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书捞上来第五天,京兆府门前来了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风尘仆仆,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肩上挎一只褪了色的蓝布包袱,站在门房外不肯进去,只说要见狄公。门房问他姓名,他说姓柳,从洪州来。门房报进去,狄仁杰正在书房看槐里县的回文。回文说渭水河底石缝已经用铁水浇了,三处石栅也立了,黑龙潭入口用巨石封了。狄仁杰把回文放下,说:“请进来。”
那人进门时低着头,走到堂前才抬起来。脸很瘦,颧骨高,眉眼和柳文远有几分像,只是老些。他拱手,声音有些哑:“狄公,小人柳文远之兄,柳文正。从洪州来,走了二十多天。”
狄仁杰让他坐下。柳文正没有坐,从包袱里取出一封信,递过来。信是洪州司马写的,说柳文正来长安寻弟,请沿途州县予以方便。狄仁杰把信看了,放在案上。柳文正说:“我弟文远,二月里从家里走,说去长安查一部书。走了之后没有音信。我从洪州一路问到长安,国子监的人说他来过,走了。客栈的人说他往西去了。我找到京兆府,听说狄公在查茂陵水道的事。我来问,文远是不是出事了。”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他请柳文正坐下,把柳文远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从国子监丢书,到黑龙潭脚印,到渭水河底的石缝,到那卷沉在池底的帛书。他说得很慢,很平。柳文正听着,手搁在膝盖上,攥着包袱角,越攥越紧。等狄仁杰说完,他低着头坐了很久。然后他问:“文远的尸首,找到了吗?”
狄仁杰道:“没有。水道里的暗流把他冲走了。也许在黑龙潭,也许在渭水。水底下的事,找不回来。”
柳文正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堂前,朝西边看了看。西边是茂陵方向。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问狄仁杰:“狄公,那卷帛书,是我柳家的东西。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狄仁杰把帛书取出来,放在案上。柳文正走过来,低头看。帛书已经残破,字迹模糊。他认了半天,认出一段。他指着帛书上的一行字说:“这是我曾祖的笔迹。我曾祖在许逊殿守了一辈子。他说过,柳家守水,张家守铃。两家合起来,才能开水道。缺一家,水道就打不开。张家的铃呢?”
狄仁杰把铜铃取出来,放在帛书旁边。柳文正看见铜铃,眼睛亮了一下。他拿起铜铃,翻到铃口内侧,看那行铸字。他看了很久,说:“这字被改过。‘曲江池守’改成了‘曲江池造’。改字的人姓屈突。我曾祖的手札里记过这件事。屈突通守长安时,让人把铜铃上的字改了。他说水道该开了。隋朝气数尽了,好东西不能埋在地下。他把守铃改成造铃,是要让后人找到水道,取出茂陵里的东西。”
狄仁杰问:“你曾祖的手札还在吗?”
柳文正道:“在洪州。我随身带了来。”他从包袱里取出一本旧册子,封皮是麻布的,磨得起了毛。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狄仁杰看。手札上写着:大业三年,屈突通令铜坊改铃字。铃本名守,改曰造。守铃不响,造铃响。屈突通欲开水道,取茂陵蓝石。后隋亡,事未成。柳家守帛书,张家守铃,两家相约,非太平盛世不开水道。后世子孙,谨记勿违。
狄仁杰把册子接过来,一页一页翻。手札的后半部分,是柳文远父亲写的。上面写:文远幼聪慧,好古。吾恐其贪水道之利,将帛书藏起。然文远窃之而去。吾老矣,不能追。若文远入水道,凶多吉少。望后人勿效。
狄仁杰把册子合上,还给柳文正。他说:“你弟带了上截帛书,又从国子监偷了《汉宫葬仪》,两样合起来,他以为找到了完整的水道。可下截帛书在张氏手里,沉在曲江池底。他只有上截,走到黑龙潭就断了路。他硬闯,死在渭水河底。”
柳文正把册子收回包袱里。他问:“狄公,水道现在封了?”
狄仁杰点头:“上截黑龙潭堵了巨石。中截曲江池立了石栅。下截渭水河底灌了铁水。水还在流,但人进不去。”
柳文正低下头,把包袱扎好。他说:“我该回去了。文远的衣冠,我带回洪州,葬在许逊殿后。他这辈子就想进水道。没进成,死了。也算全了他的心。”
狄仁杰站起来。他走到铁柜前,把铜铃取出来,递还给柳文正。柳文正一愣,没接。狄仁杰说:“这铃是张家的,不是柳家的。张氏沉铃四十年,如今张家后人回了苏州。铃该归张家。可张兰娘走的时候说,铃留在长安也好。她不要。你带回洪州,放在许逊殿里。也算全了柳文远的心。”
柳文正接过铜铃,捧在手里。铃身很轻,绿锈斑驳。他看了一会儿,把铃放进包袱里。然后他朝狄仁杰深深一揖,转身走了。狄仁杰站在堂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午后的日头照在门楣上,匾额上的“京兆府”三个字亮晃晃的。
苏无名进来,问:“大人,铜铃给了他,蓝花案的证物就少了一件。”
狄仁杰道:“铜铃留在这里,不过是一件死物。到了洪州,放在许逊殿里,倒是一桩活事。柳家守水,张家守铃。铃归柳家,也算两家的缘分。卷宗里记清楚就行。”
他坐下来,在蓝花案卷宗末尾添了一行字:“铜铃交柳文远之兄柳文正携归洪州,置于许逊殿。此案完结。”
写完,他把卷宗合上,锁进铁柜。然后他走到窗前。窗外,日头偏西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拉得很长。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屈突通改铃字,是想开水道取茂陵蓝石。他改了字,可隋朝很快就亡了。他没来得及开水道。可他改的字留了下来。几百年后,柳文远看见“造”字,以为水道该开了。他不知道那个字是屈突通改的,也不知道屈突通早就死了。一个字,骗了一个人,要了一条命。
狄仁杰转身回屋,坐到案前。案上还有几件公文。他翻开第一件,蘸了墨,开始批。窗外的长安城照旧热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