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去看看他们。”
顾昭雪听见这句话时，陆清安已经往宿舍楼方向走。
操场上的云压了半夜，终于慢慢散开。
永恒堡垒防御场重新变得温和，金色光点落在屋檐上，夜露从瓦边滴下来。
公输班带人去检查阵基。
寂灭天尊回到客舍前，特意绕到食堂问了红烧灵菇的火候。
大金和小邪守着门，谁也没敢打瞌睡。
陆清安走得很慢。
他怕脚步重了吵醒孩子，还把脚掌抬得比平时高。
顾昭雪跟在他后面几丈外，没有上前打扰。
风临还在药尊者那里昏睡。
苏暮被药尊者按回病榻，苏婉清坐在一旁守着。
柳星河和小绿已经回宿舍。
整个幼儿园像重新睡着了。
陆清安来到第一间宿舍门口，爪尖搭在门板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推开。
门轴被公输班上过静音阵，开门时没有响。
屋里睡着的是甲班几个孩子。
小胖子横在床上，被子只盖住肚皮，怀里还抱着半个空糕点盒。
雷震子睡在靠窗的位置，眉头皱着，手边放着家里送来的旧护腕。
球滚在床脚，不知道谁睡前还踢过。
陆清安站在门口看着。
小胖子翻了个身，糕点盒掉到地上。
陆清安赶紧伸爪接住，动作轻得不像他。
他把盒子放回桌上，又把小胖子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小胖子咂了咂嘴。
“再来一碗。”
陆清安低声道：“梦里少吃点。”
雷震子睁开半只眼。
他看见门口的陆清安，撑着想坐起来。
陆清安把爪子竖到嘴边。
“睡。”
雷震子停住。
“园长？”
“没事，我巡夜。”
雷震子看着他，片刻后重新躺下。
“明天有事？”
陆清安道：“有点事。”
雷震子问：“要我们训练吗？”
“不用。你们好好睡，好好吃饭，好好上课。”
雷震子沉默了一会儿。
“园长，你会回来吧？”
陆清安看着他。
“会。还要看你们纸飞机比赛。”
雷震子这才闭眼。
“那我明天赢小胖子。”
小胖子在梦里含糊接话。
“我也赢。”
陆清安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顾昭雪站在阴影处，没说话。
陆清安又推开下一间。
太虚孤儿们睡在里面。
几张小床拼在一起，有的孩子睡得不踏实，手还抓着旁边人的袖子。
他们刚来神国时，夜里总会惊醒。
后来药尊者换了安神香，饕餮妖帝每晚送一碗热汤，情况才好些。
陆清安站在床边，看见一个小女孩把被子踢开了。
他伸爪拉被子时，想起影像里那些魂影。
那些孩子被锁在棺上之前，也会这么睡。
会抢被子，会打呼噜，会把鞋踢到床底。
会在半夜喊渴。
会在早上赖床。
然后有人把他们带走，编一个转学的谎，把他们的名字从册子上划掉。
陆清安的爪子停在被角上。
被子很轻。
轻到他不敢用力。
那个小女孩翻了翻身，抱住被角。
陆清安把爪子收回。
旁边床上的孩子梦里叫了一句。
“别关门。”
陆清安站住。
他轻声回：“门开着。”
孩子没醒，只把抓着袖子的手松了点。
陆清安关门时，留下了一条细缝。
顾昭雪看到那条缝，眼睫低了低。
她前世下令关过无数城门。
现在才知道，有时候一条门缝也能让孩子睡安稳。
第三间宿舍里，骨刹睡得蜷在床角，受伤的肩甲放在床边修补架上。
护卫队几个孩子也在里面，睡姿一个比一个乱。
陆清安看见骨刹被子压住了药包，伸爪把药包挪开。
骨刹迷迷糊糊睁眼。
“敌袭？”
陆清安道：“没有。”
骨刹眯着眼看了他半天。
“园长，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们。”
“我今天没碰兽面。”
陆清安不知道青铜兽面的事，只听出了他在报平安。
“嗯，做得好。”
骨刹放心了，脑袋一歪又睡过去。
陆清安替他把手塞回被子里。
再往前，是柳星河的房间。
小绿的花盆摆在床头，藤蔓搭在柳星河腕上。
柳星河没有睡沉。
陆清安刚推门，他就醒了。
“园长。”
陆清安站在门口。
“吵醒你了？”
柳星河摇头。
小绿也抬起叶片，轻轻晃了晃。
陆清安看着他手腕上淡去的旧契痕。
“疼过吗？”
柳星河愣住，随后明白他说的是血契。
“以前疼，现在不怎么疼了。”
陆清安走近，把爪尖悬在他手腕上方，没有碰。
“以后谁再拿这个欺负你，你告诉我。”
柳星河点头。
“好。”
陆清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别自己扛。你现在是我们这桌的人。”
柳星河怔了片刻。
这话是小胖子说过的。
吃饭坐一桌，打架站一队，挨训一起低头。
柳星河低头笑了笑。
“好。”
小绿把藤蔓往陆清安爪尖上碰了一下。
陆清安很小心地碰回去。
“你也好好睡。明天别乱缠人。”
小绿叶片一摆，像是答应了，也像是不服。
陆清安出门后，顾昭雪跟上几步。
“爸爸，还看吗？”
“看完。”
他去了保健室外。
苏暮没有睡在宿舍。
药尊者不许他走动，把他按在保健室小床上。
苏婉清坐在床边，身上披着外衫。
见陆清安进来，她要起身行礼。
陆清安赶紧摆爪。
“别动，药尊者会骂我。”
药尊者从药柜后面探头。
“知道就好。”
苏暮已经醒了。
他看见陆清安，立刻坐起一点。
“园长。”
陆清安走到床边。
“睡不着？”
苏暮点头。
“我想阿遥。”
陆清安看着他。
“明天我把他带回来。”
苏暮的手抓住床沿，又慢慢放开。
“如果带不回来呢？”
陆清安没有立刻答。
顾昭雪站在门外，看着他宽大的背影。
陆清安想了很久，才开口。
“那也要让他不再疼。”
苏暮眼眶又红了。
苏婉清低头，替他把被角压好。
陆清安看着他们母子，心里那股烧了一夜的东西变了。
它不再只往外冲。
它沉进了骨头里，变成一句很清楚的话。
不能让人再从这里带走任何孩子。
走出保健室时，天边已经有了浅光。
姜若站在世界树旁，隔着窗看他。
树根在地底轻轻游动，因果回廊那边亮着几段旧日影像。
陆清安没有过去，只朝她点了点头。
姜若也点头。
顾昭雪走到他身旁。
“爸爸。”
陆清安看着宿舍楼一扇扇关着的门。
“昭雪，我以前以为，坏人来了，把他们打跑就行。”
顾昭雪没有插话。
陆清安继续道：“现在我知道，有些坏人来之前，已经害了很多人。”
他抬头看向将亮的天。
“那就不能只打跑。”
顾昭雪问：“那要怎么办？”
陆清安低头看她。
“要把他们再也伸不出来的手打断。”
顾昭雪心里微动。
这话从陆清安嘴里说出来，并不狠。
它更像一个园长终于明白，门锁不够，围墙不够，安全屋也不够。
若外面有人专门抓孩子，就该把抓人的东西毁掉。
操场中央已经铺了晨光。
公输班带着工匠傀儡把出发阵台摆好，饕餮妖帝拎着食盒等在一旁。
“园长，路上吃点？”
陆清安看着食盒。
“打架前能吃吗？”
饕餮妖帝认真道：“少吃点，别空着肚子。您要是饿着去，回来容易把九天御膳房也搬了。”
陆清安想了想。
“那吃一个蛋饼。”
顾昭雪无奈看他。
“爸爸。”
陆清安接过蛋饼，咬了一口。
“吃饱才有力气砸棺。”
公输班把阵盘递上。
“园长，记住，小殿下说砸棺，不是砸城。”
陆清安点头。
“我记得。”
寂灭天尊站在安全屋入口，双手拢袖。
“神主放心，园内有老夫。”
陆清安道：“孩子醒了，要是问我去哪儿，就说我办事。”
饕餮妖帝补了一句：“若小胖子问午饭呢？”
陆清安想都没想。
“按时吃。”
众人原本紧绷的脸色，被这句松开不少。
顾昭雪走到阵台边，抬手把九天神朝的方位点亮。
天际第一缕光落下。
陆清安背后的鳞甲边缘开始发光。
那不是吐息蓄力。
也不是防御场扩张。
太初哥斯拉的本源在他体内苏醒，安静地回应这场出发。
顾昭雪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夜那架纸飞机。
给闺女的飞机，爸爸爱你。
她把那几个字收在抽屉里。
现在，写字的人要去九天神朝地底，把害孩子的棺砸碎。
陆清安站在晨光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
“没有人能再从我这里带走任何一个孩子。”
顾昭雪走到他身边。
“爸爸，天亮了。”
陆清安把剩下半口蛋饼塞进嘴里，抬头看向东南。
“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