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寘鐇见朱宸濠恭恭敬敬磕下头,抬手将他扶起。
语气不复先前的锐利,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教你不难,只是这路,需得你自己走,宁王府自己选。”
朱宸濠直起身,整理着蟒袍上的褶皱。
眼神中满是急切。
“请叔父指点,只要能保宁王府一脉,侄儿愿听叔父一切安排。”
朱寘鐇松开扶着他的手,缓步走回客座,重新落座。
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自从宁献王朱权就藩南昌,到你这一代,宁藩已历四代。”
“这百余年里,宁藩开枝散叶,也算是人丁兴旺。”
“本王离京前,看过宗人府造册的宗室人口数量,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宁藩约莫有五百多人吧?”
朱宸濠一愣,随即点头。
“叔父说的不差,宁藩宗室子弟,除却本王这一脉,中尉品级的子弟,确实有五百余众。”
他心中疑惑,不明白朱寘鐇突然提及宗室子弟数量,意欲何为。
这些宗室子弟,皆是宁藩旁支,平日里仗着宗室身份,在南昌境内游手好闲,不少人还横行霸道,欺压百姓,虽是宁藩的人,却也成了宁藩的一大负担。
朱寘鐇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朱宸濠身上,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让他们去考科举吧。”
“什么?!”
朱宸濠猛地瞪大双眼,满脸的难以置信,像是听错了一般,失声惊呼。
考科举?
让宁藩的宗室中尉子弟去考科举?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朱宸濠下意识地脱口反驳。
“叔父,这万万不可!这可是祖宗家法啊!”
“我大明开国以来,便有祖制,宗室子弟不得参加科举,不得入仕为官,只能靠着朝廷俸禄度日!”
“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岂能轻易违背?”
他的声音急切,带着一丝本能的抗拒。
祖宗家法如同刻在骨子里的烙印,让他根本不敢想违背祖制的事情。
可话一出口,朱宸濠就后悔了。
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才想起,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
谋反的大罪压在身上,别说违背祖宗家法,就算是颠覆朝纲,只要能保宁王府一脉,又有什么不能做的?
祖宗家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比起谋反被诛、宁王府满门抄斩的下场,违背一条祖制,又算得了什么?
朱宸濠低下头,不敢去看朱寘鐇的眼睛。
心中满是懊恼,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
他的这点小心思,又岂能瞒得过朱寘鐇。
朱寘鐇看着他慌乱的模样,没有说话,只是用淡淡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朱宸濠如坐针毡,后背渐渐渗出冷汗。
这淡淡的眼神,比之前的厉声呵斥,更让他感到恐惧。
许久,朱寘鐇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祖宗家法?”
“本王倒是想问问贤侄,祖宗家法,大得过皇权吗?大得过谋反的死罪吗?”
“北京城里,那五十六个阻拦宗室改革的官员,难道不知道祖宗家法?”
“他们还不是因为违背了陛下的旨意,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祖宗家法确实不可违,可若是守着祖宗家法,在座的你我二人,还有我们的子孙后代,都要因为谋反的罪名,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
“到那时,祖宗家法,又能护得了谁?”
朱寘鐇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剖开了朱宸濠自欺欺人的外壳,让他直面最残酷的现实。
朱宸濠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是啊。
祖宗家法固然重要,可在皇权面前,在谋反的死罪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陛下连阻拦改革的官员都敢杀,连谋反的藩王都敢留着利用,又岂会在意一条几百年前的祖制?
更何况,让宗室子弟参加科举,本就是陛下推行的宗室改革之一。
朱宸濠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恍然,声音沙哑地说道。
“侄儿明白了…… 这不是叔父的意思,这是北京的意思,是陛下的意思!”
他终于懂了。
朱寘鐇只是传旨之人,让宁藩宗室子弟参加科举,削减中尉员额,这根本就是陛下的旨意。
这是陛下给宁藩的一条生路,也是陛下推行宗室改革的重要一步。
朱寘鐇没有否认,缓缓点头,语气郑重。
“是,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推行宗室改革,削减镇国、辅国、奉国中尉员额,让有能力的宗室子弟参加科举入仕,本就是为了整顿宗室,减轻朝廷负担,也为了给宗室子弟一条正途。”
“宁藩作为江西首藩,宗室子弟众多,自然是改革的重中之重。”
朱宸濠的心脏,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陛下的旨意,不可违。
可他还是有顾虑,迟疑地说道。
“陛下的旨意,侄儿不敢违。只是…… 若是由宁藩主动提出削减中尉员额,让宗室子弟参加科举,宁王府岂不是成了诸王中的标靶?”
“天下藩王众多,宗室子弟更是数不胜数,陛下的宗室改革,必然会触动诸多藩王的利益。”
“其他藩王必然会心生不满,恨透了率先响应改革的宁王府。”
“以后,宁王府在宗室之中,必然会被孤立,处处受针对,甚至会被其他藩王联手打压!”
朱宸濠的话,说出了他心中最大的顾虑。
他不怕违背祖制,不怕宁藩的旁支子弟不满,怕的是宁王府成为众矢之的,成为其他藩王的眼中钉、肉中刺。
毕竟,枪打出头鸟,率先响应改革的宁王府,必然会被其他藩王记恨。
朱宸濠满脸苦涩,心中无比难受。
一边是谋反的死罪,满门抄斩的下场;一边是响应改革,成为诸王标靶,被宗室孤立。
无论选哪一个,似乎都不是好结果。
朱寘鐇看着他纠结的模样,心中了然,也不绕弯子,直接抛出了最残酷的选择,语气冰冷,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要么成标靶,要么全家都去死。”
就这八个字,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朱宸濠的心上。
简单,直接,却道尽了所有的选择。
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要么,主动响应陛下的宗室改革,让宁王府成为诸王中的标靶,被孤立,被打压,但至少能保宁王府一脉平安,能让宗室子弟有一条正途。
要么,拒绝响应改革,继续抱着谋反的心思,最终落得个谋反被诛的下场,宁王府满门抄斩,五百多宗室子弟,皆成刀下亡魂。
两者相较,高下立判。
朱宸濠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这八个字。
“要么成标靶,要么全家都去死。”
“要么成标靶,要么全家都去死。”
他的身体,不再颤抖,眼神中的慌乱和纠结,渐渐褪去。
许久,朱宸濠像是想通了什么,脸上的苦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他恍然明白,陛下给的哪里是选择题,这分明是一道送命题。
在死和成为标靶之间,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会选择后者。
成为标靶,至少还能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宁王府一脉还在,只要宗室子弟能通过科举入仕,宁藩总有重新崛起的一天。
若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朱宸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顾虑和不甘,对着朱寘鐇躬身行礼,语气无比郑重,没有丝毫犹豫。
“叔父,侄儿想通了。”
“侄儿愿意奉陛下旨意,削减宁藩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员额,也会亲自去说服宁藩的这些亲戚,让他们放下宗室身份,参加科举。”
“侄儿会安排专人,教导宗室子弟读书备考,让他们凭自己的本事,考科举,入仕为官,不再靠着朝廷俸禄,游手好闲。”
“宁王府愿做宗室改革的表率,一切皆听陛下旨意!”
他的声音,坚定而诚恳,没有丝毫的迟疑。
这一刻,他彻底放下了自己的野心,放下了谋反的心思,也放下了宗室的骄傲。
他知道,这是宁王府唯一的生路,也是他唯一的选择。
朱寘鐇看着他坚定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缓缓点头。
“贤侄能想通,便是最好。”
“只要宁王府真心实意响应陛下的宗室改革,陛下必然会念及宁藩的诚意,保宁王府一脉平安。”
“至于其他藩王的记恨和打压,贤侄无需多虑。”
“有陛下在,有朝廷在,谁敢轻易动宁王府?”
“更何况,宗室改革是大势所趋,就算宁王府不率先响应,其他藩王最终也只能乖乖遵从陛下的旨意。”
“届时,宁王府作为率先响应改革的藩王,反而会得到陛下的器重,成为宗室的榜样。”
朱宸濠闻言,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对着朱寘鐇再次躬身。
“多谢叔父指点,侄儿茅塞顿开。”
“侄儿今日便会召集宁藩所有宗室子弟,宣布此事,着手安排削减员额和科举备考的事宜。”
朱寘鐇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如此,便再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