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狼王侧身避开一剑,顺势后仰,两指探出,朝剑身上夹去。
林清瑶手腕一抖,青锋如游鱼脱手,贴着指缝滑走,剑尖回旋,又划向他喉前三寸。
两人便在这窄窄的一线天里缠斗起来。
狼王的打法粗粝直接,每一爪都带着破风声,身法不算快,但极稳,像一座山在移动。
而林清瑶像一道穿行在山石间的风,整个人在雾里忽左忽右,忽进忽退,剑光贴着雾面划过,像月影掠水,每一次落剑都轻盈却致命。
君遇在远处看得眼睛都不舍得眨,低声对周若菲道:
“林师叔的剑……真好看。”
君遇就是个剑修,自然看得懂,林师叔那剑法看着飘逸,实则招招致命。
可狼王的皮肉也确实硬实,青锋剑斩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林清瑶也不急,跟他耗。
从一线天西口打到东口,又打回来。
谢临川站在远处,已经数不清第几回合了:
“这都打了快一百回合了吧……我们要不要去帮帮忙啊!”
月下逢看得很认真。
“她应该还没有用全力。”
而沈惊寒,已经看痴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见过的那些“剑侠”,都太慢了。
狼王终于抓到林清瑶换气的间隙,猛地一爪挥出。
林清瑶侧身避开。
那一爪带着山石般沉的风,擦着她脸侧掠过去。几缕碎发被风带起,轻飘飘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灰雾里。
狼王收手站定,甩了甩被剑气震得发麻的右爪。忽然笑了一声,语气竟真像请人赴宴:
“小美人,不累吗?要不咱不打了,坐下喝杯酒如何?”
林清瑶轻轻一笑。那笑漾在唇边,清得像山间最浅的一脉水,偏又在这灰沉沉的一线天里,亮得让人心神一晃。
“好啊。”
她应得轻,像真要应下这杯酒。
狼王一怔。
那只抬到一半的爪子顿住了。
那笑太干净,干净得让他一时分不清,是杀意化成的,还是山风故意迷了他的眼。
就这一瞬,林清瑶脚下一动,人已近身。
狼王下意识想退,却已经来不及。
“砰!”
她一脚踹出,正中他腰腹。
狼王整个人飞出去,重重撞进一线天的石壁上。
碎石簌簌而落,惊得群妖齐齐退了两步,连那喊号子最起劲的小妖都“嗷”地捂住了嘴。
林清瑶收脚,立定,衣摆一甩,像只是拂了拂灰。
“别急。这才刚开始。”
那狼王愣了足足三秒,才从石壁前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腰上那道脚印,又慢慢抬头,盯着林清瑶。
那点玩世不恭像被这一脚踹散了,可散尽之后,眼底浮上来的,竟是一层更烫的东西。
“哟。”
他舔了舔嘴角,眼底幽光一盛,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野物,整个妖都活了过来:
“还是个带刺儿的。”
“本大王,就喜欢野性难驯的。”
林清瑶没再跟他废话。
她将青锋剑往胸前一横,左脚后撤,剑尖朝上。这个起手并不快,甚至有些缓,像剑修在月下练剑时最平常不过的一式。
可就在她站定的那一刻,夜风像忽然找到了方向。从谷底,从石缝,从每一道雾的裂隙里,朝她涌来。
她站在那里,像站在一片月华中央,四周风声尽数臣服,连衣摆都被那蓄起的剑意托着,轻轻浮起半寸。
“月照万川。”
她开口,声音极轻。
下一瞬,青锋剑轻轻一颤。
像是夜幕降临前,天边第一颗星忽然亮了一下。
然后,剑影自剑身分出。
一道,如月影照水,轻得几乎不真实。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五道、第十道……剑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像满月碎在湖心,千片月光同时离水而出。
眨眼之间,数百道青色剑光已悬在她身周,高低错落,锋芒朝外,缓缓旋动。
那一方天地像被剑意重新洗过。
雾色不敢近,风声不敢响,只有剑,到处都是剑。
满山小妖惊得齐齐一退,有妖连兵器都拿不稳了:
“这、这是什么!”
“怎么、怎么到处都是剑!”
“娘啊!快跑——”
那狼王站在剑影之外,第一次没了笑。
他看见林清瑶立在那片剑光之中,青锋在握,剑影绕身,像广寒落刃,又像某位上剑仙从月下踏来。
而她的眼睛,比那剑光更亮,也更静。
那数百道剑光只朝狼王一人而去。
没有一声号令,却比千军万马更齐。
左削、右斩、上刺、下挑……
剑光如飞蝗,如月碎万片,从四面八方合围而去,没有一丝空隙,连雾气都被绞碎成屑。
狼王再不敢托大,更不敢硬接,只凭一身本能在这漫天剑雨里闪转腾挪。一会儿贴地滚出,一会儿纵身上壁,身形快成一道黑灰残影。
可那剑光如影随形。
他刚避开侧面一剑,头顶又有三柄已至;才撕开身前一道剑幕,背后又是五剑齐下。
背上、肩头、腿侧,接连添了几道血口,血珠被剑风卷起,还未落地,便被剑气蒸成薄雾。
“你这到底什么门路!哪来这么多剑!”
他吼出来,声音里第一次带了惊。
林清瑶不答。
她只站在原地,青衣不染尘,指尖轻轻一转。像月下拨弦,又像在虚空中牵了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
数十道剑光随她心意而动,或聚或散,或急或缓,时而如游鱼绕身,时而如星辰列阵,每一次折转都干净得不见半点迟滞。
她人与剑,剑与夜风,都像融成了一体。
满山小妖已经看傻了。
他们只看见她立在剑光之外,手指微动,百剑齐飞。像画里走出的仙,不沾杀气,不染烟尘,偏偏那漫天剑影都听她一人号令。
更让群妖胆寒的是,那些剑光道道都冷得像真剑,剑风刮过石壁,竟能留下寸许深的斩痕。
“她、她不是人……”
一只小妖声音发颤,手里的铁链“啪嗒”掉在地上。
“她是……神仙吧?”
狼王躲得越来越狼狈,越来越心惊。
他那一身山岳般的沉稳,早在剑光织成的罗网里碎得七零八落。
每一道剑影掠过去,都在他旧伤上再添一道新口。他像一匹被逼入绝地的孤狼,空有一身凶性,却连挥爪都找不到目标。
而远处观战的几人,也全变了脸色。
沈惊寒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漫天剑光,指节都攥得发白。
旁人看的是胜负,他看的却是门道。
那些剑光,不是寻常剑气分化。那轨迹、那韵律、那剑与剑之间彼此呼应的虚实战法……
他越看越心惊,越看越眼熟,像某段只在残卷里见过一半的话,突然在眼前活了过来。
“一剑化万,月照千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齿间念出这八个字。
那是古剑派开派祖师手札中,只提过寥寥数语的一门剑境。当年他读到时,以为只是祖师酒后狂言,或是后人穿凿附会。
可今天,他真的看见了。
月下逢的目光始终没离开林清瑶。
他不是在看剑,是在看她。
看那一袭青衣在月华与剑光之间如何站得那样稳,看她指尖轻转时,眉眼间那种近乎天生的从容。
他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这场架,已经不用他出手了。
她打得太从容。从头到尾,她都在按自己的节奏来。
狼王的凶,狼王的狂,在那片剑光面前,都不过是一阵风,吹不动她半片衣角。
君遇看得眼睛都红了,又激动又不敢出声,只一个劲儿拽周若菲的袖子。
周若菲也看入了神,良久,才低低道:
“林道友……是在以剑问月。”
谢临川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跟着师父捉妖,见过最多的排场,就是十几张符纸连成火墙,或者哪个老前辈甩出一道铜钱剑光。
那些已经够他吹半年了。
可眼前这算什么?
一人,一剑,手指那么一点……
铺天盖地,剑气如潮,像把整座山谷都卷进了一场青色的雪里。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
“这才是,剑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