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三百只热气球一字排开,平铺着向前推进,黑红相间的球体遮天蔽日,如同一片移动的山岳,缓缓压向大梁城。
吊篮里的士卒们居高临下,整座城池尽收眼底。
杨劲站在最前方的吊篮里,拼命摇动着螺旋桨,按照范离事先的吩咐,时不时往无人的空地上扔下一两颗天雷。
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在大梁城里接连绽放。大地在持续颤抖,砖瓦簌簌掉落,浓烟裹着尘土翻卷升腾,遮住了大半个天际。
而就在这片浓烟与火光之下,两万铁骑分成数十股,如同黑色的洪流沿着大梁城的街道奔涌推进。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响,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涌向城中心。城中百姓扶老携幼,哭喊着四散奔逃。
伽蓝寺外,原本正在对峙的僧兵与禁军,此刻已被从城头溃退下来的守军冲得七零八落。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两伙人再也顾不上对峙,纷纷转身跟着城上溃兵一路向西奔逃。
城里的百姓不明就里,看见军队都在逃,也跟着跑,仿佛慢一步就会被天上那些巨兽吞噬。
范离骑着大黑马冲入城后,街上已是一片狼藉。翻倒的摊位、散落的货物、丢弃的兵器甲胄铺了一地,几辆被撞翻的板车横在路中,轮子还在半空打转。
大黑马四蹄翻飞,沿着主街一路狂奔,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冲到伽蓝寺外。寺外已是空空荡荡,僧兵与禁军早没了踪影。
伽蓝寺内,此刻也是一片混乱。
慧觉和乔南德带着残部冲进寺院,两人气喘吁吁,灰头土脸,狼狈到了极点。
慧远见二人这副模样,眉头一沉,念了声佛号:“慧觉师弟,何事如此慌张?”
乔南德被人追了一夜,心头早已焦躁不堪,闻言气急败坏地指着远处天空上缓缓逼近的热气球,声音嘶哑地吼道:“你瞎了么!看不见天上那些东西?”
慧远额头青筋突突乱跳,佛珠攥得咯吱作响,却终究压住了火气。
慧明连忙出声呵斥:“乔施主,休要对师兄无礼!”
乔南德也知方才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方丈恕罪,刚刚是我失言。只是眼下情势危急,那妖道用妖法驱使天上巨物,一路追杀,实在无力抵挡。”
慧远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抬头望向天空。黑红相间的巨球已经压到伽蓝寺上空,阴影漫过佛塔、经堂、僧舍,将整座寺院笼在一片暗沉之中。
巨大的球体悬停于百丈高处,像沉默的神明俯瞰着下方蝼蚁般的众生。
塔前广场上,那些盘坐诵经的僧人们终于坐不住了。有人抬头望着天空脸色发白,有人手捏佛珠语无伦次,更有人悄悄往后退缩。
对面,刘琼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目光扫过对面那些神情各异的僧人,像在看一场好戏。
陈玄站在她身旁,仰头望着天空缓缓移动的庞然大物,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侧头看向刘琼,声音有些发飘:“这……这也是咱们那位爱婿搞出来的?”
刘琼侧过头,嘴角微弯:“不是他,还能是谁!”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如电般疾掠而来,灰袍翻飞,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从伽蓝寺敞开的大门冲入,转眼便落在两拨人对峙的中央。
迦隆眼中无喜无悲,面如古井,双手合十,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人耳中:“阿弥陀佛——大家都散了吧。”
众人同时愣住,面面相觑。
慧明第一个反应过来,眉头拧成一团:“迦隆师侄,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迦隆面无表情,语气平淡:“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你们一群和尚,要印信有何用?还有,你们把陛下和皇后堵在这里,是要造反么?所以,我劝大家还是散了吧,陛下慈悲可以既往不咎。”
慧明面色骤变,转头看向慧远:“师兄,他已被妖人控了心神,快将他拿下!”
慧远点点头,踏前一步,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佛门清誉容不得有人诋毁,在场众人皆是见证,今日贫僧要替慧空师弟清理门户了。”
迦隆却丝毫不慌,语气平淡:“不用你们清理,老子已经还俗了。”
话音一落,刘琼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一众高僧表情精彩纷呈。慧明那张老脸由青转白,由白转红,嘴唇哆嗦了好一阵,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慧觉更是直接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青崖先生站在一旁,负手而立,望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慧远大怒,一字一句从齿缝里迸出:“今日你就是还了俗,贫僧也要替佛门清理门户!”
话音方落,身形一动,仿佛这方天地在他脚下猛然缩短,几丈的距离只一步便已跨过,枯瘦手掌凌空下压,手掌凝出一道金色掌印,带着碾碎万物的沉重朝迦隆按落。
迦隆的反应快得出奇,身形一晃,扭头便往青崖先生方向急掠,两条腿倒腾得几乎化作一片虚影,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嘶喊:“杀人了!杀人了!这帮秃驴要杀人了!道长救我——我好不容易还了俗,家里几位夫人还在等我回去!”
这几句话喊得声嘶力竭,塔前的僧众听了,有人面皮抽搐,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就连对面伽蓝寺的僧人也有几个忍不住低下了头,肩膀微微耸动。
慧远怒不可遏,脚下一错,又是一步踏出,人已再度欺近,枯掌向前一探,直取迦隆后心:“孽障!还敢胡言乱语!”
掌风裹挟着一股凛冽的劲气,所过之处空气骤然升温,像有一团看不见的火在燃烧。
就在此时,青崖先生动了,只是不徐不疾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落地的瞬间,抬手在身前的虚空中轻轻一划——那动作随意得仿佛只是拂去衣襟上的一片落叶。
然而,随着这一划,空间竟像一张被利刃裁开的帛纸,发出嗤啦”一声轻响。
一道漆黑的裂隙凭空横亘在慧远与迦隆之间。