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先看向周若菲,目光温和,语气里透着熟稔的关切:
“小菲,回来了。这一趟顺利吗?”
周若菲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还算顺利。”
女子的目光随即越过她的肩头,落在了后面跟着的林清瑶等人身上。
“这几位是……”
周若菲侧身让开一步,先指向林清瑶,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感激:
“娘,这位是林清瑶林道友。这次要不是她,我们几个怕是都要折在外面了。”
那女子闻言,当即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快步绕过桌案。目光在林清瑶眉心和周身气息上停了一瞬,眼底浮起一丝赞赏:
“骨龄不到二十,已经筑基,天赋确实不错。”
她说着朝林清瑶微微颔首,郑重道:
“多谢你救了小菲她们。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林清瑶摆了摆手:
“前辈客气了,晚辈也是刚好遇上罢了。都是女修,互相帮一把是应该的。”
那女子笑了笑,没有再多说客套话。她的目光越过林清瑶,落在了周若菲身后的人身上。
周若菲已经拉着周若薇的手往前走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娘!你看我把谁找回来了——是姐姐!我把姐姐找回来了!”
那女子的目光落在周若薇身上,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面容苍老的女子,看着她那双枯瘦的手和眼角的皱纹……
她看了很久,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又一点一点地碎开。
“……薇儿?”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你是……薇儿吗?”
周若薇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女子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碰了碰周若薇花白的鬓发。手指触到那些干枯发丝的时候,她顿了一下,什么都明白了。
“……你的修为怎么……”
她的声音哑了,眼眶一点点泛红。
周若薇低下头,任由滚烫的泪水砸在枯瘦的手背上,她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太多的母亲。
“娘……”
一声压抑到极致、沙哑得不成调的呼唤,从她齿缝间溢了出来。
“四十多年前,我的修为就被废了。是父亲和哥哥亲自动的手,还打断我的腿,把我卖去了调教所。”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层一层压回去,才继续开口:
“这些年,我每次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想想您和妹妹。想着你们还在,我就觉得还能撑一撑。”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还是哑了。
“就这么……撑了四十多年。”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母亲伸出纤细白皙的双臂,环住周若薇佝偻的脊背,将脸颊轻轻贴在那头枯槁刺人的白发上。
“我的薇儿……”
她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
“不怕,娘在,娘在这儿呢。”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是容颜永驻、岁月不败的仙子;一个是白发苍苍、被红尘碾碎了骨血的凡人。
可在这间弥漫着淡淡墨香与茶香的屋子里,没有仙凡之别,没有寿数之差。只有失散多年的骨肉,在漫长的绝望与等待后,终于找回了彼此。
周若菲站在旁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捂住了嘴,但肩膀止不住地在抖。
身后的门框边,小花低着头,整个人哭得稀里哗啦;风小小咬着嘴唇,泪珠子已经挂了满脸;
就连江离也别开了目光,攥着木棍的手指微微收紧。
豆芽整张脸都埋进袖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悄无声息。阿芜站在她旁边,眼角红了一大片。
林清瑶站在几步开外,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只是眼底有一层温润的光。
周若薇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母亲肩上,那挺了四十年的脊背终于在这一刻松了下来,像是一根绷了半辈子的弦终于落了地。
周若薇哭够了,慢慢从母亲怀里直起身来。声音还带着哑意,却努力让语气平稳下来:
“娘,不伤心了,都过去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拢起,一缕极淡的蓝色灵力从掌心浮起,在光里跳了跳,像一朵刚醒的萤火,在尘埃里轻轻颤动:
“娘,你看,我现在可以重新修炼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丝浅浅的、几乎是试探般的骄傲。
“已经炼气二层了。”
母亲低头看着那缕灵力,很弱,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却稳稳地跳着,没有熄灭。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周若薇的手腕,把那只枯瘦的手拢在掌心里:
“好。咱们重新开始。”
声音不高,却像是春天第一缕化冻的风,落在冻了很久的泥土上。
周若薇被母亲握着,感受那只手心里的温度,心里踏实了许多,偏过头看向林清瑶:
“娘,是林仙子把我和那几位姐妹从笼子里救出来的,还教了我们功法。若不是她,我怕是连重新修炼的机会都没有,更回不到你身边来。”
母亲顺着她的目光转过身,看向林清瑶。她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林清瑶身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微微弯下腰,郑重地向林清瑶行了一礼,幅度不大,却端端正正,带着一个母亲全部的诚意:
“林道友,谢谢你。救了我两个女儿,这份恩情,我周理记下了。”
林清瑶侧了侧身,没有受全这个:
“前辈言重了,若薇自己争气,那几位姐妹也都很是坚韧。我不过是恰好在那个时候路过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平了几分。
“再者,同为女修,自当互助。”
周理直起身,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她转回身,重新握住周若薇的手,又看了一眼周若菲:
“小菲,你先带姐姐和这两位姑娘下去安歇,住在客房。明日我与长老们商议后,再行安排。”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
“薇儿,你先好好休息。晚些我去看你。”
周若菲应了一声,上前握住周若薇的手,又朝豆芽和阿芜招了一下手:
“两位请跟我来。”
豆芽用袖子使劲蹭了一下眼睛,拽着阿芜的衣角跟了上去,小花、风小小和江离也各自散。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清瑶正准备告辞离去。
“林道友,请留步。”
周理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亲近。
林清瑶脚步一顿,转回身:“前辈?”
周理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确认人都走远了,才收回目光,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她转身朝屋后走去,在一面看似普通的木墙前停下,伸手在某个位置按了一下,木墙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她侧过头,朝林清瑶示意了一下:
“林道友,进来吧。”
林清瑶没有犹豫,跟着她走了进去。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面石壁,墙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光线温润而安静。
周理在石桌旁坐下,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林清瑶坐下,等她开口。
周理没有绕弯子:
“你应该不是沉渊界的人吧,那你来自哪个界面?”
“云华界。”
林清瑶如实道。
“跟沉渊界一样,也是个小千世界,但是比沉渊界好的是,上面还有一个互通的上界,叫归元界。
归元界据说有化神以上的修士。”
周理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来的地方,最高修为是?”
“金丹期,跟沉渊界一样,但是因为归元界的存在,至少还能看得到希望。”
周理眼睛微微动了一下,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能有希望还是好的。不像我们沉渊界,一点希望也没有。”
林清瑶沉默了一瞬,抬起眼看向她:
“前辈,说到这里,我倒是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周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