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远的身影倏然一虚,竟像是从未动过,单掌立起宣了声佛号,只是他的僧袖齐齐少了一截。那道裂缝也凭空消失,但青崖先生脸上多了一层凝重。
可迦隆的骂声并未停歇,站在青崖先生身后跳着脚骂:“你们这些光头忒不要脸!知道老子为什么还俗吗?就是看透了你们太虚伪!嘴上说着慈悲,可造下的孽一点不少,老子不屑与你们为伍!”
塔前众僧一个个面皮抽搐,有人气得浑身哆嗦。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你这佛门败类,当年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佛祖慈悲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你却恩将仇报大肆诋毁佛门,真是不知廉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锦袍的年轻人正翻身下马,那匹马通体乌黑,不带一根杂毛。年轻人剑眉星目,举止儒雅,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子书卷气。
慧远上前,道了声佛号:“施主——”
谁知慧远话没说完,慧觉便站了出来,指着范离气得浑身哆嗦:“就是他!就是他带着汉军越界闯入我南晋!指使妖道招来这些怪物,降下天雷,毁我城门——”
众人同时发懵。
范离挑眉道:“这位大师,话可不能乱说。我可是过来提亲的,看到有人叛乱就顺手解决了一下。”说着,他走到陈玄面前,恭敬行礼:“小婿参见岳父大人。”
陈玄也懵了,没搞懂范离是哪边的,回头看了看刘琼。刘琼笑着对陈玄点了点头。
陈玄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将范离扶起,喉结动了动才开口:“贤婿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慧明眉头微微一蹙,看向范离的目光添了几分探究:“你就是范离?”
范离斜眼看着慧明:“不错,我就是范离。你是哪位?”
慧明宣了一声佛号:“老衲慧明。”
他不报自家名号还好,刚报出法号,青崖先生身后的迦隆又跳了出来,指着慧明大骂:“就是这个秃驴!这场兵戈之祸就是起于此人,目的就是为了给他大哥报仇!”
慧明脸上阴晴不定,攥着佛珠的手微微发抖,却强压下怒意,沉声道:“贫僧所为,全为南晋苍生计,断无私心。”
范离嗤笑一声,不紧不慢接话:“好一个为苍生计。那我倒想请教大师,你们佛门弟子可曾下地耕过田?可曾织过布?可曾纳过税?你们八十万僧众,全靠百姓供养,却反过来指责皇后祸国,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范离话音刚落,迦隆一声跪倒在地,仰面望向范离,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多亏范施主当头棒喝,否则我至今仍蒙在鼓里!他们密谋诛杀皇后,为的就是挑起汉晋两国刀兵,让大汉永无宁日,好报他乔家的一己私仇!
塔前众僧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露惊疑。
慧明气得浑身哆嗦,指着迦隆厉声道:一派胡言!他分明是被人迷了心智,诸位莫要听他信口雌黄!
范离不慌不忙,向前踱了两步,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忽然笑了:既然说到这儿,那我便给诸位讲个故事吧。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二十年前,天下大旱,整整大半年没落下一滴雨水,赤地千里,颗粒无收。那场饥荒,汉国尤为惨烈。
可与其说那是天灾,不如说——那是人祸。
各地的商家富户早已嗅到粮荒的气息,为逐暴利大肆囤积粮食,更有甚者勾结地方郡府,将官仓储备粮以低价买入囊中。官仓一空,百姓的命脉便捏在了他们手里。
那一年秋,大半百姓颗粒无收,靠家中仅存余粮与官府零星救济勉强度过寒冬。可到了第二年春天,种子刚播下地,从春耕到秋收之间,隔着一整个漫长而煎熬的青黄不接。百姓断了粮,涌向官府求救,可官仓早已被搬空,哪里还拿得出粮食?
范离的目光骤然转冷:其中有一个乔姓商家,囤粮最多,竟将粮价抬至平日的十倍!百姓为活命,只得倾尽家财去购粮,可寻常人家哪还有余钱?于是悲剧接连上演——有人卖儿卖女,有人投井上吊,有人活活饿死在自家门前。
各郡百姓以为别处会有活路,纷纷背井离乡外出讨食,可走遍千里,处处皆然。逃荒路上,饿殍遍野,惨不忍睹。最终,数十万灾民涌向临安——天子脚下,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数十万灾民堵在临安城外,每日都有人倒下。于是汉皇挺身而出,带着灾民一路南下,整治恶商,开仓放粮,活了数十万百姓。可也正因如此,埋下了今日的祸根——乔家在大汉的基业毁于一旦,乔家老大被愤怒的灾民活活打死。
范离缓缓转身,目光如刀,直直落在慧明脸上。
乔家在南晋本是数一数二的富商,家主乔玄龄为报杀子之仇,不断以重金买通边军,屡屡与大汉制造摩擦。彼时大汉公主已嫁与当今陛下,也就是我的岳父。两国为平息干戈,陛下亲自与汉皇会晤,以比武切磋定边境归属。
可万万没想到,有人竟在兵器上动了手脚,涂了一种叫的剧毒。汉皇不幸中毒,却并未因此迁怒南晋,反而主动退兵百里,以示两国交好之意。
范离的声音骤然拔高:乔玄龄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联合当年那些被抄了家的富商,秘密成立覆汉联盟,誓要将大汉连根拔起。可他心知光凭几个士族成不了气候,于是开始在南晋布局——让老二出家,便是今日的慧明大师!另一边,他买通大将军赵承、丞相周元初,在南晋朝中掀起叛乱,要斩杀大汉的公主——也就是你们的皇后!
他一字一顿,目光钉在慧明脸上:目的只有一个——挑起两国战争,让大汉万劫不复。
我说的——可对?
塔前一片死寂。
慧明脸色铁青,攥着佛珠的手微微发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