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取出青锋剑,往空中一抛。
长剑“嗡”地一声,稳稳悬在离地两尺处,剑身清光流转,像从她掌心抽走了一道风。
她纵身一跃,脚尖轻轻点在剑上。
这一次,没有晃。
青锋剑带着她稳稳升起,贴着河面划出一道极漂亮的弧线。晨雾被剑气劈开一线,像有人用一柄青锋,在河面上轻轻拨开了一层薄纱。
她整个人像是被那剑光托着,又像自己就是那阵风。足下青锋清鸣,衣袂翻飞,黑发高束,如一只掠水而过的青鹤,轻得连河面都未惊起半点漪澜。
她去得极快,飞得也高,转眼便越过河心。在半空轻巧一折,剑随意转,划过一道极圆润的弧,又贴着水面折了回来。
那河水青碧幽深,映着她与剑的双影,一瞬像是天上与水中同时有人在飞。
转了一圈,她稳稳落回众人面前,青锋剑顺势还鞘,衣袂犹带风意。
“还行。”
她说得极淡,像在说“茶温刚好”。
“水下面有暗流,绕路不是好选择。等会儿我一个个带你们过去。”
所有人都没说话。
君遇仰着头,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哇,御剑飞行啊!我在书里看到过,原来真的可以!”
林清瑶立在剑上,悬在离地两尺处,青衫被河风吹得轻轻一扬,端的是仙风道骨。
君遇眼睛瞬间亮得几乎能照出光来,踮着脚朝她连连招手:
“林师叔,能不能教教我!我也要学!这也太飒了!太酷了!太帅了!不会御剑叫什么剑仙啊!”
林清瑶目光从剑上落下来:
“行,等回了宗门就教你。”
周若菲也摆摆手,仰起脸看向林清瑶,眼睛亮得藏都藏不住:
“林道友,还有我!我也想学!到时候多收我一个成不成?”
她平时总端着几分,不是性子冷,而是修为比旁人高些,遇事只能让自己显得稳当。
可这一回,眼见林清瑶踏剑凌波、去来如风,她哪里还端得住?
林清瑶点头,也笑:
“行,没问题。你是该学会御剑飞行了。”
而旁边的三人已经彻底呆住了。
过了好半天,谢临川才回过神来,抬手指了指自己:
“林……林剑仙,我也想学,可以吗?”
林清瑶看他一眼,语气难得认真:
“你?不行。学了也白学,飞不起来。”
谢临川笑容僵住:
“为什么?我可是捉妖师!国师府四品,正儿八经在册的!”
林清瑶没急着回他,只微微凝神,以神识轻轻一扫。这谢临川和沈惊寒,体内竟都有灵根。
她虽然手里也有测灵石,但现在不是测试的时候,得看这两人上不上道,有没有那个机缘了。
她沉吟片刻,才慢悠悠道:
“你若是考虑拜入我们玄明宗,那倒还有几分可能。”
“玄明宗?”
谢临川一愣,下意识在记忆里翻找起来。
他出身世家,又因天赋卓绝,六岁就被选入国师府。天下大大小小的宗门,有名的,没名的,不说全知,至少也听过个七七八八。
能御剑飞行的,除了沈惊寒的古剑派宗师长老,就没几个人能做到,关键飞的压根就没有这位林剑修潇洒。
可“玄明宗”,他真是头一回听见。
“没听过。”
谢临川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
林清瑶负手而立,青衫微动,眉目间淡淡:
“那你现在不就听过了。”
谢临川一噎,到底没再接话。只是心里那点疑惑,像被河风吹开的雾,越来越清,越来越深。
眼前的林清瑶,剑法高得离奇,身法轻得不像凡尘,还会炼丹、布阵、御剑。
若她真来自一个从未现世的隐门,那这一趟仙愁谷之行,可得好好筹划了。
沈惊寒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剑还是那柄旧剑,人还是那副冷得像霜打过的样子。可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
他是古剑派的弟子。打小与剑同吃同睡,师门上下都说他天生剑骨,是这一辈里最像剑侠的一个。
他也一直也这么觉着。
不是狂,是事实。
可今日见林清瑶踏剑过河,清光流转,衣袂翻风;还有那天晚上见林清瑶月下舞剑,他才恍然明白,自己根本算不得什么。
古剑派中,能御剑飞行的只有三位师叔。
那三位,无一不是门派里供着、弟子们仰着、江湖上提起来便要先称一声“前辈”的人物。
且他们御剑,也不是林清瑶这般,一柄青锋随手一抛,人便如雁掠空,来去由心。
三位师叔御剑,需以祖师传下的古剑为基,再配以门派秘传口诀,方能离地数丈,引风而行。
每飞一次,都是大事,得焚香、更衣、择时,哪像她这样,轻轻巧巧,说飞就飞,飞得还稳,稳得还潇洒。
沈惊寒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人用剑尖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他原以为自己当得上是当世少见的剑侠,如今与之一比,却连“剑”字都不好意思提。
他练了这么多年,连御剑的门都还没摸到,而眼前这人,昨夜还在月下飞的歪歪捏捏,今日却已能载人过河。
这哪里是差一步?
这是隔着一整条河,还多一重山。
他别开眼,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林剑仙,你多大了?”
林清瑶闻言微微一愣,随后坦然道:
“十七。”
沈惊寒指节一僵。
十七。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每一遍都像有人拿剑柄在他胸口重重一敲。
他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刚入古剑派两年,还在山门前扫地、挑水、站桩,为了一道入门剑式苦练整月,夜里做梦都是师父拿竹条抽他手腕。
那时候,他觉得能用剑在石上划出半寸白痕,已经是天大的长进。
可眼前的林清瑶,才十七,已经能御剑飞行。
古剑派里能御剑的三位师叔,哪个不是八九十岁、甚至过了百岁的老人?哪一个不是半生浸在剑里,熬尽了心血,才勉强摸到那一点“以气御剑”的门槛?
谢临川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你才十七?我十七岁还背妖物志呢,你十七就能上天了?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随即又想到什么,转头看向周若菲,挤出一丝笑来:
“周女侠,你呢?你多大了?”
周若菲想了想,认真道:
“你说我啊,今年五十有二了。”
“什么?五十二?”
谢临川声音都拔高了一截,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眼前这女子眉眼清秀,身段轻盈,怎么看都不过双十年华,竟说自己五十有二?他喃喃道:
“你告诉我你五十多?这……这哪像啊?”
周若菲轻轻瞥了一眼谢临川:
“我是修行中人,年龄不是个问题,它只是个数字,我还觉得自己十八九岁呢!怎么,你有意见?”
谢临川张了张嘴,“呵呵”了两声,心里那点对年纪的认知,已经开始裂了。
他又不死心地看向君遇:
“那君女侠,你多大了?”
君遇皱着眉翻了个白眼:
“十八。”
谢临川彻底不说话了。
他默默退后半步,站到沈惊寒旁边,低声道:
“沈少侠,你多大了?”
沈惊寒看都没看他:“二十八。”
谢临川这才找回了点平衡,舒了口气:
“还好,有个正常的。”
君遇眼珠一转,把话头抛了回去:
“谢大人,那你多大了?”
谢临川整了整衣襟,挺直背脊:
“我啊,三十一。”
君遇啧啧了两声:
“老了。”
谢临川一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三十一怎么就老了?男人三十而立,正当年!”
君遇没理他,转头又看向月下逢:
“月剑侠,你呢?”
月下逢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山中不知岁月长,大概五百多岁了吧!”
这话一出,四下骤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