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行水上,月下逢半身笼在雾里,像一阵烟落在剑尖,又像一道旧影,终于被这阵风带了起来。
林清瑶把剑一提,朝众人站着的岸边稳稳落去。
剑身贴着岸边的碎石轻轻一落,月下逢先一步踏下实地,退开两步,站到了一旁。
林清瑶落地后,抬手一招。
青锋剑轻鸣一声,剑身一振,如一道流光电射而回。
那剑绕着她身侧极快地转了两圈,清光在晨雾里划出一道近乎透明的弧,最后倏地一缩,化作一点青芒,不见了。
周若菲和君遇在悠然谷时见过修士收剑入体的手段,只多看了两眼。
月下逢也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妖族的法器多佩于身、悬于腰,像这样化入袖中的,也有,但很罕见。
沈惊寒脸色未变,只盯着她空荡荡的掌心,目光停了两息,然后默默移开了视线。
唯独谢临川,眼都直了。
“剑……剑呢?那么长一柄剑,说没就没了?”
他抬头看林清瑶,又低头看她袖口:
“这又是什么本事?你刚才也没念咒,也没结印,就——”
林清瑶抬了抬袖口,语气平常:
“收起来了。”
“收哪儿了?”
君遇听不下去了,回头道:
“谢大人,少问两句。问多了,显得你特别没见识。”
谢临川一噎:
“不是,剑突然没了,谁不好奇?”
“我不好奇。”
君遇下巴一抬,走得理直气壮。
周若菲笑着摇了摇头,也跟着转身走了。
谢临川站在原地,看看林清瑶的袖口,又看看走远的几个人:
“行,就我没见过世面好了吧?”
一行人刚走出一片矮林,谢临川忽然脚步一顿。
“有妖气。”
他眉头微皱,手已经按上腰间铜符。
几乎同一瞬,月下逢和沈惊寒同时偏头,朝前方望去。周若菲指尖已扣住一张符纸,君遇握上剑柄。
林清瑶抬眼看了一眼前方。
山道收得极窄,两侧黑岩斜斜夹拢,只露一线天光从顶上漏下来,像一道被劈开的裂缝。
“是一线天。”
月下逢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里面至少藏着十几只妖。气味很杂。不是同一窝的,应该是临时聚在一起的。”
谢临川回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妖说“里面有妖”,语气还这么平常,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正说着,一线天里便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像许多爪垫踩在湿石上,轻重不一,错错落落。接着,一个极高极瘦的身影从暗处踱了出来。
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狼。
青灰毛色覆着后腰以下,两条狼腿粗壮而长,爪尖在石面上刮出细响。赤着上身,只披了半截旧甲,肩胛骨像两把刀从皮下顶出来。
眉眼凌厉,眉骨上一道横疤从右额拉到左眉,衬得整个妖又冷又狠。
他身后跟着七八只小妖。
化形也是参差不齐:有的脸是人的,腰以下还是狼身;有的脸还是狼的,身子已经站直了,歪着脖子看人;还有两条腿已经化了,可膝盖还反着长的,站着站着就往前一弯,差点跪下去。
手里的家伙也五花八门:木棒、铁链、半截短刀,还有一个攥了块石头。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倒像一群临时凑出来的妖魔。
那狼妖往路中一站,嗓门扯得又亮又粗: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若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林清瑶嘴角抽了抽。
这哪里是拦路妖,这分明是戏文里钻出来的山大王。
那狼妖见没人应声,扬了扬下巴,又补了一句:
“不过嘛,本大王心善,今日可以放你们一条活路。”
他抬起爪子,朝林清瑶、周若菲、君遇三人一指,嘴角往上一咧,露出一排不算整齐的牙:
“把这三个小美人留下,本大王怜香惜玉,不愿见血。男的嘛——”
他扫了谢临川和沈惊寒一眼。
“……自己滚。”
最后,又指了指月下逢。
“那只野狐狸抓了,炖着吃。”
林清瑶:“……”
周若菲:“……”
君遇已经“噌”地拔出半截剑:
“你再说一遍,我让你知道什么叫见血。”
谢临川嘴角抽了又抽:
“这狼妖……还怪好的呢,还放咱俩走。”
沈惊寒没接话。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呵,以往哪个妖见了他不是先跑?可这位倒好,站在那儿说“自己滚”。
月下逢偏了偏头,像没听清似的,过了两息,才缓缓重复了一遍:
“野狐狸……炖着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眼看向那狼妖,声音不高不低:
“你确定?”
那狼妖哼哼一笑,目光在君遇脸上慢悠悠地刮过去:
“小美人,你越凶,本王就越喜欢。等抓回去,好好疼你。放心,哥哥很温柔。”
他说着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身后几只小妖跟着起哄,嗷嗷叫了两声,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响。
君遇脸都黑了:
“你个死妖怪,活得不耐烦了是吧?姑奶奶这就把你大卸八块,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后悔妖生!”
她手腕一翻,长剑出鞘,整个人已经往前蹿了半步。林清瑶抬手,一把按住她剑柄。
“别急。”
君遇回头:“林师叔?”
林清瑶没看她,目光仍落在一线天深处,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他身后还有个头儿没露面。”
君遇眉头挑了挑,灵机一动,剑落回鞘。往前一站,指着那狼妖和他身后七零八落的小妖们,清了清嗓子:
“你,半人半狼半吊子,化形化一半就出来丢人现眼,也敢自称大王?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她目光一转,扫向身后那只膝盖反着长的:
“你,站着都站不稳,还学人拦路打劫?回去把腿掰直了再来。”
又看向那只歪脖子看人的:
“你,脖子正不过来就甭正了,正好省了低头的功夫,反正你也抬不起头。”
再扫向那只翻过肚皮的:“你,翻肚皮倒是挺顺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讨食的,不是来劫道的。”
最后目光落回那狼妖脸上,微微一笑:
“就这点家底,也敢学人家打劫?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七八只小妖面面相觑,有的歪着头,有的拧着脖子,还有一个挠了挠后脑勺,小声问旁边那个:
“啥意思?”
旁边那个也一脸茫然:
“……反正不是好话。”
狼妖脸色从青变红,又从红变黑,爪子在石面上猛地一刮,终于炸了:
“给——我——抓——!全抓了!一个不留!把那个牙尖嘴利的小美人留给我!”
小妖们嗷嗷叫着往前涌,铁链拖在石面上哗啦响,木棒举得七高八低。
君遇退了一步,手按剑柄,嘴角还挂着笑:
“切,一群乌合之众。丢人现眼。”
“退后——”
一线天深处的风忽然变了。两侧黑岩像往中间压了半寸,雾被逼得朝外一散。
那刀疤狼妖“扑通”跪下,身后七八只小妖也齐刷刷伏地。
紧接着,黑暗中传来一声极低的狼嗥。不尖,不亮,闷得像从山腹深处翻上来的,震得人脚底石面都跟着一颤。
小妖们齐齐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东岭苍月照天青——西荒狼主镇山庭——!”
“大王一出百兽拜——谁见吾王不低头——!”
喊得乱七八糟,有的破音,有的抢拍,还有一只明显忘了词,含含糊糊糊弄过去。
可那股子疯劲儿倒是真的,像野庙里唱大戏的班子,把整条一线天都震得嗡嗡响。
林清瑶听得嘴角一抽。
这阵仗,这词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戏班子拉出来的“戏精”呢!
然后,那“狼大王”出来了。
先出来的不是身影,是一道味。极淡的草药味从一线天深处漫出来。
接着是脚步声。
不急,不重,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