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骤静。
河风从几人之间穿过去,月下逢那句“五百多岁”落在水面上,晃了两晃,沉了底。
过了好一会儿,谢临川才从齿缝里抽了一口气:
“五百多岁……你们妖还真的是——”
他话说到一半,想起师父当年说的话:妖族化形便要一两百年,修到能在人间行走,少说也要三百年打底。
他硬生生把后半句“老怪物”咽了回去。要是拿人的尺子去量妖的岁数,那纯属跟自己过不去。
沈惊寒没开口,目光却在月下逢身上多停了一息。倒不是被五百岁吓住了。他在想另一件事:五百多岁,在妖族里大约也就相当于人间的弱冠之年?
怪不得战力强,跑得快,甚至还能从师叔手里脱身。
他可是领教过师叔的剑有多快的。一个“少年期”的狐妖能从那种剑下全身而退,这天赋,怕是极好的。
他移开视线,没有追问。
月下逢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谢临川迎着河风深吸一口气,把方才那点感慨全吐了出去,转头看向林清瑶,眼角已经挂上了笑:
“林剑仙,你刚才不是说,要带我们过去?现在可以开始了吗?我还真想试试御剑飞行的感觉。”
“可以,一个一个来。”
林清瑶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去,心里已经过了个来回。
先送周若菲。
她好说也是个筑基修士,又会符箓,御剑途中万一有什么变故,她反应最快。至于谢临川……往后排一排。
她直接朝周若菲伸出手手:
“周道友,你先来。”
周若菲也没犹豫,轻轻一跃便上了剑身,动作干净,落脚极稳。
林清瑶偏头确认了一下:
“站稳了?”
“嗯。”
青锋剑离地而起,贴着河面稳稳掠出,风一灌进袖口,反倒比想象中轻。
周若菲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河水,青碧深沉,映着两道影子一前一后滑过去。
她忽然觉得,筑基之后走了这么长的路、熬了这么些日夜,好像就为了这一瞬,“轻”了那么一下。
“林道友。”
周若菲的声音被河风吹散了一半。
“御剑飞行,难学吗?”
林清瑶偏了偏头:
“不难。在正常修仙界,筑基修士御剑就跟小孩学走路一样。会了,就忘不掉。”
周若菲极轻地点了下头。
五十二年了。她一直以为自己错过了太多,原来还有路可以走、还有东西可以学、还可以飞起来。
剑身在对岸轻轻一落。她落地时膝盖微微软了一下。不是怕,是身子还记得那种“不沾地”的感觉。
她回头,看向那条刚刚飞过来的河。
“林道友。这一趟回去,我一定把御剑学会。”
林清瑶低头冲她笑了一下:
“回去就教你。”
林清瑶折回对岸时,君遇已经排在了最前头。
“林师叔,到我了。”
林清瑶点点头。
“上来。”
君遇脚尖一点,轻巧地跃上剑身。
落脚的瞬间剑身微微沉了一下,她嘴上说着“我不怕不怕”,脊背却绷得笔直,两只手在她背后悬了半天,最后揪住了林清瑶后腰的一小片衣角。
林清瑶低头瞥了一眼那只揪衣角的手,没说什么。
剑身离地,贴着河面缓缓升起。
君遇倒吸一口气,又硬生生憋住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林师叔……不会掉下去吧?”
“不会。”
林清瑶唇角一弯,把剑身轻轻一压,顺着河面滑出半圈。
君遇眼睛猛地睁大,脖子不僵了,背也不绷了,整个人往林清瑶肩后探出半个脑袋。
河风迎面灌来,把她的头发全吹到了脑后,脚下青碧的水色像一整块被划开的玉,剑光贴着水面拖出一道细长的白痕。
她能感觉到剑在动,风在追,而自己真的在飞。
“林师叔!我们真的在飞!”
林清瑶笑了一声:
“那要不要多飞两圈?”
君遇一听,声音都亮了:
“要!要两圈!不,三圈!五圈!十圈也行!”
话音未落,林清瑶剑尖一提,青锋剑忽地掠高,在河面上划出一道陡弧。
君遇“嗷”了一嗓子,下一瞬却笑得停不下来:
“太爽了!林师叔你太帅了!我要飞得再高一点!”
林清瑶也不答话,带着她在河面上折转、低掠、拉高,像一只青鹤带着雏鸟在水上嬉戏。
风把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君遇早忘了攥衣角那回事,两只手已经张开了,像要抱住迎面而来的风。
剑身在对岸轻轻一落,君遇跳下来,脚底板刚挨着实地,身子还晃了两晃,像没从风里站稳。
她也不管,扭头就朝周若菲喊:
“周师叔!以后我也会飞了,到时候我带你!”
周若菲站在几步外,眼睛极亮。看着君遇那副“我已经是剑仙了”的得意模样,嘴角弯了弯,轻轻“嗯”了一声。
河对岸,谢临川已经站在水边。负着手,装得云淡风轻,眼睛却一直往那柄剑上瞟。
林清瑶踏剑掠回,青锋剑在离他一尺处稳稳停住:
“该你了。”
谢临川整了整衣襟,又清了清嗓子:
“其实吧,我是坐过飞舟的。国师府那种,比你这个……”
他比划了一下。
“……可能稳一点。”
“哦。”
林清瑶点点头。
“那要不你游过去?”
谢临川表情一顿,干笑两声:
“哪能呢。那必须御剑啊!”
他一个云梯步跃了上去,不知是紧张还脚滑,整个人往前一栽,手本能地一把攥住林清瑶的臂弯,又赶紧松开。
“对不住对不住。这剑,有点滑。”
林清瑶没看他,只道:“站稳了。”
剑身离地而起,谢临川脸色“唰”地白了一层。他两只手死死揪住林清瑶的袖口,眼睛盯着脚下那一寸剑面。
“林剑仙……我觉得……可以不用飞那么高……”
“已经很低了。”
“那能不能……贴着水走?”
“你要想,我也可以飞到河里去。”
谢临川果断闭嘴了。风声擦着耳廓呼啦作响,他脊背绷得像根上了弦的弓。
等剑身在对岸落了地,他几乎是扶着膝盖走下来的。站稳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低声嘀咕了一句:
“三十……确实老了。”
君遇在旁边接得快:
“你刚才不是还说自己‘正当年’吗?”
谢临川摆摆手,一脸“别提了”的表情。
林清瑶折回时,沈惊寒已经站在水边等着了。见她落剑,他微微颔首:
“有劳林剑仙。”
他上剑的动作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没有踉跄,没有犹豫。一步踏上剑身,背脊挺直,整个人像一柄入了鞘的剑,稳,也静。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既没有抓林清瑶的衣袖,也没有扶任何地方。
剑身升起,贴着水面掠出。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衣摆朝后翻飞,沈惊寒连晃都没晃一下。
河面过半时,他忽然开口:
“你们修炼……很难吗?”
林清瑶实话实说:
“看天赋,也看悟性,更看机缘。”
沈惊寒没有再问。
剑身在对岸轻轻一落,他踏下实地,退开两步。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沉默了几息,他开口:
“你看我还有希望吗?”
林清瑶回头看了他一眼。月色下他的轮廓像被风削过,冷而干净,眼底却有那么一点极淡的、藏得很深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
“等把人救出来,妖窟捣了,帮你看看。”
沈惊寒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
月下逢是最后一个。
林清瑶踏剑落在他面前,剑身悬在离地两尺处。
“要不要我带你过去?”
月下逢抬起眼,唇角弯了弯:
“我还没在剑上飞过。想试一试,行吗?”
林清瑶点头:“行。上来。”
月下逢纵身轻轻一跃,落上剑身。
整个人像一片落进风里的叶子,没有扶任何东西,像在……等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