的声响刺破深夜的安静。

周凯低头扫过跳动的各项指标,心里清楚不能再耗下去。精神应激已经诱发了明显的躯体反应,继续放任,很有可能诱发更严重的心律失常。

他不再犹豫,伸手一把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呼叫值班护士,准备镇静药物。”他对着呼叫器快速说道,一只手依旧稳稳握着齐思远还在发抖的双手,另一只手轻轻扶着他的后背,帮他调整成半坐卧位,减轻胸口的压迫感。

“思远,听我说话,别慌,跟着我呼吸。”

齐思远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胸口一阵阵抽痛,脑海里那道苛责的声音依旧嗡嗡作响。手还在抖,每一次咳嗽都牵扯心口的痛感,眼底满是恐慌。一想到外科医生的手出现震颤,那份绝望又往上翻了一层。

“我的手……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他气息不稳,声音断断续续。

“这是精神高度应激的躯体反应,镇静下来,情绪平复之后就会缓解。”周凯语气尽量沉稳,安抚着他,“不是永久的损伤,别自己吓自己。”

走廊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值班护士拿着急救处置盘匆忙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夜间值班的住院医师。

“病人夜间持续失眠,精神过度亢奋,交感兴奋,出现胸闷胸痛、双手震颤,血氧、血压波动。”周凯快速简短交代情况。

护士迅速核对药物,打开处置盘,止血带捆扎手臂,消毒皮肤,动作干脆利落。监护仪报警声持续不断,每一声都揪着人心。

齐思远浑身紧绷,看着护士准备针剂,心底残存一丝抗拒。他意识还清楚,可脑海里纷乱的念头根本停不下来,胸口的闷痛一阵阵袭来,双手的抖动丝毫没有减弱。

“放松,打完针,你的大脑可以强制休息一会儿。”值班医师站在床边,轻声劝道,“不是什么大问题,是你的精神已经透支到极限,身体在强迫你停下。”

冰凉的针头刺入血管,镇静剂顺着静脉管路缓缓流入体内。

周凯一直握住他颤抖的手,目光紧紧盯着监护屏幕,看着上面波动不停的曲线。

病房内气氛紧绷,药物缓缓起效,所有人都在等待齐思远躁动的神经慢慢沉静下来。窗外夜色依旧漆黑,距离破晓,还有一段难熬的时光。

镇静药物缓缓在体内散开。

几分钟过后,监护仪上刺耳的报警音渐渐平息。血氧慢慢回升至正常区间,血压趋于平稳,心率也一点点降了下来。齐思远双手那阵不受控制的震颤,也随着药效慢慢消退,胸口的闷痛有所缓解,只是人依旧有些昏沉,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护士确认各项生命体征稳定,简单交代完注意事项,收拾好处置盘,轻手轻脚退出病房。

病房再度恢复安静,只剩下仪器规律柔和的滴滴声。

周凯坐在床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往日里他大多大大咧咧,爱开玩笑爱打趣,很少露出这般凝重严肃的神色。此刻他敛去了所有戏谑,目光定定落在齐思远脸上,神情一本正经。

“老齐,明天安排心理科的医生过来会诊看看。”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齐思远昏昏沉沉,药物让他浑身发软,可意识还保有几分清醒。他抬眼望了望周凯,清清楚楚看见对方脸上那份少有的郑重。他明白,周凯不是随口说笑,是真真切切看见了他夜里所有的挣扎:挥之不去的负罪幻听、彻夜失眠、躯体震颤、情绪崩溃。

可心底,他本能地抗拒这件事。

他是外科医生,见惯生死病痛,一直觉得所有问题都来源于病例带来的压力,来源于身体还没有休养好,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精神已经到了需要专科医生介入的地步。

齐思远微微偏过头,避开周凯直视的目光,声音带着用药之后的虚软,固执地辩解:“我就是用脑过度,太累了而已,没事的。等好好睡几觉,把精力补回来就好了,不用找心理科。”

“用脑过度不会出现持续的自我苛责的幻听,不会半夜躯体震颤,不会把自己逼到血压血氧一起波动。”周凯没有顺着他的话糊弄过去,语气依旧严肃,“这已经不单单是身体休养的问题。你的心里压了太多东西,自责、愧疚、无力,全部闷在里面,自己消化不掉。今晚已经演变成实实在在的躯体症状,再硬扛下去,下一次不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齐思远抿紧嘴唇,沉默下来。

他不是感受不到自己的异常。深夜脑海里反复响起责备的声音,控制不住的失眠,方才双手发抖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慌,他全都记得。可让他承认自己心理出现问题,对骄傲要强的他来说,很难接受。

“我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他还在小声坚持,“等小女孩的手术方案定下来,事情落定,我自然就好了。”

“可那个孩子的病情拖不起,方案也不知道还要磨多久。难道你就要一直这样熬着,等到事情全部了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