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菲站在山脊尽头，朝身后望了一眼，声音里带着赶完最后一段路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松弛：
“到了，就是这里。”
林清瑶在她身旁站定，目光从脚下的山坡一路铺向前方，随即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
那是一片藏于群山环抱中的山谷。
远远望去，阡陌小道如细线般在山林间蜿蜒，弯弯曲曲地穿过树丛，通向谷地深处。
田地被修整成一块一块的，大小不一，沿着地势自然铺开。
有些地里长着绿油油的作物，叶片在风里齐刷刷地摆动着，翻出一层又一层绿色的浪；有些地还翻着新土，像是刚被人仔细打理过。
几处屋舍散落在山谷中，屋顶用茅草铺就，边缘压着石头防止被风掀开，墙是泥土混着碎石夯实的，不高但厚实。
屋与屋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各自门前都有一小块空地，有的晒着草，有的堆着干柴，有的空着，只放了几块平整的石头当坐凳。
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红艳艳地垂着，风一过轻轻晃动，像是屋里的人随手挂上去的。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泥土、草木、炊烟和阳光晒透的气息，温润而踏实。
有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谷地边缘，林清瑶能隐约感应到几道不同的灵力波动交叠在一起。
有的沉而厚，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有的轻而锐，贴着地面低低地游走；还有的曲折复杂，蜿蜒在密林深处。
有杀阵、有迷踪阵、有警示阵，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山谷的外围，手法各异。
有些布得老练沉稳，有些还带着明显的生涩，像是有人在学着布阵的过程中一个阵脚一个阵脚添上去的。
她仔细分辨了一会儿：
“这些阵法……是你们布下的？”
周若菲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有一部分是母亲和另外几位前辈一起布的，这么多年一直在加固。还有一部分是后来在这里学了阵法的女修慢慢添上去的。”
她顿了顿。
“人多了，每个人会的东西不一样，看见哪里有缺口就补一道。时间长了就叠成了这样。”
林清瑶点了点头，目光又往谷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边有一道用原木和石头垒起来的矮墙，不高，但拦在唯一的入口处。
矮墙后面，隐约能看到两道人影，站在一棵大树底下，像是在轮值，手里攥着短棍，目光不时扫向谷口的方向。
“那边是看门的？”
“嗯，轮流值守。”
周若菲说。
“白天两个，晚上三个。谷口是唯一的入口，守住这里就稳了。”
她顿了一下，语气自然地往下接：
“这里现在有四十多个常住的姐妹，再加上这些年在路上遇到的、从各地辗转过来的女子，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有将近两百人了。”
林清瑶微微挑眉：“两百人？”
“大部分不是修士，但她们都在学。”
周若菲的目光落向远处那片山谷。
“这里叫悠然谷，是我们的据点。”
林清瑶没有再问，只是看着那片在山谷间铺展开来的屋舍和田野，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脚顺着山坡往下走。
身后六个人跟着她们，沿着那条被踩得光滑的小道朝谷口方向走去。
越走近，屋舍和田野的细节就越发清晰起来。有几间屋子的墙上挂着晒干的草药，竹竿横在屋檐下，垂着一串串编好的草绳，绳结打得齐整结实。
屋后空地上用石头围了一圈矮墙，几只半大的灵禽在里头走来走去，低着头在地上啄着什么，羽毛被养得油亮亮的。
路边有用木桩搭起来的架子，上面平铺着几层东西，有人蹲在旁边翻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认出是周若菲，笑着打了个招呼，又低头继续翻晒手里的活计。
谷口那道矮墙和原木门近在眼前。
墙不高，但砌得厚实，原木门被人推过无数次，门框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
树底下一个年轻女子最先看见了她们，快步迎了上来，目光落在周若菲身上，先是松了口气：
“周师叔，你回来了——”
然后目光往她身后那几张陌生的面孔上一扫，声音顿了一下，随即低了几分，带着警惕。
“……这几位是？”
周若菲摆了摆手：
“都是自己人。这位是林清瑶林仙子，是她救了我和她们几个。”
她侧身指了指身后。
“先带她们进去安顿。”
那年轻女子又看了林清瑶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侧身让开了路：
“知道了，我去告诉周前辈。”
她说完转身朝谷里走去，脚步很快，衣摆擦过路边的草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若菲转头看了一眼林清瑶：
“走吧，先进去再说。”
原木门被推开，露出一条通往谷内的土路。路面被踩得结实，两侧是新翻的泥土和刚冒出来的草芽，湿漉漉的，像是才浇过水。
远处几间屋舍的屋顶在树冠缝隙间若隐若现，有炊烟从其中一间升起来，细细的一缕，被风扯散了，又缓缓重新聚拢。
阳光落在路面和田野上，洒下一片温润的暖色。风从谷里吹出来，带着刚翻过的泥土气味和淡淡的草木清香。
周若菲带着她们穿过谷口，沿着土路往里走。
路两侧的田埂上种着矮豆，叶片在风里轻轻翻动，露出底下饱满的豆荚。
几只灵禽从路边踱过去，也不怕人，歪头看了她们一眼，又自顾自地走开了。
走到谷地中央一处稍大的院落前，周若菲停住了脚步。
院子用矮石墙围着，墙不高，但砌得齐整，墙根处种着一排矮竹，细长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着，竹影落在泥地上，随着光一起摇动。
院门敞开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正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被风一吹发出清亮的声响。
周若菲侧过头看向周若薇：
“母亲在里面。”
周若薇的呼吸顿了一瞬。
她站在门槛前面，那双枯瘦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那扇门前面站了很久，又像是在那扇门前面站了半辈子。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慢慢压回原位，抬脚跨过了门槛。
屋内窗子半开着，日光透进来，在木桌上落下一道斜斜的亮痕。
桌边坐着一个人，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门口的动静，她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二十出头的脸。眉眼清秀，肤色白皙，一双眼睛沉静而温和，像是被岁月绕过了，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她穿着一件素色衣裙，头发用一根玉簪挽在脑后，姿态端正，带着一种久经历练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她先看向周若菲，目光温和：
“小菲，回来了。这一趟顺利吗？”
目光随即越过她肩头，落在后面跟着的人身上，声音依旧温和，只是略微放慢了些
“这几位是……”
周若菲侧身让开一步，先指向林清瑶：
“娘，这位是林清瑶林仙子，我们的救命恩人。这次要不是她，我们都回不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但尾音微微沉了一分。
那女子一听，当即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快步绕过桌案，走到林清瑶面前。
目光在她眉心和周身气息上停了一瞬，随即眼中浮起一丝赞赏：
“骨龄不到二十，已经筑基了，天赋很不错。”
她说着朝林清瑶微微颔首，郑重道。
“多谢你救了小菲她们。这份恩情，我记住了。”
林清瑶摆了摆手：
“刚好遇上罢了。都是女修，互相帮一把是应该的。”
那女子笑了笑，没有再说客套话，目光转向周若菲身后其余几人。
周若菲已经拉着周若薇的手往前走了半步：
“娘！你看我把谁找回来了，是姐姐！我把姐姐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