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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从闲散王爷开局 > 第59章 酒坊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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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州,蜀地酒脉。

赤水河与沱江在此交汇,水质清冽甘甜,酿出的酒自古便与剑南烧春齐名。但泸州的酒市被米氏把持了数代,从高粱收购到酒坊出货,每一道关节都捏在米家手里。

中小酒坊只能替米氏做贴牌。酿出来的酒贴上米氏的封条,利润的大半归米氏,剩下的勉强糊口。

洪水来时,米氏靠着雄厚的家底撑了过来,还趁机低价收购那些被冲垮了酒坊的小酒商。但有几家不肯卖,咬着牙,撑到了宁州商会的到来。

十月初三,宁州商会泸州分号在沱江边挂牌。

分号掌柜姓乔,是乔安的族弟。年纪不算大,但做事颇有章法。他袖口还沾着一点从宁州带来的窖泥,灰褐色的,洗了几遍也没洗净。

他带着几个从宁州来的酿酒匠师,把改良过的制曲工艺、蒸馏工艺,双蒸双馏、分段取酒、陶坛窖藏全带到了这里。

这几家小酒商用宁州的工艺试酿了一批新酒。今天,是头一批出窖的日子。

窖门一开,酒香便涌了出来。

那不是蜀地传统烧酒那种霸道刺鼻的烈香。而是一种极绵长、极醇厚的复合香气,混着高粱的甘甜和窖泥的陈韵。

酒香从窖口往外漫,漫过了酒坊的竹篱笆,漫过了沱江边的老码头,整条街都闻得见。

一个蹲在码头边修船的老船工吸了吸鼻子,问:哪家又出酒了?

旁边茶馆里的茶客纷纷放下茶碗,往街对面张望。

一个米氏酒坊的伙计从巷子里探出头闻了闻,脸色变了变,缩回去,往总号方向跑了。

几个小酒商的东家站在窖口,望着出酒槽里汩汩流出的透明酒液。

酒液落入陶坛,溅起细细的酒花。酒花聚在坛口,久久不散,这是好酒的标志。

一个东家用竹提子舀起一点,送入口中。酒液入喉,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半晌,憋出一句:这酒……是咱们酿的?

宁州来的匠师笑了:是你们酿的,我们只是教了法子。

另一个东家也尝了一口。忽然一巴掌拍在酒坛上,眼泛泪光,扯着嗓子吼了一声:老子酿了一辈子酒,今天才知道,酒是可以酿成这样的!

角落里,一个瘦削的中年汉子没说话。

他姓刘,洪水冲垮他家酒坊那夜,他抱着最后一坛老酒在废墟里坐到天亮。米氏后来派人来收他的地,他咬着牙没卖。

此刻,他盯着坛中的酒液,手指节捏得发白。

拐角处传来竹杖点在石阶上的笃笃声。姜隐拄着青竹杖,与乔掌柜一前一后转过巷口,踏进院子。

东家们纷纷放下竹提子,迎上前。

姜隐没有寒暄,他径直走到出酒槽旁,俯身看了看坛中还在微微打旋的酒液。

乔掌柜跟上来,先闻了闻,又含了一小口在舌尖,停了停,才咽下去。

先生,乔掌柜低声道,这酒能行。

姜隐点了点头。

好酒。

竹杖在酒坛边缘轻轻点了点。

但这酒在蜀地卖,可惜了。

酒商们不明所以。

刘东家往前站了一步:先生,不在蜀地卖,去哪里卖?

姜隐直起身,竹杖一顿。

北地。

他语气不紧不慢。

西域、北蛮、高句丽。

江南人喝惯了黄酒,口味淡,烈酒在江南是稀罕物,却也不是刚需。但北地不同,西域丝路苦寒,商队冬夜行路,没有烈酒暖身,冻死人只在顷刻。北蛮草原,朔风如刀,牧民逐水草而居,一碗烧酒下肚,才能从马背上挺过整个冬天。高句丽更不必说,那边霜期长,土地贫瘠,贵族以烈酒待客,酒越烈,礼越重。

他顿了顿。

还有暹罗。暹罗土王最爱烈酒,暹罗湾几个港口的烈酒市价,上月又翻了一倍。

刘东家问:可北地那么远……

姜隐微微一笑,宁州商会的商路已经铺到了这些地方。你们只管酿酒,剩下的交给殿下。

他话音落下,院子里静了片刻。

最先开口的那个东家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利润怎么分?

姜隐从袖中取出一份契约。

宁州商会包销。所有蜀酿由商会统一收购、统一运输、统一销售。收购价按蜀地市价上浮两成,运费和销售风险由商会承担,净利润双方平分。

乔掌柜将契约铺在酒坛上,用手指一行一行指着读。

合作期限首签五年,期满可续。合作期间,商会不得无故提高工艺使用费,酒坊不得私自将工艺转卖第三方。酒坊原有的米氏旧契,由商会出面协调解除,不另收费。

刘东家接过契约,放在酒坛上,用手指一行一行指着读。读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

先生,这契约上……

怎么?

怎么没有?

姜隐微微一笑。

从前你们替米氏酿酒,酿了一辈子,米氏连你们的名字都不屑于记。

他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现在你们替宁王殿下酿酒,酿的是你们自己的酒。这酒瓶上会贴你们自己的名字——泸州蜀酿,某某酒坊造。

刘东家盯着姜隐看了很久。然后,他提起笔,在契约上端端正正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极用力。

旁边的东家接过笔,依次签了字。有人写得极慢,有人手在抖,但每一笔都极用力。

刘东家签完,把契约双手递回给姜隐,忽然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这辈子,头一回签这样痛快的契约。

姜隐接过契约,用竹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离开,竹杖底端在泥地上碾出一道浅痕。

他望着沱江对岸,那片正在扩建的宁州商会分号,站了很久。

乔掌柜站在一旁,没出声。

先生,半晌,乔掌柜低声道,米氏那边……

米氏不会坐视。姜隐收回目光,去安排暗哨。从成都调两个老卒过来,扮作船工,住在码头边的草棚里。

当夜,月黑。

酒坊后院的草垛旁,闪出两条黑影。一人手里提着油罐,一人握着火折子,摸到窖房门口。

他们刚要动手,草棚里忽然站起一个人。

两位,那声音极轻,这么晚了,来酒坊做什么?

黑影一惊,转身要跑。草棚里又站起一个人,拦住了退路。

两个扮作船工的老卒一前一后,将人按在泥地里。油罐翻倒,火折子灭了。

其中一个老卒从黑衣人腰间搜出一块腰牌,借着月光看了看。腰牌背面,刻着一个字。

老卒没说话,只是把腰牌揣进怀里,将两个黑衣人捆了,扔在草垛后面。

次日清晨,姜隐在码头边收到了暗哨的报信。

他看完那张写着字的纸条,没说话,只是揉碎了,扔进沱江。

江水卷着纸屑,转了个旋,沉了下去。

同一时刻,泸州城里的米氏总号里,几个掌柜正围着酒案上那碗从码头边高价买回来的残酒,脸上阴云密布。

米氏族长端起酒碗,呷了一口。

酒液入喉,像一条火线滑进胃里。

他放下酒碗,手指微微发颤。

宁州人这酒……要卖到哪里?

管事的声音发紧:说是北地。西域、北蛮、高句丽。还有暹罗。不走蜀地,直接从渝州码头走长江水道出川,转运河到北方,再分道走丝路和海运。

米氏族长颓然阖上眼帘。

管事的试探着问:要不要向成都方氏求助?

老族长摇了摇头。

晚了。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沱江对岸那片正在扩建的宁州商会分号。

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刚接手米氏家业时,他父亲说泸州是蜀地的酒脉,谁也抢不走。

他不那么确定了,宁州人根本没有从米氏手里抢泸州。

他们直接越过了泸州,把蜀酿卖到了米氏永远够不着的地方。

米氏族长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去把那些被我们逼着签卖身契的小酒坊叫来。

管事惊讶地抬起头。

跟他们说,以前的契约……可以重新谈。

管事看到族长的眼神时,便明白了。

不是米氏想松口,是宁王这坛酒,已经冲开了米氏封了数代的堤坝。江水从来不会倒流。

几天后,第一批贴上泸州蜀酿标签的酒坛从渝州码头装船。

货船启程时,码头上站满了人。

刘东家站在最前面,目送那批酒坛渐渐远去。

一个扮作船工的老卒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拎着一捆麻绳,目光扫着码头上来往的人。

刘东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迅速放下。

他回头看了看酒坊的方向,那里,烟囱正冒着白烟。下一批酒,正在窖里等着。

成都府衙,后堂。

姜隐将泸州送来的契约放在案角,压在费账房从戎州密报来的信上面。

费账房的信中说,他在核对何氏旧账时,发现何氏与泸州米氏有银钱往来。米氏每月从酒坊利润中抽出一成,暗中输送给何氏,换取何氏在戎州盐井收购上的便利。

姜隐把费账房的信推到一旁,又拿起蒲四从骠国边境发来的快报。

蒲四在信中说,瘴气密林中最险的一段已经勘通。他画了一张路线图,标注了沿途水源、瘴气季节、可宿营的石窟。地图卷在一支竹筒里,随信送到。

姜隐展开那张地图,手指沿着墨迹未干的路线缓缓移动。

从骠国到暹罗湾,再到天竺北方邦。

商路,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成现实。

他将地图卷好,与泸州的契约并排放在一起。

案角还压着余师傅从染坊送来的消息。新一批蜀锦已染好,蓝色比前一批更深更亮,不日将装船运往高句丽。

姜隐望着案上这三样东西:戎州的密报、骠国的地图、蜀锦的样品。

三路人马,正在三个方向上同时推进。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窗外,蜀地的秋天越来越深。

而那些北地的风雪,那些西域的驼铃,那些暹罗湾的浪涛,正在等着这坛从蜀地出发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