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去了槐里三天,第四天傍晚回来的。他进门时满身泥点,靴子上的泥已经干成硬壳,走一步掉一块。狄仁杰正在批公文,见他这副模样,放下笔。李元芳灌了一碗凉茶,才说:“大人,渭水河道出了怪事。茂陵北边的渭水支流,有一段水色不对。从岸上看是清的,可拿白碗舀上来,碗底沉一层蓝。我沿河走了十几里,只有那一段泛蓝。那段河正好在茂陵北侧。当地人说,从前年冬天开始,每到开春就泛蓝,夏天退了,秋天又来。今年格外重,半个河面都蓝了。”
狄仁杰问:“有没有人下河看过?”
李元芳道:“我问了。当地有个打鱼的老汉,去年秋天下水摸鱼,摸到河底有一道石缝。石缝从河底通出去,水从缝里往上冒。老汉说缝里冒出来的水比河水凉,颜色发暗。他伸手探过,缝不宽,胳膊能进去。再往里就够不着了。”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水脉图前。茂陵在槐里,渭水从西边绕陵北流过。水道下截在地宫,地宫封闭,水从地宫渗出来,从渭水河底的裂缝涌出。这段裂缝,就是水道下截的出口。柳文远若走通了水道,会从这里出来。可他没有。他被卡在了上截和中截之间。
狄仁杰问:“那石缝周围有没有发现别的东西?脚印、衣物、工具?”
李元芳道:“河滩上有过脚印。布鞋底,和黑龙潭边的一样。脚印从河岸一直通到水边。水边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两个字,和黑龙潭边一样的笔迹。刻的是‘到了’。”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柳文远到了。他从黑龙潭进去,从渭水河底的石缝出来。他走通了。可他没有上岸。脚印只到水边,没有出来的。他出来了,又没有出来。水道里的暗流把他推到了出口,可他没有力气爬上来。他死在了河底那道石缝里。
狄仁杰坐下来,提笔写了一道急令,发往槐里县。令上写:即日起,渭水茂陵段河道两岸设卡,禁止百姓下水。河底石缝用铁水浇灌封堵,不得延误。又写了一道给京兆府差役的令:曲江池底三处沉物点,用石栅围住,禁止潜水。黑龙潭入口,用巨石堵塞。三处地方,同时封。
令发出去之后,狄仁杰把铜铃从铁柜里取出来,放在案上。铜铃的铃口朝下,铃身上的六瓣花在灯下泛着暗光。他看了很久。柳文远走通了水道,说明水道是通的。可水道里的锁没有开。铜铃上的“造”字是假信号。柳文远以为水道开了,其实没开。他只是从锁缝里挤了过去。锁还在。水还在流。柳文远白死了。
他把铜铃放回铁柜。苏无名进来添灯,看见狄仁杰面色不好,没敢多问。狄仁杰坐在椅子里,把蓝花案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从沈秀被捞上来那天起,到柳文远死在渭水河底。中间死了多少人。沈秀、玉兰、封三、明澈、吴江、柳文远。还有更早的。张氏、阿兰、兰夫人、简恒。他们都跟水道有关。水道流了几百年,从汉到隋,从隋到唐。水带走了所有人。可水还在流。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去了曲江池。三处沉物点已经立了石栅,差役在岸边守着。黑鱼站在船边,看见狄仁杰来了,迎上来说:“狄公,昨夜池水又泛蓝了。只泛了一小片,在南岸水湾。我拿竹竿探了探,水底下有东西。不像石头,也不像水草。软的。”
狄仁杰让他撑船到南岸水湾。水面上果然有一小片蓝,极淡,像谁在水里滴了一滴蓝墨。船到蓝印上方,狄仁杰往下看。水清,能看见底。底下的淤泥里有一件东西。灰白色,长条形,半埋在泥里。他让人用竹竿挑。竹竿挑上来一个布包。布已经烂了大半,里面裹着一卷东西。狄仁杰把布包放在船板上,展开。里面是一卷帛书。帛书被水泡了多年,字迹模糊,可依稀能认。帛书上画的是水道路线,和柳文远手里那块帛片一模一样。帛书末尾有一行字,是后添的,墨色不同。写着:“柳家子孙,勿入水道。入者不出。张氏绝笔。”
狄仁杰把帛书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字,用刀刻的。是“张”字。张氏沉铃的时候,把柳家的帛书也沉了。她从江都带出来的,不只是铜铃和陶罐。她还带了柳家的帛书。柳家守许逊殿,张家守茂陵。两家的东西都在张氏手里。张氏沉了帛书,是要断了柳家的路。可柳文远还是找到了。他手里的帛片是柳家传下来的,和沉在池底这卷帛书,原本是一卷。张氏把一卷帛书撕成两半,一半沉在池底,一半留给柳家。沉在池底的是下截,留给柳家的是上截。柳文远手里只有上截,他找不到下截。他就去偷《汉宫葬仪》。他以为书里有下截。书里没有。下截在池底。
狄仁杰把帛书收好。他对黑鱼说:“回岸。”
上了岸,狄仁杰站在池边,望着那汪池水。蓝印已经散了。池水恢复清亮。他忽然想起张氏。那个从江都逃出来的宫人,带着铜铃、陶罐、帛书,逃到长安。她把帛书撕成两半,一半沉在池底,一半留给柳家。她沉铃,沉罐,沉帛书。她不想让柳家的人找到水道。可柳家的人还是找了。找了几代人。柳文远找到了上截,进了黑龙潭。他死在渭水河底。张氏绝笔写“入者不出”。她说对了。
狄仁杰回到京兆府,把帛书收进卷宗。他在卷宗末尾批了一行字:“张氏沉帛书于曲江池,断柳家水道。柳文远持上截帛书入水道,死于渭水。水道三截,上截堵,中截封,下截灌铁。此案永封。”
他写完,把卷宗合上,锁进铁柜。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长安城的日头正高。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亮。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坐下来,拿起一本新公文。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窗外的长安城继续着。叫卖声、车马声、寺院的钟声。日子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