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理在石桌旁坐下，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林清瑶坐下，等她开口。
周理没有绕弯子：
“你应该不是沉渊界的人吧。那你来自哪个界面？”
“云华界。”
林清瑶如实道。
“跟沉渊界一样，也是个小千世界，但是比沉渊界好的是，上面还有一个互通的上界，叫归元界。归元界据说有化神以上的修士。”
周理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来的地方，最高修为是？”
“金丹期，跟沉渊界一样。但是因为归元界的存在，至少还能看得到希望。”
林清瑶实话实说，没什么不能说的。
周理沉默了一会儿，夜明珠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副二十出头的眉眼映得看不出年岁。
“能看得到希望……那确实是好的。”
她抬起眼，声音很平。
“沉渊界曾经也有过上界，叫青空界，只是通道在八百年前就断了，断得干干净净。
自此之后，金丹就是沉渊界的顶。”
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桌面，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所以你说的‘有希望’，对我们来说，是一种很陌生的东西。”
林清瑶沉默了一瞬，抬起眼看向周理：
“前辈，既然说到了这里，我倒是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周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说。”
林清瑶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
“我走过的地方不算多，但从来没有哪个界面像沉渊界这样，男修和女修之间，是不死不休的局面。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传说中那个吸干了四位男修修为飞升的女修？”
周理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搁在桌沿的手指上，指腹沿着木纹缓缓划过，像是在整理一段压得太久、早已落了灰的往事。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那不过是他们编出来的借口罢了。”
周理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篇与己无关的旧档，只是字尾那一点冷意，慢慢渗出来：
你以为那个女修真的飞升了？
她顿了一下。
“其实，她压根儿就没飞升。”
周理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清瑶脸上：
“那女修体质特殊，是极为罕见的净灵体。那四人盯上她之后，将她囚禁起来，日日夜夜地当作炉鼎采补。
她试过反抗，他们就变着法子折磨她，把她所有逃跑的念头一根一根地碾碎。到最后，她没有别的路了，只能选择了自爆。
那四个男修根基受了重创，修为从金丹跌落到筑基，此生再无寸进的可能。可他们不肯承认是自己色迷心窍、咎由自取，就合力编了那么一个故事出来。
说她是采补飞升的妖女，说他们才是被害的一方。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来，连他们自己都信了。”
周理轻轻冷笑了一声：
“给女修扣上这些罪名，不过是为了让女修心甘情愿地低头，做奴婢、做炉鼎、做货品……
而他们站在岸上，干干净净的，还能摆出一副受害人的模样，博同情。”
林清瑶沉默了很久。
夜明珠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清晰而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忽明忽暗。
“……怎么会这样。”
周理往椅背上靠了靠，指尖搭在桌沿，不紧不慢地敲了一下，嘴角那一点弧度似笑非笑：
“你可能还不知道，沉渊界已经近百年没有出过金丹期以上的男修了。
那帮人，嘴上说着匡扶正道、斩妖除魔，背地里却把心思全花在怎么把女修踩得更低、怎么把女修利用得更彻底、怎么编出更圆的谎话骗世人上。
哪有功夫踏踏实实修炼？”
功法荒废了，心性也坏了。修为上不去，就怪女修抢了他们的气运……”
她顿了顿，语气里那点冷意终于浮到了面上：
“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密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清瑶垂着眼，把周理说的话一句一句在心底叠起来，又把自己这一路上见过的画面一块一块拼上去。
公开场合看不到一个女子，那些隐暗角落里被关在笼子里连衣服都不配拥有的女子，那些被称作的目光……
她慢慢地在心里拼出了一个完整的形状。
“所以沉渊界的问题，从来就不是什么飞升传说是真是假。是有人故意要把女修踩下去，好让自己永远站在上面。”
周理看着她，眼底那一线冷光渐渐化开，像一个人在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等到另一个人走到了她身边，看见了同一片天。
她声音放轻了几分：
“你对这个界面，了解多少？”
林清瑶摇了摇头，没有隐瞒：
“几乎一无所知。所有关于这里的事，都是若菲道友路上告诉我的，大约也是悠然谷能对外说的那一套。”
周理站起身来，绕过石桌，走到密室角落的石壁前，伸手在某处按了一下。
石壁表面缓缓亮起一道光纹，像沉睡的东西被指尖轻轻叩醒。光丝从她按下的位置向四周游走，一根一根地浮现出来，蜿蜒交错，逐渐拼出一幅完整的地图。
山川走势、河流脉络、灵脉分布，都清清楚楚地刻在灵光里。
周理站在石壁前，指尖按在地图中央偏南的一处标记上：
“这个界面叫玄明界。”
她指腹沿着一条山脉的走向缓缓划过，像在给林清瑶指一条看不见的路：
“我在这里待了快四十年。地图上标过的山川城池、荒郊野岭，能走的地方我都走过了一遍。”
林清瑶安静地听着，目光顺着她指尖移动的方向一路看过去。
周理侧过脸，目光平静而认真：
“玄明界的灵气很足，尤其是这些名山大川之间，比沉渊界浓郁了不止一筹。这搁在任何一个正常的界面，都该是修真昌盛、门派林立的光景。”
林清瑶听出了她话里未落的东西。
“但这里，一个修真门派都没有。
我找了快四十年，一部完整的修真功法传承都没找到，整个界面干干净净的，像被人刻意抹过一遍。”
她嘴角浮起一点弧度，没什么笑意：
“所以这个界面目前唯一的女修聚集地，就只有悠然谷。就我们这两百来号人，还是四十年间从各地捡回来的、逃过来的、东拼西凑攒起来的。”
林清瑶目光静静落在那幅悬浮于半空的光纹地图上。山川河流在流转的灵光中蜿蜒起伏，宛如活物般轻轻呼吸。
这玄明界，果然不是寻常地界。
识海之中，清灵道经微微一震，玉册缓缓翻开，泛起一层温润清光。
【这玄明界……竟是龙脉、灵脉、神脉三脉合一之地。】
林清瑶心念一动，在识海中沉声问道：
“说清楚。”
【龙脉掌气运，灵脉蕴灵力，神脉通神魂。三脉交汇，便意味着此界既能修仙，又可修神，甚至还能孕育妖修。
人、妖、神三道并存，乃是诸天万界中极为罕见的‘万道同存’之界。】
“竟有这等奇地？”
她眸中掠过一丝兴味。
清灵道经又翻了一页，光纹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奇怪？
这等界面，放在诸天万界之中，都足以让无数仙界大能争得头破血流。
可你看这玄明界，连个像样的宗门都寻不到，神道传承断绝，妖修也修得四不像。灵气白白滋养着这片荒山，却无人能承其运、用其力……
实在是，暴殄天物。】
林清瑶将翻涌的心绪敛入眼底，她微微倾身，朝着眼前之人恭敬一礼，轻声问道：
“敢问前辈，此界……可是武修界面？”
“不是。”
周理缓缓开口，没有半分迟疑，倒像是这个答案，她已经在心底笃定了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