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林清瑶便从打坐中醒了过来。
山雾还未散尽,林子里静得只听得见几声极轻的鸟鸣。火堆已经熄了,只剩几缕白烟贴着地面,慢慢散开。
周若菲和君遇还在睡。
君遇睡得不太老实,半条毯子踹到了脚边,脑袋歪在周若菲肩上。周若菲倒是端端正正坐着,呼吸浅而均匀。
林清瑶嘴角极轻地弯了弯。
她抬头,想看看将明未明的天色,目光却先一步撞上了树上的两人。
月下逢斜倚在一棵老松上,半边身子融在枝影里,半阖着眼,衣摆垂落,像一株被夜雾养出来的黑竹,通身带着点说不出的散漫。
另一棵树上,沈惊寒抱剑而坐,背脊挺得笔直,从发丝到衣角都纹丝不乱,整个人像一柄入了鞘的剑,静静悬在夜色与晨光之间。
林清瑶轻轻摇了下头。
这两人,一个淡得像雾里生出来的,一个冷得像霜里磨出来的。活脱脱就是话本子里那种“月下独行的妖”,和“风雪不归的剑客”。
她收回目光,视线一偏,正落在另一边的谢临川身上。这人睡得比谁都讲究。
身下铺着一层薄薄的锦罗,云青的底,在晨光里泛着极细的丝光。头下枕着一只玉枕,莹润生暖,一看就非凡品。
更离谱的是,他手边还摆着一只镂空小香炉,炉身不过拳头大小,雕着极细的山海纹,里头一点灵香还未燃尽。
青烟如雾,若不细看,还以为是山里的晨气。
林清瑶忍不住多看了那香炉一眼。
不是因为它精巧,而是那炉上竟有极淡的灵气浮动,和凡俗香器全然不同。
这还真是来踏青的,倒比她更像个逍遥的修士了。
她收回视线,没再看第二眼。
晨光又亮了些,从树冠间漏下来,碎金似的落了满地。
林清瑶心思已落在了正事上。
储物戒里的丹药,还是当初去广陵城前备下的那一批,一路走到现在,已所剩无几。
原本只防着路上用,谁料后来事情一桩接一桩,又是救人,又是遇妖,如今还多了这么一队人要顾。
若是那蛟大王身边真再养着几个妖族的帮手,一旦交上手,先不说修为高低,光凭手里这点丹药,怕是捉襟见肘。
与其等事到临头再慌,不如趁现在先炼一批。此刻众人未醒,晨光微熹,正是起炉的好时候。
她抬眼扫了一圈,选中营地外十几步远的一块平地。地势微凹,两侧有两棵老树挡风,又没离队伍太远,既惊不醒火堆边的人,也方便她随时回望营中动静。
林清瑶走过去,先以脚尖在周围画了个极浅的圈,又从储物戒中取出四面小旗。
旗子只有巴掌大,颜色不一,青、白、金、赤四色各一,旗面绣着极细的云纹,一看便知是坊市里常见的制式。
她按东南西北四方,将旗子一一落定,落定,动作极轻,像在露水未干的草叶间安放几片落花。
这套五行阵,是她去广陵前在坊市顺手买的,据说集攻防于一体,还不耗灵石,很适合在外头临时起炉用。
四旗插定,林清瑶站直身子,指尖在旗面各点一下。那四杆小旗像被晨风忽然吹醒,齐齐一颤。
紧接着,青、白、金、赤四道极淡的光自旗面浮起,在空中缓缓勾连,结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弧,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像在雾里罩了一层极薄的纱。
远处的风近了便绕,林间的鸟也看不见她。四旗隐隐浮动,如活物吐息,整块凹地竟与周遭的山雾融成了一片。
林清瑶在阵中盘膝坐下,先闭目调息片刻,让体内灵力与身下地气慢慢相合。再睁眼时,呼吸已轻得几不可闻。
她心念一动,一尊青灰小鼎稳稳落在身前,四足陷入薄土半寸,鼎口朝上,迎着她掌心按落的方向轻轻一震……
君遇迷迷糊糊地醒来,远远就看见清光一闪,雾气一漫,林师叔便不见了。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那是林师叔吧?她不会出事了吧?看着像是个阵,可这雾怎么只罩那一块地方?”
周若菲也已经坐起,眉头轻蹙:
“是阵,但我看不太懂。”
谢临川被她们的话声弄醒,半撑着身子看过去,眼睛一下睁大:
“不是吧?哪来这么大雾……”
说着,他忽然想到什么,左右看了一圈,果然林清瑶又不在。
“林女侠呢?又去哪儿了?”
“她在雾里头,自己进去的。”
沈惊寒的声音从树旁传来。
他其实早醒了,不但醒了,还亲眼看着林清瑶拿出四面小旗,往地上一插,指尖一点,便平地起雾。
树上的月下逢,已经望了好一会儿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修士的手段,他只从娘亲的旧话里听过。
什么御风,什么炼丹,什么阵法,在玄明界都像个传说。可此刻那些传说,正一样一样,在他眼前成真。
等最后一炉丹收进玉瓶,林清瑶轻声自语:
“嗯,比预想的要快一些。”
等回到正常的修真界,她就可以去考二阶炼丹师了。
她细心地擦净丹炉,收起余药,又扫去地上浮灰,好像刚才那场炼丹,不过是在晨雾里随手泡了一壶茶。
而后,她并指一点,四面小旗轻轻一颤。阵光一散,雾色如潮水般退去,渐渐露出她的身形。
林清瑶舒了口气,一抬脚,整个人就顿住了。
五个人,齐刷刷站在几步外。
君遇抱臂,周若菲偏头,谢临川笑得意味深长,沈惊寒冷着脸。
月下逢靠在树边,不说话,只看着她。
“你们……在干嘛?”
五个人异口同声,语气一个比一个自然:
“没事,正准备去找你呢。”
林清瑶:“……”
晨雾渐散,六人重新上路。
晨光照下来,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像几道被山风扯开的墨痕,斜斜落在草间。
林清瑶走在最前,青衫微扬,步履轻稳,像从这片山雾里第一个真正醒来的人。
谢临川看了又看,到底没忍住:
“林女侠,你怎么这么精神?有什么秘诀吗?”
林清瑶没理他,脚下半分不停:
“路还远,别磨蹭。”
谢临川讨了个没趣,转头对沈惊寒道:
“看见没,人家这才叫剑侠。哪像你,只知道装高冷。”
沈惊寒连眼皮都懒得抬,只回了一个字:
“走。”
君遇在后面暗暗翻了个白眼,这个谢临川还捉妖师呢?一点也不靠谱,她都怀疑那个名头是拿钱买来的。
周若菲袖中纸雀已先一步飞出去,贴着树梢探路。月下逢走在最末,半身还笼在未散尽的山雾里,像一条不紧不慢的影。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山林渐疏,水气却重了起来。
纸雀掠回,在周若菲指尖轻盈一落,颤了颤翅膀。周若菲闭目一瞬,回头道:
“前面有大河。”
众人继续前行,转过一道矮崖,果然撞见一条极宽的大河横在眼前。
水色青碧,却深不见底,像把整座山的寒意都沉在底下。河面少说也有十丈宽,两岸乱石嶙峋,青苔如锈,最近的浅滩还在半里之外。
谢临川走到河边,弯腰捡了块青黑色的石子,随手抛进去。
那石子在河面弹了一下,竟没沉,像被什么轻轻托了一瞬,才缓缓没入水中。他眉梢微动:
“这不是普通的水,下面怕是连着地底暗河。”
周若菲蹲下看了一眼水势,轻声道:
“绕路的话,至少要多走半天。”
谢临川摸出铜符,皱眉道:
“这地方连桥都没有。这蛇妖倒会挑,去它窝里还得先淌水。”
君遇正要说“要不去下面看看”,林清瑶忽然抬手:
“别慌,我去探一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