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先别出门。”
顾昭雪追到房门口时，陆清安已经推开了门。
走廊里的灯阵一盏接一盏亮起，又被他身上的气息压得发暗。
小黑跟在后面，走了两步，还是停住了。
它看了看陆清安的背影，又看了看顾昭雪，最后叼起草窝边的小垫子，挪到墙根。
陆清安没有化形。
他只是往前走。
脚步落在木地板上，没有砸坏一块板。
可走廊两侧的阵纹全都亮了。
公输班昨夜新装的隔音符被震得从墙角翘起半边。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夜灯的火苗缩成豆点。
顾昭雪快步跟上。
“爸爸，听我说。”
陆清安停了一下。
“我听。”
这句话很短。
可顾昭雪听出来，他在努力压着自己。
苏暮站在房门内，没有跟出去。
顾昭雪刚才给他留了话，让他去药尊者那里复查。
他原本不愿意，陆清安一句你娘还等你，他就没再争。
走廊尽头，值夜的护卫队成员从拐角探头，看见陆清安后，脸色发白，赶紧退到墙边行礼。
陆清安没有看他。
他走过宿舍区外侧，走过食堂后门，走到操场边。
神国上空的云层一点点压低。
永恒堡垒防御场本来温和地铺在天幕上，此刻却翻出一层层金纹，边缘发出沉闷的嗡声。
大金在牌坊下惊醒，爬起来时连门牌都挂歪了。
“谁来了？”
小邪已经缩到门柱后面，只露出半条尾巴。
“不是谁来了。”
大金望向幼儿园方向，喉结动了动。
“园长醒了？”
小邪把尾巴收回。
“醒了，还气着。”
大金想了想，抓紧门牌。
“那坏人要倒霉。”
寂灭天尊站在客舍窗前，身上外袍披了一半。
他看着操场边那道身影，眉头第一次压得很低。
旁边值夜弟子小心问：“天尊，是否出事？”
寂灭天尊没有回头。
“别出去。”
“可神国防御场在动。”
“它动，说明神主还在忍。”
弟子听不懂。
寂灭天尊看着陆清安停在操场中央。
“若他不忍，九天那边现在已经少半座天。”
食堂里，饕餮妖帝从灶边钻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锅里的夜宵汤被震出圈纹。
他看了眼天上，嘀咕道：“谁把园长气成这样？这可不是少加一勺盐能哄好的事。”
药尊者在保健室里按住风临的脉门。
风临半醒着，听见外面阵响，想坐起。
药尊者把他按回去。
“你再动，我把你捆床上。”
风临艰难开口。
“园长知道了？”
“看样子知道了。”
风临闭了闭眼。
“那九天该睡不着了。”
操场上，陆清安抬头看向夜空。
乌云压着防御场，金纹在云底游走。
他问：“昭雪，九天皇宫在哪个方向？”
顾昭雪走到他身边。
“东南。”
陆清安转头。
东南方向的天际仍然黑着。
他只要动一步，就能撕开虚空。
顾昭雪看见他的肩背绷起，立刻开口。
“爸爸，不是现在。”
陆清安没有迈出那一步。
“我知道。”
顾昭雪停住。
她准备好的许多话，一下堵在舌尖。
陆清安看着远处。
“你说过，坏人有很多阵，乱砸会伤到别人。还有那些魂，也在棺上。”
顾昭雪轻轻点头。
“对。”
陆清安低头看她。
“所以我等你说。”
顾昭雪心口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她前世统兵百万，最怕的不是没有刀，是刀太强，不听令。
可陆清安现在明明气到防御场都在震，还是站在她面前，要她说计划。
他相信她。
也把自己的怒火交给她。
顾昭雪把日程册翻开，纸页被夜风吹动。
她按住其中一页。
“明天出发。今夜先布置三件事。”
陆清安低头听，认真得像在听她安排春游。
“第一，安全屋全员待命。孩子们不参与，老师们守园。”
“嗯。”
“第二，诸天镜暂时不放证据。等棺毁，魂救出来，再让万界看九天做了什么。”
“嗯。”
“第三，爸爸去了之后，不碰皇宫上面的人，只打地底那口棺。天玄帝若出来，由我判断能不能顺手打。”
陆清安的眼皮动了动。
“顺手？”
顾昭雪道：“如果他挡路，就算顺手。”
陆清安点头。
“这个我会。”
顾昭雪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爸爸，明日我会跟你去到九天边界，但不能进最深处。棺上有魂，我要在外面接引。”
陆清安皱起眉。
“你去边界危险吗？”
“不危险。你在前面。”
陆清安这才应下。
“那你站我后面，离远点。”
“好。”
天上的云又压低了一层。
陆清安抬手，往防御场上按了一下。
金纹慢慢稳住。
可操场边的石子仍然滚动不停。
孩子们宿舍里开始有人醒来。
雷震子披着外衣从窗边看了一眼，又把窗关上。
小胖子睡眼惺忪地坐起来。
“打雷了？”
雷震子道：“睡你的。”
“可我饿了。”
“你梦里吃。”
小胖子迷迷糊糊又躺回去。
雷震子却没睡。
他看着窗外那层金纹，低声道：“园长在生气。”
另一间宿舍里，柳星河坐在床边，小绿的藤蔓贴着他手腕。
他知道为什么。
苏暮没有回来宿舍。
柳星河看着地面，半晌后把被子拉回小绿花盆边。
“明天别乱跑。”
小绿晃了晃叶子。
操场上，顾昭雪把神国各处反应都收进耳中。
她没有让人出来。
这股威压需要被看见一点。
九天神朝也需要知道，陆清安不是只会睡觉，带娃，折纸飞机。
他会生气。
而且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寂灭天尊从客舍走到廊下，远远向陆清安行了一礼。
“神主若需老夫随行，老夫可去。”
陆清安看向他。
“你会救魂吗？”
寂灭天尊被问住。
“老夫擅长灭。”
陆清安道：“那先别去，别把孩子也灭了。”
寂灭天尊沉默片刻，居然点头。
“有理。”
顾昭雪开口：“天尊留守安全屋。若九天调虎离山，你负责外层。”
寂灭天尊看她。
“领命。”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操场边几个护卫都抬了头。
昔日天尊，现在给幼儿园看门，还答得这么顺。
陆清安却觉得很正常。
“辛苦你，明天食堂加菜。”
寂灭天尊认真问：“红烧灵菇还有吗？”
顾昭雪看向饕餮妖帝所在方向。
饕餮妖帝立刻从窗后探头。
“有，管够。”
紧绷的夜色被这句话松开半寸。
陆清安也安静了些。
可东南天际的云仍旧压着。
顾昭雪站在他身侧，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明日行动四个字。
她看着那几笔，心里翻起复杂味道。
骄傲，心疼，还有一份藏不住的亏欠。
她原本把陆清安当成复仇的刀。
现在这把刀站在她面前，问她怎么才能不伤到孩子。
顾昭雪换了口气，把那些东西都压下去。
“爸爸。”
陆清安低头。
顾昭雪道：“计划很简单。明天，我需要你去九天神朝，把那口棺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