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王已经快没处躲了。
他往东,剑光封东;他往西,剑雨截西。那些剑像长了眼,又像林清瑶用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满场跑。
他一身本事,在这铺天盖地的剑影里,竟连近她三步都做不到。
等他终于寻到一块大石,喘着气跃上去,才一转身,整个人就僵住了。
身后,数百柄青色剑光已经围成了人字形。
天上、地上、左侧、右侧,连头顶都排得整整齐齐,像一张用剑编成的天罗地网,只等他再动一下,就穿心而过。
他低头看看自己。
旧甲碎了小半,大氅早被斩成布条。胳膊、肩头、腰侧、腿边,全是剑痕。
不深,却道道见血。
他哪还能不明白。
这些剑每一道都留了分寸,刚好让他疼,让他见血,却又不至于真躺下。
这分明是拿他当活靶子,教他“莫装”。
狼王站在石头上,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直跳。
他不怕死,可这么死,太憋屈了。
他咬了咬牙,又咬了咬牙,最后把心一横,抬头冲那剑阵中央喊道:
“那个……女侠!有话好好说!”
声音比先前喊号子时不知低了多少,甚至还带着点喘。
“我拦路归拦路,可我没害过人命!”
他见林清瑶没动,又急急补了一句:
“我就是嘴欠了点,排场摆得大了点,我连你一根头发丝儿都没碰到啊!你、你这样拿剑指着一个……一个老实妖,合适吗?”
“老实妖”三个字一出来,远处君遇嘴角狠狠一抽。
谢临川更是没忍住,低声骂了句:
“他还老实?这狼刚才是不是说要抓林剑仙回去当压寨夫人呢。”
狼王已经顾不得脸面了。
他站在那数百道剑光中间,浑身是血,却挺着脖子喊得理直气壮:
“我最多算个……嘴巴坏的良妖!你要不信,随便找这方圆百里问问,我夜游,什么时候滥杀过半个活口?”
他说完,又怕林清瑶不信,急得尾巴都从旧甲下露出来了,灰扑扑的一条,无意识地扫了一下身后碎石。
哪里还有半分“西荒狼主”的样子。
先前那个披大氅、步冷风、抬手点人的妖王。
此刻衣衫尽碎,血痕满身,站在孤石上,被百剑所指,连尾巴都不争气地露了出来,灰扑扑一条。
林清瑶慢慢走上前去,轻轻抬了抬手指。
漫天的青色剑光齐刷刷往后一收,不再逼他,却仍悬在半空,静静照着他,照得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清瑶随手一翻,一道清光自她指尖弹出,落在那狼王脚边,转瞬没入石面。
下一瞬,他脚下三丈内亮起一圈淡金纹路,似牢非牢,像被天地圈了一小块,把他孤零零扣在当中。
画地为牢。
“以后,还嘴欠不欠了?”
那狼王摇摇头,连尾巴都跟着晃:
“不敢了不敢了!真不敢了!”
“还要不要压寨夫人了?”
“不要了!不要了!小妖有眼无珠,再不敢说那等混账话了!”
他像生怕林清瑶不信,又急急补了一句:
“我真没害过人啊!我都是自己修炼的!对月吸风,饮露食草,连山里的野兔子都没欺负过!”
林清瑶眯了眯眼。
她没计较他话里几分真几分假,只问:
“你修了多少年?”
“四百二十年了!不容易啊!能活到今天,全靠命硬……”
他说到一半,见林清瑶面无表情,又小声补了一句:
“也靠一点点……识时务。”
林清瑶朝旁轻轻一偏头。
那原本悬停不动的剑光,像会意一般,又往下压了半寸。剑风擦着他脸侧掠过,削断了他鬓边一缕碎发。
狼王整个妖都往石面上一缩:
“别!别!女侠!您说!您要什么!我都给!都给!”
林清瑶这才收了半分气势,眼底依旧清凌凌的: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占山为王?”
那狼王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见林清瑶没有要下杀手的意思,才慢慢直起一点身子,低声道:
“我们……是流浪到这里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先前的张扬散尽了,竟透出几分疲色,像一把被风沙磨钝了的老刀。
“从前住的那片山头,本来也过得去。后来来了头大妖,看上了那地方,当夜就打进来了。我们挡不住,死了好些同族。”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
“我带着剩下的这些兄弟,一路东躲西逃,才到了这穷山恶水。占个山头,平日拦点东西……也不过是为了能活下去。”
林清瑶扫了眼他身后那群小妖。
一个个还是化形不全的模样,有的还拎着木棒,有的连裤子都没穿齐整。其中一只膝盖反着长的,正偷偷把腿往石缝里藏,连头都不敢抬。
她收回目光,问:
“那你们劫过多少人?”
狼王忙摆手,摇得急,连尾巴都甩到了石壁上:
“没有没有!我们只劫妖!抢点妖果、灵草,偶尔吓唬一吓路过的兔妖、鹿妖,讨两颗果子就放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点,像自知理亏:
“你们……是我们第一次拦的人。”
“真没伤过人命?”
林清瑶又确认了一句。
“真没有!”
狼王抬起头,眼睛瞪得极亮,像是怕她半个字都不信:
“我是好妖!”
他说得极认真,认真到连自己都信了。
林清瑶默了默,没再继续问。
她偏过头,朝周若菲递了个眼神。周若菲会意,带着君遇和谢临川绕过群妖,往一线天深处那狼王栖身的石洞走去。
一盏茶的工夫后,几人从洞里走出来。
表情都很微妙。
那洞倒是不小,可穷也是真穷。
干草胡乱铺成几张床,一口石锅豁了半边,灶里连火星子都没有。角落堆着几捆不知什么野兽的骨头,白森森的,却一点妖气都没沾,看着倒像捡回来当摆件的。
最大的一间“王殿”,也不过是块大青石上铺了半张旧虎皮。那虎皮秃了一角,露出下面灰扑扑的石头,像被磨了不知多少年。
旁边几个石槽里堆着些野果,蔫儿吧唧的,有的已经发皱,明显放了几天都没舍得吃。
谢临川终是没忍住:
“你这山大王,当得也太寒碜了。”
那狼王闻言叹了口气,居然一点没恼:
“能活就好,能活就好。”
他说着,看看身后那群小妖,自嘲似的笑了一声:
“这年头,能有个不漏雨的窝,有口能咽下去的东西,就是福气了。”
识海里,清灵道经忽然“哗啦”一翻,冒出一行字来:
【咦?】
【你让他靠近点。】
林清瑶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朝那狼走进了两步。
清灵道经青光微闪,像在认真辨认什么:
【这个狼……不一般。】
【他身上有啸月狼的血脉。】
林清瑶心里微微一动。
啸月狼?
清灵道经翻了一页,认真起来:
【啸月狼是天狼族王族。在大界那都是横着走的,真仙界某位仙尊就是他们族人。按理说他们不可能来这种小千世界。】
林清瑶听了,面色不改:
“继续。”
识海里,清灵道经青光一闪。
字迹一行行显现,不再蹦跳,不再玩笑,像是从极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古字:
【啸月狼,天狼王族,战力之强,可越境搏杀。】
【这一脉生来额带银月纹,修到极致,吞月华,踏星斗。上古时,曾与真龙争过天地一角。】
清灵道经越写越快:
【你以后要走的路,打的山头、要平的局,只会越来越凶。】
【这头狼皮糙肉厚,能打能跑还能扛。眼下他的传承还没觉醒,修为乱七八糟,四百多年,还混成这样。简直丢天狼一族的脸】
【可正是这样,才好谈。】
【你想办法收了他,跟他签平等契约,不用压他。】
【我这里有天狼族传承功法《九霄月照》的初级篇。你去跟他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