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看了那狼王一眼,又扫了扫他身后那群瑟缩的小妖,忽然开口:
“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狼王眼睛“噌”地亮了,连头顶那对狼耳都跟着竖起来半寸,又被夜风吹得一抖。他连忙上前半步,又不敢靠得太近,只压着嗓子,带着点藏不住的急切:
“女侠,您说!”
“你有名字吗?”
“有有有!”
他像生怕答慢了似的,飞快道。
“姓夜,名游!就是……就是兄弟们叫惯了,都喊我大王……”
说到“大王”二字时,他偷偷掀起眼皮瞟了林清瑶一眼,见她面色如常,才又壮着胆子补了一句:
“您、您喊我夜游就行。”
林清瑶没笑话他,继续问。
“你修炼多少年了?”
“修了四百多年,底子不差。”
林清瑶点了点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跟我签个契约,带上几个得用的手下,跟我去打蛟大王。”
“什么?!”
夜游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连尾巴都直了,竖直的狼耳在夜风里僵成两根小棍子。
“蛟、蛟大王?就那个……仙愁谷里那条千年蛇妖?”
“对。”
“可……他手下妖兵成群,还有好几个狠角色!我们这些妖,不一定打得过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还偷偷往后退了半步。
林清瑶抬眼,目光淡淡地扫过去,不冷不热:
“又不是让你一个去送死。”
“怎么,堂堂狼王,占山时喊得震天响,一说到打条长虫,就怕了?”
她往前半步,夜风卷起她衣摆,那眼神清棱棱地逼着他:
“你的气度呢?野心呢?”
“还想一辈子带着弟兄喝露水、啃野果?”
狼王夜游被她这几句说得,喉结上下滚了滚,尾巴慢慢从石壁上收了回来,不再瑟缩。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身被剑削得七零八落的旧甲,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群还躲在石缝后、连头都不敢抬的小妖。
他咬咬牙,把最后那点犹豫也嚼碎了:
“行。我跟你去。”
林清瑶点点头,神色依旧平静:
“好。那先签个契约。”
夜游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眼神一紧:
“契约?你是……要我做你的仆人?”
林清瑶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嘁”了一声:
“我没事收个狼王当仆人,闲得慌吗?”
她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得很:
“我是看你打架还算凑合,脾气虽然欠了点,但能用。”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跟我签个平等契约,精诚合作。你看如何?”
夜游眸光一沉,没有立刻接话。
林清瑶也不急,只慢慢补了一句:
“等打完蛟大王,救出人之后,我再送你一份机缘。”
她目光落在他额间那道银纹上,声音不高,却像夜风里忽然递过来的一柄薄刃:
“你是……天狼一族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夜游脸上的血色像被夜风一下抽尽了。
他额间那道浅淡银纹骤然亮了一下,像从皮肉最深处透出来的一弯极细新月,寒光隐隐,如冷刃出鞘。
随即,夜游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先前那股求饶服软、夹着尾巴的模样碎得干干净净,像有一头被藏了太久的凶物,在这一瞬睁开了眼睛。
四周空气猛地一沉,夜游慢慢站直了身子。
赤着的身上还留着斑驳剑痕,可他像浑然不觉,只盯着林清瑶,那双眼里再没有半点方才的讨好与躲闪,只有一片又深又冷的野性。
像夜色深处忽然亮起的两点幽火。
“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带着一点几不可闻的颤。
林清瑶没有避,迎着他那又深又冷的目光,轻轻一笑:
“如果猜得不错的话,你修炼到如今,每一次进阶,都很艰难吧?”
夜游的眼神又是一变。
那点被逼出来的野性像潮水般涨起来,似要冲破什么,又像被他自己用最后一丝理智一点点按了回去。
月光下,他眉骨上那道旧疤微微抽动,喉结上下滚着,浑身都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许久,他才慢慢松开紧咬的牙关,声音嘶哑,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是。”
林清瑶身后,谢临川和君遇正在远处清点那群小妖的“兵器”,没人注意这边。
她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夜游,你听说过修士吗?”
夜游眸光一动,像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他沉默片刻,才缓缓点头:
“听过。传承记忆里有,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天狼族里有记载,说这世上有一种人,能引气入体,御剑乘风,与妖不同,也能问鼎长生。”
林清瑶看着他,神色平静:
“我就是。我是一名剑修。”
夜游怔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那点刚刚按下去的野性又涌上来,这次却混着几分难以置信。
林清瑶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很巧。”
“我曾经在一次游历中,机缘之下,得到了一部功法。”
她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他额间那早已隐没的月纹上:
“是你们天狼王族啸月一脉的修炼法门。叫《九霄月照心经》。”
夜游浑身一震。
像有什么极远极沉的东西,忽然从血脉深处被这八个字狠狠撞了一下。他眼底那层戒备与冷意裂开一道缝,呼吸都跟着重了几分。
林清瑶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反而更淡了:
“如果你愿意和我签这个契约,等打败蛟大王,把那些被困的女子救出来,我就把《九霄月照心经》的上篇给你。”
她顿了顿,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
“至于中篇和后篇……至少也得等你自己有实力了,再去找。你说是吗?”
夜游喉咙发紧。
他死死盯着她,眼神一瞬不瞬,像在分辨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又像在按住心底那点几乎要翻涌上来的东西。
半晌,他忽然偏过头,朝远处月下逢的方向看了一眼。
夜色里,那位仍倚在树旁,半边身子隐在雾中,神情冷淡,像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夜游收回目光,声音哑得像被粗砂磨过:
“那个野狐狸……也签了?”
林清瑶没否认,只点了点头。
夜游沉默了。
雾从两人之间缓缓流过,带着他身上的血腥气和一点极淡的野草味。
他像在跟自己较劲,又像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东西拉扯。
“你怎么说服他的?”
他终究还是问了出来,声音不高,却带着点不甘:
“不会也……还有什么狐族的心法吧?”
林清瑶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
夜游被她这么一看,瞬间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了。人家有没有功法,那是人家的事。他真正该在意的,只有自己眼前这条路。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把什么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放了下来。
“我答应你。签。”
话一出口,他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声音极低,几乎只剩气音:
“但是能不能……别当着我这些狼兄弟的面签?”
林清瑶看他一眼,懂了。
这是还想要点面子。毕竟,他再怎么落魄,也是个狼王。
“行。”
她点头,不再多言。
随即,在识海里轻轻唤道:
“清灵,拟一份平等契约出来。条件,按刚才说好的来。”
清灵道经青光一闪,几行古字缓缓浮现,条条清晰:
【一不主从,二不伤命,三不背盟;她给法门,他供助力;待蛟大王事毕,他随她入大江山……】
林清瑶扫了一遍。
和当初与月下逢签的那份稍有不同,但约束之效并无二致,甚而更合她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