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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护仪平稳地滴滴作响,退烧针正在起效,可齐思远心里的抵触,没有轻易消解。窗外已经是艳阳高照的白天,可笼罩在他身上的阴霾,依旧没有散去。

脑袋一阵阵钝痛,身上还残留着低烧过后的酸软,齐思远半靠在床头,下意识往被褥里缩了缩。

看着围在床边的三个人,心底那股抵触情绪愈发强烈。

他打心底不愿意正视心理层面的困境。作为一名外科医生,他见惯各类病患,习惯理性地分析病痛,可落到自己身上,却很难接受自己除了心脏术后损伤之外,还出现了情绪与精神上的问题。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一切反常,都可以归咎为过度劳累。

不过是连日熬夜,精神持续紧绷,被病例压得喘不过气,身体跟着发出抗议。只要安安稳稳睡上几天,好好休养,等小女孩的手术尘埃落定,压力源头消失,所有幻听、手抖、失眠自然就会全部消散。

“真的用不着这样兴师动众。”齐思远避开谢主任温和的目光,视线落在监护仪跳动的曲线上,语气带着一份执拗,“就是太累了,连续熬夜,精神绷得太紧。给我几天时间歇过来,一切就都恢复正常。”

周凯闻言皱紧眉头:“如果单纯累,不会出现持续的自我谴责幻听,不会半夜双手不受控地震颤,血氧血压一起往下掉。普通的疲惫不会演变出躯体的应激发作。”

“那是昨夜一瞬间情绪崩溃,属于一过性的反应。”齐思远立刻反驳,嗓子因为发烧有些沙哑,“等身体养好了,就不会再出现了。”

他不愿意撕开那道伤口,不愿意去细细拆解心底堆积的愧疚、自责,还有当初隐瞒病情遗留下来的悔恨。一旦坐实心理方面的问题,仿佛就等于承认自己不够强大,承认他扛不起一名外科医生该承受的重压。这份骄傲,让他本能地往后退。

张主任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太了解齐思远这份骨子里要强的性子。

“思远,我们不是要判定你有多重的心理疾病。”张主任放缓语气,尽量打消他心里的对抗,“就像心肌受损需要药物辅助修复一样,长期积压的负面情绪,同样需要专业的人帮忙疏导。这不代表软弱,更不是否定你的能力。”

谢主任安静坐在椅子上,没有急于争辩,只是静静听着他的辩解,目光平和,没有评判,没有压迫。

“齐医生,我明白你的想法。”谢主任缓缓开口,“很多高压力的临床医生,都会有和你一样的想法,觉得扛一扛、歇一扛就能渡过去。但当内心的压力已经转化为失眠、幻听、肢体震颤,说明单纯依靠休息,已经不足以自行调节。”

齐思远抿住嘴唇,一言不发。道理他听得懂,理智上能够理解对方说的每一句话,可情感上依旧难以接受。

昨夜那道喋喋不休责备他的声音,此刻安安静静蛰伏在意识深处,可他清楚,它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被镇静药物暂时压制下去。只要再遇上刺激,随时都有可能卷土重来。

可他还是固执地抱着一丝幻想:只要好好睡,只要压力消失,我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我能不能先好好休养两天观察看看。”齐思远抬眼看向张主任与周凯,试图争取,“如果休养之后,这些症状依旧反复,我愿意配合谢主任做评估。”

周凯当即想要开口拒绝,却被张主任用眼神轻轻拦住。

张主任心里清楚,现在强硬逼迫他接受会谈,只会激起更深的逆反,效果适得其反。

“可以给你两天观察期。”张主任语气严肃,却做出让步,“但这两天,你不能再去琢磨手术相关的内容,不许自己私下推演术式。所有关于那个小女孩的病例资料,全部从你这里拿走。一旦夜里再出现失眠、幻听、心慌手抖,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必须立刻配合谢主任干预。”

齐思远指尖紧紧攥住床单,心里很清楚,拿走所有病例资料,等于切断他唯一能为小女孩出力的途径。可眼下他没有别的谈判筹码,只能缓缓点头。

“好。”

退烧针慢慢发挥效力,身上滚烫的感觉稍稍褪去,但是头部的胀痛依旧挥之不去。

谢主任站起身:“那我两天之后再来复诊。齐医生,如果你中间心里难受,随时可以让人叫我过来。”

说完,谢主任便先行离开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周凯、张主任和齐思远三个人。气氛沉闷,谁都没有说话。

齐思远靠着床头,闭上双眼。他嘴上答应下来,心底依旧抱着那份执拗的期盼——或许真的只要好好歇几天,所有的一切,就可以如他所愿,全部过去。

可他自己心底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悄悄告诉他,事情恐怕不会这么简单。

周凯把谢主任送出病房,等脚步声走远,他转身折回屋内,压低声音,带着一腔急出来的火气,对着张主任小声抱怨。

“为什么要顺着他,给他这两天观察期,这不等于纵容他吗?你也看见了,他现在的状态明明已经很差。就凭他这份执拗要强的性子,这么拖下去,天知道后面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他怕声音太大传到齐思远耳朵里,特意站到离病床稍远一点的窗边,眉头拧得很紧。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还历历在目:幻听、双手震颤、血氧血压波动,靠着镇静剂才勉强稳住。明明已经到了需要及时介入的地步,却还要给他两天的缓冲时间,周凯心里实在不能认同。

张主任一脸疲惫,眼底布满红血丝,熬了一整夜,眼底的倦意几乎藏不住。他转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齐思远,对方闭着眼,脸色还有发烧过后的潮红,整个人陷在被褥里,浑身都透着一股抗拒。

“我何尝不知道不能拖。”张主任同样压着嗓音,长长叹了一口气,“可你硬按着他的头做心理评估,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继续低声说道:“齐思远这个人,骨子里自尊心太强。现在他内心本身就在自我攻击,我们再强行逼迫,只会让他把所有情绪全部封闭起来,表面应付,心里更加抵触,什么真话都不会说。就算谢主任坐在这里谈话,他也只会伪装出一切尚可的样子,得不到真实的信息。”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耗?”周凯语气依旧着急,“等到再一次出现躯体应激反应,再来打针镇静吗?昨晚的险情难道还不够提醒我们?”

“不是放任他不管,这两天是给他的心理台阶,哎……你又不是不了解他,倔得像头驴。”张主任看向床头柜,“病例资料、平板、打印胶片全部收走,不许他凯,这两天就辛苦你盯紧,不光盯监护仪上的数据,更要观察他的睡眠、情绪,有没有再出现幻听、手抖。只要有一点点复发苗头,不用等两天期满,立刻叫谢主任过来。”

周凯闭了闭眼,胸口憋着一股无力。道理他听得明白,可一想到昨夜他不受控制发抖的双手,心里就悬得难受。

“还有那个小女孩。”张主任的声音沉下来,“手术流程的框架是大体弄好了,但变数极大。现在思远这个状态,绝对不能接触研讨。后续只能靠我们团队一点点啃。我们得保住那个孩子,也不能把齐思远彻底压垮。两头都是重担。”

病床上的齐思远虽然闭着眼睛,并没有完全睡着。窗边两个人压低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他听得清清楚楚,知道周凯满心焦急,也明白张主任的考量。心底那份执拗依旧还在,可也隐隐清楚,大家的担心,都不是无端的多虑。

只是骄傲让他依旧不愿意低头。他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真的只要安安静静休养两天,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周凯转头望向床上闭目的身影,压下心里的焦躁,重重吐出一口气。

“行吧,这两天我盯牢。但愿他能自己想通。”

张主任轻轻颔首,目光落在病床上闭目休养的齐思远身上,眉宇间又添一重纠结。

还有一件事盘旋在他心头,迟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昨夜完整发生的一切告知江瑶。

理智告诉他不该隐瞒。江瑶是齐思远的爱人,怀着七个月的身孕,有权知道病人真实的状况。可一想到江瑶腹中的宝宝,他又万分犹豫。昨夜幻听、躯体震颤、血氧血压波动,甚至注射镇静剂,这一长串凶险,若是说得太重,很容易让孕妇过度焦虑,万一牵动身体,后果同样麻烦。说得轻描淡写,又属于刻意隐瞒,一旦后续再出事,反倒更加糟糕。

他站在原地,低声沉吟,眉宇间的为难藏不住。

周凯一眼就看穿了张主任心底的顾虑。

这件事同样也在折磨他。昨天夜里他只简单跟江瑶报平安,没有细说后半夜的险情。可纸包不住火,齐思远要留院观察,还要设置两天观察期,后续随时可能启动心理科干预,这么多事情,不可能一直瞒着江瑶。

若是等到江瑶亲自过来病房,撞见谢主任,或是看见昨夜的病程记录,从旁人嘴里得知真相,伤害只会更大。

周凯重重呼出一口浊气,脸上满是为难,但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

“瞒不住的。”周凯压低声音,“与其以后让她猝不及防地知晓全部经过,不如我现在跟她说。不能夸大渲染,也绝对不能淡化隐瞒,把昨晚发生的客观情况讲清楚。既要告诉她风险,也跟她说明现在已经用药稳住,还有接下来两天的观察方案。”

张主任看向他:“她现在孕中期,情绪受不得大刺激,措辞一定要拿捏分寸。千万不要把情况说得像到了绝境,可也不能轻描淡写说成普通失眠劳累。”

“我知道。”周凯点头,“我会如实讲昨夜出现幻听、躯体震颤,紧急使用镇静剂这件事,告诉她我们安排了心理科会诊,齐思远争取了两天观察窗口期。同时跟她讲明白,监护指标目前已经平稳退烧,我们会二十四小时密切盯紧。”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提醒她尽量稳住自己的情绪,不要过度激动。如果她想过来,也劝她不要频繁跑医院来回折腾。”

张主任微微叹气:“也只能这样。齐思远心里本就对江瑶满是愧疚,如果再知道我们替他隐瞒病情,他的心理负担会更重。由你来说最合适。”

床上的齐思远依旧闭着眼,退烧针起效之后头还在隐隐作痛,窗边二人的对话,断断续续落入耳中。听见他们谈及江瑶,他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心底浮起一层浓重的歉疚。

他又要让江瑶担惊受怕。

周凯拿出手机,走到病房门外的走廊,避开齐思远,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江瑶的电话。

晨光洒在走廊的地板上,这一通电话,注定又是一场煎熬。

昨夜从医院回到家之后,江瑶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在病房的时候她就察觉到齐思远藏在顺从之下的压抑,明明嘴上答应好好休养,心底的重担一点都没有卸下。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得极浅,睡得断断续续,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齐思远苍白的脸色。哪怕Lisa一直在一旁宽慰,那份不安始终消散不去,一有一点动静就会醒过来。

清晨天光亮起,她才浅浅眯了一会儿。手机铃声一响,屏幕跳出周凯的名字,江瑶几乎是立刻就接起,心里的预感瞬间揪紧。

手机贴到耳边,她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睡好的沙哑:“周凯?是不是思远那边出事了?”

走廊里光线明亮,周凯靠在墙壁上,听着江瑶开口第一句就带着担忧,心里不由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