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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长夜才刚刚过半,入睡遥遥无期。脑海里的责备从未停歇,身体的疼痛也如实袭来,没有任何人可以分担,所有煎熬,只能他一个人默默承受。

时间一点点缓缓流淌,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城市远处零星的车灯偶尔掠过玻璃窗。

周凯的呼噜声节奏平稳,沉沉的睡意牢牢将他裹挟,完全察觉不到身旁病床上人的煎熬。

齐思远躺着,眼皮沉重得发涩,大脑却依旧高速运转。他试着调整呼吸,一呼一吸刻意放得缓慢,试图用这种方式平复躁动的心神。可只要一闭上眼,会诊室里那具3d心脏模型就浮现在黑暗之中,那处藏在血管阴影下的心室缺损清晰无比。

心底的声音依旧喋喋不休。

要是我能更强一点就好了。

要是我没有晕倒,是不是可以再多推敲出一处避险的细节。

那个孩子还能撑多久。

这些念头盘旋往复,又很快拐向对自己的追责,扯出当初隐瞒肺栓塞发病的旧事。过往的侥幸,此刻全部变成抽打自己的鞭子。

后腰的酸胀持续发酵,像有钝物不断碾过肌肉,胃里的胀痛也一阵阵往上翻涌,偶尔还捎带着心口一丝浅浅的闷。躯体的不适,又进一步放大精神上的焦躁,越想睡,越是清醒。

他悄悄拿过手机,屏幕微光在黑暗里刺得眼睛微微发疼。他不想打扰江瑶休息,夜里这么晚打电话过去,只会让本就忧心忡忡的她再度失眠。他点开和江瑶的聊天框,反复翻看白天那条短视频,把音量调到最低,只看无声的画面。

江瑶含笑的脸庞,隆起的小腹,一遍遍映入眼底。方才带来慰藉的画面,此刻也挡不住心底汹涌的自我否定。

就算以后有一家三口的安稳日子,那现在呢?现在那个小女孩怎么办?你怎么可以心安理得去期盼未来。

念头一转,刚刚那一点温暖又被愧疚吞噬。

齐思远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枕边,指尖攥紧被单,指节微微泛白。他不敢大幅度辗转,怕弄出动静吵醒周凯,只能在有限的范围里轻微挪动身体,试图缓解腰腹的难受,可收效甚微。

监护仪滴滴的声响,此刻听来竟像是倒计时。

不知道熬了多久,一阵浅浅的心慌漫上来,他能感觉到心率又悄悄抬升。齐思远心里一紧,努力深呼吸,强迫自己不要继续往下想,可思绪根本不受意志掌控。

他怕心率继续升高,再次诱发胸痛晕厥。他不想再麻烦所有人,不想再让周凯半夜起来急救,更不想天亮之后,又要把江瑶惊吓过来。

可越是惧怕出事,精神绷得就越紧,形成一个无解的循环。

不知过了多久,陪护床上的周凯呼噜声忽然停顿,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齐思远瞬间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生怕把他彻底惊醒。等到耳边再度响起均匀的鼾声,才悄悄松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汗水浸在腰背部劳损的肌肉上,又添了几分黏腻的难受。

他仰躺着,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一夜的光景仿佛没有尽头。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他已经拼尽自己所能,方案还有整个团队在推进,他不该将所有失败的可能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但理智说服不了情绪。

自责、无力、遗憾、对爱人的亏欠,无数种情绪拧成一团沉甸甸的巨石压在胸口。他只能孤零零地躺在黑暗之中,一面忍受身体各处传来的钝痛,一面对抗脑海里永不停歇的苛责,等待遥遥无期的黎明。

监护仪的荧光,静静映照在他苍白疲惫的脸上。这一夜,安眠依旧遥遥无期。

薄窗帘缝隙漏进一缕清冷的月光,淡淡的银辉落在病房地板上。

齐思远侧过头,望向那道月光,无声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辗转反侧不知多少个钟头,睡意彻底消散,闭着眼也是满脑子纷乱的念头,与其躺着不断受折磨,索性不再勉强自己入睡。

他小心翼翼挪动身体,借着手臂的力量,慢慢撑着床垫坐起身。后腰那股蓄积了一整夜的酸胀立刻涌上来,钻心的钝痛让他眉头微微蹙起,他伸手抵在腰后,轻轻揉了揉僵硬的肌肉。胃里闷闷的胀痛也跟着翻上来,心口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发紧。

动作放得极轻,尽量不发出布料摩擦的声响,生怕惊醒一旁陪护床上熟睡的周凯。周凯连日操劳,好不容易才睡沉,齐思远不想再给他增添负担。

靠在床头软垫上,窗外的月光浅浅洒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监护仪屏幕幽幽发亮,跳动的曲线显示心率依旧处在偏高的位置。

他没有开灯,就这么坐在朦胧的夜色里。

脑海里的声音依旧没有停歇,只是夜里安静下来,少了外界的干扰,那些自责的低语听得格外清晰。

“别想了。”齐思远对着自己无声地默念,可根本做不到。

重症监护室里小女孩苍白的小脸,会议室那具标记着缺损的3d模型,江瑶眼底藏不住的忧虑,一幕幕交替在脑海闪过。他明明已经被禁止参与核心研讨,可脑子里还是忍不住推演侧后方入路的细节,琢磨冠脉吊带放置的角度,思考术中每一处需要规避的陷阱。

他知道周凯一旦醒来,看见他半夜坐起来,一定会又担心又生气。可躺着也是煎熬,还不如坐一会儿。

齐思远伸手拿过枕边的手机,没有解锁,只是握在手心。很想给江瑶发一条消息,哪怕只是简单说一句晚安。可看了一眼屏幕顶端显示的时间,深夜已经过半。他不忍心惊扰怀着身孕的江瑶,不能让她跟着自己一起熬过这无眠的长夜。

月光缓缓移动,在地面缓缓推移。

后腰一阵阵发酸,胃部隐隐作痛,精神又高度紧绷。身体与心灵双重的疲惫裹挟着他,可就是没有半分困意。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陪护床,周凯依旧睡得很熟,均匀的呼噜声断断续续传来。

齐思远轻轻靠着墙壁,望着窗帘缝隙外那一小片夜空。

不知道重症监护室里的小姑娘,今夜能不能安稳度过。不知道团队那边,对新术式的细化进展如何。不知道天亮之后,等待所有人的又会是什么。

万千疑问盘旋心底,却没有一个人可以此刻与他分担。

他只能一个人,枯坐在深夜的病房之中,任由清冷的月光静静笼罩着自己。

深夜的病房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缕月光,周遭安谧。齐思远靠在床头,万千思绪缠作一团,满脑子都是手术思路、愧疚与担忧,完全顾不上留意自身的感受,更没有去瞥一眼一旁的监护屏幕。

情绪持续翻涌,心率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攀升。

原本节奏平缓的监护仪,滴滴、滴滴的提示音,间隔一点点缩短,声响频率慢慢加快,打破了夜里的寂静。

尖锐起来的仪器声响穿透睡梦,陪护床上熟睡的周凯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惊醒,腾地一下直接坐起身,睡意一扫而空。

昏暗中一眼就看见,本该躺着休息的齐思远,竟直直坐在床头。监护仪的荧光映出飞快起伏的心电曲线。

“我的祖宗!”周凯压低声音,又急又无奈,快步跨到病床边,“大半夜不睡觉,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他伸手一把拿过监护仪的显示屏,借着微弱的光扫过跳动的数字,心率明显高出夜间正常水平。

“不要命了?”周凯又气又慌,伸手扶住齐思远的胳膊,想让他重新躺下去,“后腰本来就劳损,坐久了肌肉会更僵,再加上心率飘成这样,是不是又想再来一次晕厥?”

齐思远被他突如其来的动静拉回现实,茫然低下头,才听见仪器已经变得急促的滴滴声。他这才察觉到胸口隐隐泛起的发慌,方才满脑子都被心事填满,竟完全忽略了身体发出的信号。

“睡不着。”齐思远的声音很轻,带着熬夜之后的沙哑,“躺着脑子里一刻也停不下来,越躺越难受,索性就坐起来了。”

“睡不着也不能半夜坐起来硬扛。”周凯伸手把床头靠背缓缓放低,半扶半劝,逼着他慢慢重新躺回被褥里,指尖贴在他手腕上感受脉搏,“脑子里又在想那个孩子,在复盘手术对不对?”

齐思远没有否认,轻轻闭了闭眼,眼底布满红血丝。月光落在他疲惫的脸庞上,整夜辗转,看不出半点休息过的模样。

监护仪急促的提示音还在回响。周凯拿过氧气鼻导管,轻轻给他戴上,增加一点氧供。

“你以为坐起来就能躲开那些念头?只会越熬精神越亢奋,心脏负担越来越重。”周凯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我睡得都不敢沉,结果还是被监护仪的报警声给拽醒。你这样折腾,就算身体底子再好也扛不住。”

重新躺下之后,后腰传来一阵酸涩的刺痛,胃里的胀痛也跟着加重。齐思远蹙了蹙眉头,默默把眼睛闭上,可大脑依旧清醒无比。

“试着放空,不要再去想术式、缺损,什么都不要推演。”周凯拉过薄被给他盖严实,坐在床边没有回陪护床,目光紧紧盯着监护屏幕,不敢再安心睡去。

清冷的月光穿过窗帘,病房里仪器滴滴作响。漫漫长夜,依旧远没有走到尽头。

重新躺下之后,监护仪的滴滴声稍稍平缓了一点,可齐思远的神经依旧绷得紧紧的。

他安安静静闭着眼,努力想要逼迫自己入睡,脑海里却还是翻来覆去浮现各种画面。不过短短几分钟,他又缓缓掀开眼皮,漆黑的眸在昏暗病房里格外清晰,就这么直直看向坐在床边守着他的周凯。

周凯正一瞬不瞬盯着监护屏幕,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侧过头,对上齐思远睁得圆圆的眼睛。

夜里熬到这个时辰,人身心俱疲,周凯是真的没招了。好气又好笑,压低声音吐槽:“你看我干什么?难不成还等着我拿故事书,像哄小孩子一样念给你听哄你睡觉啊?”

齐思远没有笑,眼底蒙着一层挥不散的倦怠,轻轻摇了摇头,嗓音沙哑微弱:“不是。就是……睡不着。脑子里停不下来。”

后腰的酸胀持续隐隐作祟,胃里闷闷胀胀的,心口时不时掠过一丝浅浅的发慌。身体各处都在发出疲惫的信号,大脑却顽固地保持清醒。越是想要入睡,意识就越是亢奋。

周凯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讲道理、劝他不要多想、强制躺下,所有办法都试过。身体上的监护可以靠仪器盯着,可脑子里那些自责、执念,他没有办法伸手帮他关掉。

“我也没有特效药能直接给你关掉脑子里的想法。”周凯往椅子背上靠了靠,整个人透着一股无力,“总不能我真的给你讲故事。讲齐大官人和江大小姐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吗,?”

齐思远听见“讲齐大官人和江大小姐”,睫毛轻轻颤了颤,想起下午江瑶和自己说的话,心底掠过一丝微弱的暖意,可转瞬又被沉甸甸的心事盖过去。

“打算编排我是吧。”他低声说。

“那你想怎么样。”周凯放轻语调,“要不,我们不强迫自己睡觉。就安安静静躺着,不许在脑子里推演手术,不许复盘缺损、吊带、入路。什么工作相关的都不许琢磨。就单纯躺着休息,就算不睡,也算是养精神。”

齐思远缓缓点头。道理他都懂,可执行起来太难。

他转过脸,望向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一缕清冷月光,双手安放在被子下面。监护仪滴滴作响,心率虽不再疯狂飙升,但依旧高于夜间正常水平。

周凯也不再回陪护床,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半眯着眼守着,一刻不敢松懈。

深夜万籁俱寂。

齐思远睁着眼睛望着那片淡淡的月光,明明答应自己不去想病例,可那些念头如同潮水,时不时就偷偷冒出来,又被他拼命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