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州,蜀地酒脉。
赤水河与沱江在此交汇,水质清冽甘甜,酿出的酒自古便与剑南烧春齐名。但泸州的酒市被米氏把持了数代,从高粱收购到酒坊出货,每一道关节都捏在米家手里。
中小酒坊只能替米氏做贴牌。酿出来的酒贴上米氏的封条,利润的大半归米氏,剩下的勉强糊口。
洪水来时,米氏靠着雄厚的家底撑了过来,还趁机低价收购那些被冲垮了酒坊的小酒商。但有几家不肯卖,咬着牙,撑到了宁州商会的到来。
十月初三,宁州商会泸州分号在沱江边挂牌。
分号掌柜姓乔,是乔安的族弟。年纪不算大,但做事颇有章法。他袖口还沾着一点从宁州带来的窖泥,灰褐色的,洗了几遍也没洗净。
他带着几个从宁州来的酿酒匠师,把改良过的制曲工艺、蒸馏工艺,双蒸双馏、分段取酒、陶坛窖藏全带到了这里。
这几家小酒商用宁州的工艺试酿了一批新酒。今天,是头一批出窖的日子。
窖门一开,酒香便涌了出来。
那不是蜀地传统烧酒那种霸道刺鼻的烈香。而是一种极绵长、极醇厚的复合香气,混着高粱的甘甜和窖泥的陈韵。
酒香从窖口往外漫,漫过了酒坊的竹篱笆,漫过了沱江边的老码头,整条街都闻得见。
一个蹲在码头边修船的老船工吸了吸鼻子,问:哪家又出酒了?
旁边茶馆里的茶客纷纷放下茶碗,往街对面张望。
一个米氏酒坊的伙计从巷子里探出头闻了闻,脸色变了变,缩回去,往总号方向跑了。
几个小酒商的东家站在窖口,望着出酒槽里汩汩流出的透明酒液。
酒液落入陶坛,溅起细细的酒花。酒花聚在坛口,久久不散,这是好酒的标志。
一个东家用竹提子舀起一点,送入口中。酒液入喉,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半晌,憋出一句:这酒……是咱们酿的?
宁州来的匠师笑了:是你们酿的,我们只是教了法子。
另一个东家也尝了一口。忽然一巴掌拍在酒坛上,眼泛泪光,扯着嗓子吼了一声:老子酿了一辈子酒,今天才知道,酒是可以酿成这样的!
角落里,一个瘦削的中年汉子没说话。
他姓刘,洪水冲垮他家酒坊那夜,他抱着最后一坛老酒在废墟里坐到天亮。米氏后来派人来收他的地,他咬着牙没卖。
此刻,他盯着坛中的酒液,手指节捏得发白。
拐角处传来竹杖点在石阶上的笃笃声。姜隐拄着青竹杖,与乔掌柜一前一后转过巷口,踏进院子。
东家们纷纷放下竹提子,迎上前。
姜隐没有寒暄,他径直走到出酒槽旁,俯身看了看坛中还在微微打旋的酒液。
乔掌柜跟上来,先闻了闻,又含了一小口在舌尖,停了停,才咽下去。
先生,乔掌柜低声道,这酒能行。
姜隐点了点头。
好酒。
竹杖在酒坛边缘轻轻点了点。
但这酒在蜀地卖,可惜了。
酒商们不明所以。
刘东家往前站了一步:先生,不在蜀地卖,去哪里卖?
姜隐直起身,竹杖一顿。
北地。
他语气不紧不慢。
西域、北蛮、高句丽。
江南人喝惯了黄酒,口味淡,烈酒在江南是稀罕物,却也不是刚需。但北地不同,西域丝路苦寒,商队冬夜行路,没有烈酒暖身,冻死人只在顷刻。北蛮草原,朔风如刀,牧民逐水草而居,一碗烧酒下肚,才能从马背上挺过整个冬天。高句丽更不必说,那边霜期长,土地贫瘠,贵族以烈酒待客,酒越烈,礼越重。
他顿了顿。
还有暹罗。暹罗土王最爱烈酒,暹罗湾几个港口的烈酒市价,上月又翻了一倍。
刘东家问:可北地那么远……
姜隐微微一笑,宁州商会的商路已经铺到了这些地方。你们只管酿酒,剩下的交给殿下。
他话音落下,院子里静了片刻。
最先开口的那个东家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利润怎么分?
姜隐从袖中取出一份契约。
宁州商会包销。所有蜀酿由商会统一收购、统一运输、统一销售。收购价按蜀地市价上浮两成,运费和销售风险由商会承担,净利润双方平分。
乔掌柜将契约铺在酒坛上,用手指一行一行指着读。
合作期限首签五年,期满可续。合作期间,商会不得无故提高工艺使用费,酒坊不得私自将工艺转卖第三方。酒坊原有的米氏旧契,由商会出面协调解除,不另收费。
刘东家接过契约,放在酒坛上,用手指一行一行指着读。读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
先生,这契约上……
怎么?
怎么没有?
姜隐微微一笑。
从前你们替米氏酿酒,酿了一辈子,米氏连你们的名字都不屑于记。
他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现在你们替宁王殿下酿酒,酿的是你们自己的酒。这酒瓶上会贴你们自己的名字——泸州蜀酿,某某酒坊造。
刘东家盯着姜隐看了很久。然后,他提起笔,在契约上端端正正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极用力。
旁边的东家接过笔,依次签了字。有人写得极慢,有人手在抖,但每一笔都极用力。
刘东家签完,把契约双手递回给姜隐,忽然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这辈子,头一回签这样痛快的契约。
姜隐接过契约,用竹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离开,竹杖底端在泥地上碾出一道浅痕。
他望着沱江对岸,那片正在扩建的宁州商会分号,站了很久。
乔掌柜站在一旁,没出声。
先生,半晌,乔掌柜低声道,米氏那边……
米氏不会坐视。姜隐收回目光,去安排暗哨。从成都调两个老卒过来,扮作船工,住在码头边的草棚里。
当夜,月黑。
酒坊后院的草垛旁,闪出两条黑影。一人手里提着油罐,一人握着火折子,摸到窖房门口。
他们刚要动手,草棚里忽然站起一个人。
两位,那声音极轻,这么晚了,来酒坊做什么?
黑影一惊,转身要跑。草棚里又站起一个人,拦住了退路。
两个扮作船工的老卒一前一后,将人按在泥地里。油罐翻倒,火折子灭了。
其中一个老卒从黑衣人腰间搜出一块腰牌,借着月光看了看。腰牌背面,刻着一个字。
老卒没说话,只是把腰牌揣进怀里,将两个黑衣人捆了,扔在草垛后面。
次日清晨,姜隐在码头边收到了暗哨的报信。
他看完那张写着字的纸条,没说话,只是揉碎了,扔进沱江。
江水卷着纸屑,转了个旋,沉了下去。
同一时刻,泸州城里的米氏总号里,几个掌柜正围着酒案上那碗从码头边高价买回来的残酒,脸上阴云密布。
米氏族长端起酒碗,呷了一口。
酒液入喉,像一条火线滑进胃里。
他放下酒碗,手指微微发颤。
宁州人这酒……要卖到哪里?
管事的声音发紧:说是北地。西域、北蛮、高句丽。还有暹罗。不走蜀地,直接从渝州码头走长江水道出川,转运河到北方,再分道走丝路和海运。
米氏族长颓然阖上眼帘。
管事的试探着问:要不要向成都方氏求助?
老族长摇了摇头。
晚了。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沱江对岸那片正在扩建的宁州商会分号。
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刚接手米氏家业时,他父亲说泸州是蜀地的酒脉,谁也抢不走。
他不那么确定了,宁州人根本没有从米氏手里抢泸州。
他们直接越过了泸州,把蜀酿卖到了米氏永远够不着的地方。
米氏族长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去把那些被我们逼着签卖身契的小酒坊叫来。
管事惊讶地抬起头。
跟他们说,以前的契约……可以重新谈。
管事看到族长的眼神时,便明白了。
不是米氏想松口,是宁王这坛酒,已经冲开了米氏封了数代的堤坝。江水从来不会倒流。
几天后,第一批贴上泸州蜀酿标签的酒坛从渝州码头装船。
货船启程时,码头上站满了人。
刘东家站在最前面,目送那批酒坛渐渐远去。
一个扮作船工的老卒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拎着一捆麻绳,目光扫着码头上来往的人。
刘东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迅速放下。
他回头看了看酒坊的方向,那里,烟囱正冒着白烟。下一批酒,正在窖里等着。
成都府衙,后堂。
姜隐将泸州送来的契约放在案角,压在费账房从戎州密报来的信上面。
费账房的信中说,他在核对何氏旧账时,发现何氏与泸州米氏有银钱往来。米氏每月从酒坊利润中抽出一成,暗中输送给何氏,换取何氏在戎州盐井收购上的便利。
姜隐把费账房的信推到一旁,又拿起蒲四从骠国边境发来的快报。
蒲四在信中说,瘴气密林中最险的一段已经勘通。他画了一张路线图,标注了沿途水源、瘴气季节、可宿营的石窟。地图卷在一支竹筒里,随信送到。
姜隐展开那张地图,手指沿着墨迹未干的路线缓缓移动。
从骠国到暹罗湾,再到天竺北方邦。
商路,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成现实。
他将地图卷好,与泸州的契约并排放在一起。
案角还压着余师傅从染坊送来的消息。新一批蜀锦已染好,蓝色比前一批更深更亮,不日将装船运往高句丽。
姜隐望着案上这三样东西:戎州的密报、骠国的地图、蜀锦的样品。
三路人马,正在三个方向上同时推进。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窗外,蜀地的秋天越来越深。
而那些北地的风雪,那些西域的驼铃,那些暹罗湾的浪涛,正在等着这坛从蜀地出发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