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宸濠惨然的话音刚落,朱寘鐇便挑眉反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什么机率?”
“贤侄莫不是觉得,凭借南昌的地利,再加上你暗中筹备的那些力量,就能与朝廷抗衡?”
“南昌固然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太祖时期的洪都保卫战,也确实证明了它的战略地位。”
“可你别忘了,自从太宗皇帝靖难之后,朝廷对我们藩王的防备,就一日比一日加重。”
“藩王就藩之地,看似有封地有属民,实则处处受朝廷掣肘。”
“你以为你在南昌经营多年,就能一手遮天?”
“就说你身边的护卫,自从藩王护卫制度被收紧后,历代宁王的护卫数量,都是朝廷严格把控的。到了你这一代,你能掌控的护卫,又能有几个?”
朱宸濠闻言,像是被踩到了痛处,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倔强,大声反驳:“叔父此言差矣!”
“半年前,陛下已经下旨,恢复了本王的护卫编制!”
“自从护卫恢复后,本王便每日督促他们操练兵马,如今麾下护卫,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精锐!”
“只要本王举旗,这些护卫,便能成为本王的先锋,助本王成就大业!”
他说这话时,刻意抬高了音量,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向朱寘鐇证明,自己并非毫无准备。
可他话音刚落,朱寘鐇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嘲讽,在寂静的银安殿内回荡。
朱宸濠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弄得一愣,脸上的倔强瞬间僵住,疑惑地看着朱寘鐇,语气带着一丝恼怒:“叔父,何至于大笑?难道本王说的不对?”
朱寘鐇笑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住笑容,眼神锐利地盯着朱宸濠,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说的对?你错得离谱!”
“你以为你那些所谓的精锐护卫,真的是你的人?”
“本王告诉你,你麾下的这些护卫,全都是京营中挑选出来的最优秀的兵马!”
“什么?!”
朱宸濠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猛地一颤,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难以置信,声音都变得尖锐起来:“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们都是本王亲自挑选、亲自操练的,怎么可能是京营的人?!”
朱寘鐇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有什么不可能的?这都是陛下的安排!”
“陛下故意恢复你的护卫编制,就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让你心甘情愿地出钱出力,替朝廷操练兵马!”
朱宸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 不可能……”
他怎么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精心操练的护卫,竟然是朝廷安插的人。
可朱寘鐇的话,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让他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可能。
过了好一会儿,朱宸濠才勉强回过神,依旧嘴硬地说道:“就算…… 就算他们是京营的人又如何?”
“本王待他们不薄,平日里赏赐不断,军中粮草、军械,也从未短缺过他们的!”
“只要本王举旗起事,晓以利害,他们未必不会倒向本王!”
“到时候,本王便能仿效太宗皇帝,以一隅之地,抗衡天下,最终成就帝王之业!”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仿佛已经看不到其他的出路,只能死死抓住这最后一丝幻想。
朱寘鐇闻言,脸上的嘲讽更浓了:“仿效太宗皇帝?贤侄,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太宗皇帝雄才大略,当年靖难,那是天时、地利、人和皆备,尚且历经数年苦战,才最终成功!”
“你以为你有几分太宗皇帝的本事?”
“更何况,陛下早就料到了你会有这样的心思!”
“本王离开北京之前,陛下特意跟本王说过,等你把这些护卫操练好了,就找个由头,再把你的护卫编制给削了,然后把这些京营精锐,全部调回北京!”
“说白了,陛下就是让你用自己的钱、自己的精力,替朝廷养兵!你从头到尾,都只是陛下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朱宸濠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愤怒。
他死死地盯着朱寘鐇,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可朱寘鐇的眼神,却无比锐利、无比笃定,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
“由头…… 什么由头……” 朱宸濠的声音,变得沙哑而颤抖。
朱寘鐇斜眼瞥了他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千钧之力:“什么理由不好找吗?”
“朱宸濠府这些年暗中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拿出来,不是足以削去你护卫编制的理由?”
“就算没有这些,陛下想要找个由头削你的权,还不是易如反掌?”
“你以为你在暗中筹备,做得天衣无缝,可在陛下眼里,你的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
“朱宸濠府这是在做大死,陛下只要想动你,随便找个小理由,就能名正言顺地收拾你!”
“轰!”
朱宸濠的脑海中,最后一根弦彻底断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小皇帝…… 好深的计策…… 好深的计策……”
他之前所有的自信,所有的野心,在这一刻,都被朱寘鐇的话,击得粉碎。
原来,他从恢复护卫的那一刻起,就落入了陛下布下的圈套。
他辛辛苦苦操练兵马,竟然是在替朝廷做嫁衣。
他以为的优势,竟然全都是陛下给他设下的陷阱。
朱寘鐇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丝毫怜悯,继续说道:“小子,你现在还觉得,你有资格和人家拼皇位?”
“连本王这样精心筹备、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谋反,都被陛下轻易识破,轻松拿下。”
“你这点伎俩,在陛下面前,连提鞋都不配!本王都比不过人家,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赢?!”
朱宸濠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脸上露出了痛苦而不甘的神色。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不愿意接受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棋子的事实。
沉默了许久,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疯狂的挣扎,愤愤地说道:“本王还有后手!”
“本王暗中联络了鄱阳湖一带的水匪,如今他们已经进入湖广腹地!”
“若是事不可为,本王便带着心腹,投奔水匪,称霸江南水乡!”
“江南水乡河道纵横,朝廷大军难以展开,本王便能凭借水匪的力量,与朝廷周旋!”
“到时候,本王截断朝廷的漕运,让京城的粮草供应断绝,看小皇帝还怎么稳坐江山!”
说完这番话,朱宸濠的眼神中,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冀。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最后的希望。
可朱寘鐇听完,却露出了一副无语的表情,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浓浓的失望:“你小子还真是死心不改啊!”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抱着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以为你的水匪,真能成气候?”
“告诉你吧,你派去湖广的那些水匪,早在进入黄州境内的时候,就被朝廷的兵马,剿灭得干干净净了!”
“几个月了,你是不是早就联系不上他们了?”
“你以为是他们自己跑了,或者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都不是!”
“他们的头领,早就被朝廷抓住,押送到北京去了!现在恐怕已经把你供得干干净净了!”
朱寘鐇的声音,如同冰锥一般,狠狠刺进朱宸濠的心脏。
“小子,你在京城那位陛下的眼里,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跳梁小丑在跳舞!”
“你的所有谋划,所有底牌,在陛下的眼里,都清清楚楚,漏洞百出!”
“你以为你在暗中布局,实则一举一动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你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还想称霸江南,截断漕运?简直是痴心妄想!”
“不可能…… 不可能……” 朱宸濠疯狂地摇头,眼神中充满了绝望,“本王的水匪…… 本王的后手…… 怎么会这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朱寘鐇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南昌的地利靠不住,精心操练的护卫是朝廷的人,最后的水匪底牌也早已被剿灭。
他几十年的骄傲,几十年的野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反抗,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徒劳。
银安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朱宸濠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大殿内回荡。
半个时辰的时间,缓缓流逝。
朱宸濠始终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朱寘鐇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神色平静地等待着。
终于,朱宸濠缓缓抬起头,眼中的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臣服。
他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蟒袍,然后对着朱寘鐇,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咚” 的一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声音沙哑而诚恳,带着一丝哀求:“叔父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